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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镜中影 民间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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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后死后三个月,宫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言。
说在北方某地,有一个孩子,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说那是先帝的遗腹子,是真真正正的皇子,当年被人偷偷送出宫去,藏在民间养大。说那个孩子现在被人找到了,正往京城送来,要认祖归宗,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传言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可传着传着,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太监们在传,宫女们在传,侍卫们在传,连那些大臣们也开始传。传到最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那天上朝,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那两颗玻璃珠子,今天变成了两颗冰珠子,冷得能冻死人。
那些官儿们奏事,声音都比平时小了许多。有几个人刚开口,就被皇帝瞪了一眼,吓得话都说不下去了。朝会开得死气沉沉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散朝后,那个黑衣人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皇帝。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看了很久。
“坐。”他说。
我坐下。他继续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冰珠子,冷得发亮。
“你听说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不知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个传言,是真的。”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那两颗冰珠子就在我眼前,冷冷地闪着光。
“真的有一个孩子,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真的有人说他是先帝的遗腹子。真的有人在把他往京城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你这个假货,要被人比下去了。”他说,“意味着有人要拿那个真的,来换你这个假的。意味着你活不长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我,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冷,冷得我浑身发凉。
“不过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那个孩子进宫的。他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也是个死。”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可你,”他看着我说,“你也得死。”
我愣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太后死了,没人保你了。那个萧将军,他能保你几天?他自身都难保了。那些大臣,谁会在乎你?你是个假货,是个替身,是个从寺里捡来的野种。你死了,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你自己选。是死,还是帮我做事。”
我看着他宽宽的后背,那后背在明黄色的龙袍里,像一堵墙。
“做什么事?”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帮我把那个萧将军除了。”
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皇帝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帮他把萧将军除了。怎么除?我不知道。萧将军是谁?是那个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想让你活的人不多了”的人。是那个让我批奏折先给他看,说“我让你怎么批你就怎么批”的人。是那个说“太后死了,没人保你了,只有我能保你”的人。
他要我杀他。
可我怎么能杀他?他是我唯一的靠山。他死了,我怎么办?
可皇帝说,我不杀他,我就得死。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底下黑了一圈,像两只青印子。
春杏来叫我,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少爷,您怎么了?一夜没睡?”
我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上朝,我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那些官儿。我看见萧将军站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要死了吗?被我杀死吗?
我不知道。
下朝后,我正要回去,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萧将军。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两口井。
“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又去了那个小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站在树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皇帝找你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让你杀我,对不对?”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他早就想杀我了。太后在的时候,他不敢。太后死了,他就敢了。”
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三百多年了。”他说,“见过多少皇帝,多少大臣,多少这样的事。他们都想杀来杀去,杀到最后,自己也被杀了。只有这棵树,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可以活。”他说,“你是个假的,可你比那些真的都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看着,什么时候该等着。你懂得忍,懂得藏,懂得不露声色。这些,那些真的,一辈子都学不会。”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可我……”我说,“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活吗?”
我点头。
“那就听我的。”他说,“从现在起,皇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杀我,你就答应。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可……”我急了,“那样你会死的!”
他笑了。这回笑得更长,更淡,淡得像一阵风。
“死就死。”他说,“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记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活着,替我看着。看着那些人怎么死,看着这棵树怎么活。”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顶移到西边,久到有人来喊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的话。让我杀他,让我答应皇帝,让我活着。活着干什么?替他看着?看着那些人怎么死?
可我能看见吗?
我不知道。
三
第二天,我去找皇帝。
他还在那间屋里,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还端着那杯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想好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好看一点,不那么冷了。
“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帮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怎么帮吗?”
我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听完了,愣住了。
“这……”我说,“这能行吗?”
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的靴子是新的,黑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那影子里,有一个人,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
那个人,是我吗?
我不知道。
四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按皇帝说的做。
表面上,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上朝,站在那个角落里,听那些官儿奏事,看他们吵架。下朝,回去批那些奏折,按萧将军说的批,也按皇帝说的批。可暗地里,我在做另一件事。
我在查萧将军。
查他的兵,查他的将,查他的粮,查他的饷。查他和谁来往,和谁通信,和谁见面。查他每天去哪儿,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这些事,都是皇帝的人帮我做的。他们给我送来一摞一摞的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萧将军的一举一动。我就坐在屋里,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把那些有用的记下来,没用的扔一边。
春杏看我这样,又担心起来。
“少爷,您这是看什么?天天看这些,眼睛不累吗?”
我说:“不累。”
她不信,可也不敢多问。只是每天给我端茶倒水,熬汤煮饭,伺候得比以前更周到。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少爷,那个……萧将军,是好人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里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吓人。
“你怎么问这个?”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簿子,看着她。
“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奴婢……奴婢听人说,萧将军要造反。”
造反。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得我心里一沉。
“谁说的?”
她摇摇头:“不知道。都这么说。说萧将军兵权太重,说要清君侧,说要……说要换皇帝。”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少爷,”她看着我,“您……您离他远点。这宫里,沾上造反两个字,就活不成了。”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退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堆簿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造反。萧将军要造反。是真的吗?还是皇帝编出来的,要杀他的借口?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萧将军都活不长了。
五
半个月后,皇帝又找我了。
这回他不在那间屋里,而是在御花园的一个亭子里。亭子四面透风,可他都让人用布帘遮住了,密不透风,像个大笼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看不出谁输谁赢。
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坐下。他看着那盘棋,不说话。我也看着那盘棋,也不说话。
看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你查到什么了?”他问。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簿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就这些?”
