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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双面玺 正式即位, ...

  •   一
      我第一次见到玉玺,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

      那天没有朝会,我难得清闲,坐在窗前看那本快翻烂了的《贞观政要》。雨丝从屋檐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春杏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个黑衣人进来的时候,我正读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那一段。他站在门口,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湿了一片,黑沉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跟我走。”他说。

      我放下书,站起来。春杏想给我拿伞,被他瞪了一眼,站住了。

      我跟着他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一块一块,被雨水洗得发亮。走到半路,我忽然问了一句:“去哪儿?”

      他没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座我从没来过的大殿前。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我们,躬了躬身,把门推开。

      我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都用厚厚的布帘遮住了,只有几盏油灯点着,灯光昏黄,照得人脸模模糊糊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摞摞的簿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是太后。她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那些金晃晃的首饰,看起来比平时老了许多,也疲惫了许多。

      她看见我,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箱子:“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箱子里是一摞簿子,蓝皮的,和先生以前给我看的那种很像。我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建元十二年,皇三子李慕,生于寅时,母淑妃王氏。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出生时的情形:哭声洪亮,胎记在左腿内侧,形如豆粒。接生婆某某,太医某某,乳母某某。

      我愣住了。

      这是……那个真正的李慕的出生记录?

      太后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继续看。”她说。

      我翻开第二本。这一本更厚,一页一页,记着那个李慕从出生到六岁的事。什么时候学会翻身,什么时候学会坐,什么时候学会走,什么时候学会说话。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用的什么。生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见过什么人。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我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建元十八年三月初五,皇三子随太后赴龙泉寺进香,当日留宿寺中。

      龙泉寺。就是我的那个龙泉寺。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看。

      我翻下去。后面几页,记着那一次进香的事。什么时辰到的,见了哪些僧人,说了哪些话,吃了什么斋饭。最后一页写着:三月初六,皇三子随太后返宫。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可那个李慕,后来不是死了吗?六岁出宫避祸,然后就死了。这上面怎么没有记?

      太后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淡淡地说:“后面的事,不在这上面。”

      我合上簿子,放回箱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太后站起来,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里面也是一摞簿子,可颜色不一样,是灰皮的,看着就旧得多。

      “看看这个。”她说。

      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宫人张氏产一子。张氏系宫女,父不详,子交与内侍王某送出宫外。

      我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翻下去。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某年某月,哪个宫女或哪个太监生了孩子,怎么处理的。有的送出宫,有的留在宫里当小太监小宫女,有的……死了。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宫人张氏与其夫内侍王某,因罪赐死。

      张氏。王某。那个王某,是王先生吗?是我的……父亲?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们都是我杀的。”她说。

      我愣住了。

      “那个姓张的宫女,和那个姓王的太监,私通生子,犯了宫规。按律当死。”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让人把他们处死了。那时候你还小,才几个月大,被送出宫去,交给龙泉寺的方丈抚养。”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原来我是这样来的。原来我的爹娘是这样死的。原来那个教我念书、替我死了的先生,就是把我送出宫的那个人。

      “你恨我吗?”太后问。

      又是这句话。上回她也问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恨就好。”她说,“恨了,就麻烦了。”

      她转过身,走到第三只箱子前,打开。这个箱子比前两个都小,可做工更精致,上面雕着龙凤,镶着金边。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东西,捧在手里,转过身来。

      是一块玉。方的,白得发亮,上面雕着一条盘起来的龙。那龙活灵活现的,好像随时会飞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这是玉玺。”她说,“天子用的玉玺。”

      玉玺。我在书上见过这两个字,可从来没见过真的。原来它就是玉玺。这么小的一块玉,拿在手里还没巴掌大,可整个天下都在它里头。

      太后捧着那块玉,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

      她把玉玺递给我。我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玉很凉,凉得像井水,可凉里又透着一股温润,说不出的舒服。我低头看着那条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豆,红得像血。

      “这是传国玉玺。”太后说,“从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传给太子,传给皇帝。谁有了它,谁就是真命天子。”

      我捧着那块玉,手开始发抖。真命天子。那不是我。我是个假的,是个替身,是个宫女的儿子。我不配捧这块玉。

      太后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说了一句:“玉玺不认人,人认玉玺。”

      我不懂。

      她继续说:“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谁就用这块玉玺。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用得久了,就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点鬼火。

      “你今天开始,学着用这个。”她说。

      用玉玺?我?一个假的皇子?

      “我……我不会。”我说。

      “学。”她说,“我教你。”

      她把玉玺从我手里拿回去,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然后她拍了拍手,门开了,两个太监抬进来一张桌子,摆在屋子中间。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空白的奏折。

      “坐。”她说。

      我坐下。她站在我旁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知道了。

      “这是最常见的批语。”她说,“大臣奏上来的事,你看了,觉得可以,就写‘知道了’。觉得不行,就写‘不可’。觉得要议一议,就写‘交议’。觉得要问清楚,就写‘问’。就这么几个字,学会了就行。”

      她放下笔,让我写。我拿起笔,手还在抖。她按住我的手。

      “别抖。”她说,“玉玺很重,可你的手比玉玺更重。”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在纸上写下“知道了”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

      她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放到一边,又拿来一张空白的。

      “再写。”

      我又写了一遍。这回好一点。

      “再写。”