我点点头。
他把簿子放下,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
“不够。”他说,“这些不够杀他。”
我看着那盘棋。黑子白子缠在一起,谁也赢不了谁。可皇帝那一子落下去,棋盘上好像有了变化。我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只是觉得,黑子好像有点危险了。
“那还要什么?”我问。
他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
“要他自己动。”他说,“要他自己跳出来,跳得高高的,让人都看见。看见了,才好杀。”
我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掀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外面是御花园,花红柳绿,可那些红绿在布帘的缝隙里,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你去找他。”他说,“告诉他,我要动他了。告诉他,我查到他了。告诉他,我手里有证据,他活不长了。”
我愣住了。
“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就是要打草惊蛇。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好抓。”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发凉。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不像太后那样明着来,也不像萧将军那样稳着来,他是绕着来,弯着来,让你一步一步走进他挖好的坑里。
“去吧。”他说,“明天就去。”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亭子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你是我的人。他死了,你就能活。他活着,你就得死。”
我站住了,回过头。
他站在亭子中间,布帘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在笑,暗的半边看不见。
我点点头,走了出去。
六
第二天,我去找萧将军。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他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来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两口井。
“说吧。”
我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笑了。
“是不是皇帝让你来告诉我,他要动我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一点。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他以为他藏得住,可他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三百多年了。”他说,“见过多少皇帝,多少这样的事。那些皇帝,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狠,有的软。可不管什么样的,最后都死了。只有这棵树,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呢?你想活吗?”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按他说的做。”他说,“他让你来告诉我,你就来告诉我。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就当……就当我在帮你。”
我不懂。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手还是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记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活着,替我看着。”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顶移到西边,久到有人来喊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的话。他在帮我?帮我什么?帮我杀他?还是帮我活着?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真的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颗棋子。皇帝在那边动,他在这边应。我就在中间,被他们推来推去,推来推去。
七
接下来的日子,更乱了。
皇帝开始明着动萧将军。今天削他的兵权,明天减他的军饷,后天调他的部下。一步一步,像温水煮青蛙,慢慢熬。
萧将军那边,也不闲着。他今天上一个奏折,说自己冤枉;明天上一个奏折,说皇帝被小人蒙蔽;后天上一个奏折,说要告老还乡。一个一个,像放风筝,慢慢放。
我在中间,看着他们斗,批那些奏折,按皇帝说的批,也按萧将军说的批。批完了,送上去,他们看了,继续斗。
那些大臣们,也开始站队。有的站皇帝,有的站萧将军,有的两边都不站,缩着脑袋看热闹。朝会上天天吵架,吵得比菜市场还热闹。有时候吵着吵着,就有人跪下来哭,哭皇帝被人蒙蔽,哭萧将军被人陷害,哭这天下要乱了。
皇帝坐在上面,听着他们哭,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亮,像两颗冰珠子,亮得能冻死人。
萧将军站在下面,听着他们哭,脸上也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两口井,黑得看不见底。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怕。
有一天,下朝后,林则鸣又走到我面前。
他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你在怕。”他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根线忽然软了一点,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线。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奇怪。”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吗?”
我不懂。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镜子里的人,是谁?是我吗?还是那个真正的李慕?还是那个正在往京城送的孩子?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镜子很大,大到能照见整个我。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一把金灿灿的椅子上。可那不是御座,是一把普通的椅子。他坐在那椅子上,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我想了想,想起来了。是那个在龙泉寺门口,看我的孩子。是那个站在雾里,问我是谁的孩子。
他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看着我。
他说:你是谁?
我张嘴想说,可说不出来。
他说:我是谁?
我还是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穿过镜子,伸到我面前。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伸到我脸上,摸了一下。
那手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他说:你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然后他的手就缩回去了,人也退回去了,退到那把椅子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我。
可我不知道,我是镜子里的人,还是镜子外的人。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我看着它,忽然想,它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它是真的树。可它站在镜子里,是不是就成了假的?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九
又过了些日子,那个传言越来越凶了。
说那个孩子已经到了京城,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说有很多大臣去看过他,都说他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说有人要上书皇帝,请求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说还有人要上书,请求废了现在的皇帝,立那个孩子当皇帝。
皇帝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
朝会上,他不再坐着听,而是站起来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那些大臣们,也不敢再吵了,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萧将军,还是那样,站着,不动,不说话。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黑,黑得像要滴出墨来。
有一天,下朝后,皇帝忽然派人来叫我。
我去了他的寝宫。他坐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他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说:“那个孩子,是真的。”
我愣住了。
“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派人去看过了。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像。还有胎记,还有旧伤,还有那些只有先帝身边的人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是真的。”皇帝说,“那我呢?我是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太后说我是皇帝的弟弟,先帝把皇位传给了我。可要是先帝真的有儿子活着,那这个位子,就该是他的,不是我的。”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他不能活着。”他说,“他活着,我就得死。他活着,你也得死。”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你想活吗?”他问。
我点头。
“那就帮我。”他说,“帮我杀了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怕,还有别的什么。那别的是什么?是疯狂吗?还是绝望?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真的成了他的帮凶。帮他杀人,帮他保住这个位子,帮他活。
十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小院子。
老槐树还在,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萧将军不在。
我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顶移到西边,久到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
他始终没有来。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春杏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拍着胸口直念佛。
“少爷,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
我没说话,走进屋,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浮起皇帝的脸。泪痕,恨意,怕意,疯狂。还有那个孩子的脸。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像。
他是真的。我是假的。
可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都得死。都得被人杀,或者自己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底下,有阿芜的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可那上面的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很好,别担心。有人教我写字。你也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活着就是好好的吗?还是死了才是好好的?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春杏来叫我,等着去上朝,等着站在那个角落里,等着看那些人斗来斗去,等着帮皇帝杀人,等着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