      一遍,两遍,三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那三个字终于有点样子了。她点点头,从箱子里取出玉玺,递给我。

      “盖上去。”

      我接过玉玺,翻过来看。底下刻着字,弯弯曲曲的,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学着书上看过的样子,把玉玺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盖在那三个字下面。

      印是红的,方方正正的,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个印,忽然觉得那三个字不一样了。好像有了生命,有了分量,有了说不清的东西。

      太后看着那个印,也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帝了。”

      二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用玉玺。

      每天下午,太后都会让人把一些奏折送到我屋里,让我批。那些奏折都是旧的,是以前大臣们呈上来的,早就有皇帝批过了。太后让我照着那些批语,重新批一遍,练手。

      “看见了?”她指着那些旧批语,“这个‘知道了’是谁写的?是先帝。这个‘不可’是谁写的?也是先帝。这个‘交议’,这个‘问’,都是先帝写的。你照着他的笔迹练,练到分不出来为止。”

      我就照着她说的练。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练那些“知道了”“不可”“交议”“问”。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手酸眼涩,练到那些字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

      春杏看我这样,又担心起来。

      “少爷,您这是练什么?天天写字,写那么多,手不疼吗?”

      我说:“不疼。”

      她不信,可也不敢多问,只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熬补汤。我喝那些汤,吃那些好东西,继续练字。

      一个月后,太后来了。她拿起我批过的奏折,一张一张看,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她点点头。

      “差不多了。”她说,“从明天起,练真的。”

      练真的。就是批那些还没有人批过的奏折,那些从各个地方送上来、等着皇帝拿主意的奏折。

      我开始害怕了。

      那些奏折上写的,都是真事。南边的灾情,北边的军情,东边的赋税,西边的叛乱。有的说死了多少人,有的说缺了多少粮,有的说要派兵,有的说要加税。每一条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拿着笔,对着那些奏折,不知道该怎么批。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灾民还在饿着,军队还在等着,叛乱还在闹着,知道了有什么用?

      太后站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

      我终于忍不住问:“这些事,我批了‘知道了’,就有人去做吗?”

      她说:“会有人去做。”

      “谁?”

      “该做的人。”

      “那些人会听我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因为玉玺在你手里。”

      我看着手里那块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块玉,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吗?那些大臣,那些将军,那些地方官,都会因为这块玉上的一个印,就去拼命做事?

      “你记住,”太后说,“玉玺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用死玉玺,死玉玺管活人。可有时候,活人也管不了活人。”

      我不懂。

      她没再解释,只是让我继续批。

      那天晚上,我批了一夜的奏折。天亮的时候,手边还有厚厚一摞没批完。我放下笔,看着窗外发白的天,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那些奏折上的事,那些人,那些命,都被我批成一个个“知道了”。可知道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

      三
      又过了一个月,太后让我开始上朝。

      还是站在那个角落里,还是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可这回不一样了。奏折先送到我这儿,我批了,再送上去。朝会上说的那些事,很多都是我批过的。我看着那些官儿,他们不知道那些奏折是我批的,还在那儿争来争去,吵来吵去。

      有时候吵得太厉害了,太后就看我一眼。那目光是什么意思?让我说话?还是让我闭嘴?

      我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一天,下朝后,那个黑衣人忽然对我说:“有人要见你。”

      我跟着他,去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不是太后的寝宫,也不是皇帝的宫殿,是一个小院子,藏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很偏,很静,一般人找不着。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便服,背对着我,正在看树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萧将军。

      他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憔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指了指树下的石凳:“坐。”

      我坐下。他也坐下。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听说你在学批奏折?”他问。

      我点点头。

      “学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还行就好。”他说,“你知道那些奏折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吗?”

      我愣住了。假的?

      “有的奏折是假的。”他说,“不是内容假,是目的假。写奏折的人,不是要你批,是要你看见。看见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你批什么,不重要。”

      我不懂。

      他继续说:“比如南边的灾情,那些奏折上写的,都是真的。可写奏折的人,不是要你赈灾,是要你看见他。看见他在那儿,在做事,在操心。看见了,他就有功劳。至于灾民能不能活,那是另一回事。”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再比如北边的军情,”他说,“那些奏折上写的,也都是真的。可写奏折的人,有的想多要军饷,有的想多要兵,有的想升官,有的想调回京城。你批什么,他们都会说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批过很多奏折了,可我不知道,那些奏折后面,藏着这么多东西。

      “我告诉你这些,”萧将军说,“不是要你害怕。是要你记住,你批的不是字,是人。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个人,一群人,一堆人的命。你批对了,他们活;批错了,他们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槐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点星火。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看那些人的眼睛。看他们说话时的表情,看他们站的位置,看他们和谁站在一起,不和谁站在一起。看得多了,你就懂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三百多年了。”他说,“见过多少皇帝,多少大臣,多少事。它不说话,可它都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也要像这棵树一样。不说话,可都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顶移到西边,久到有人来喊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萧将军的话。看那些人的眼睛。看得多了,就懂了。

      可我看得懂吗?

      我不知道。

      四
      我开始试着去看那些人的眼睛。

      上朝的时候,我站在那个角落里,一个一个地看。看那些站在前面的,站在后面的,站左边的,站右边的。看他们说话时眼睛往哪儿看,不说话时眼睛往哪儿看。看他们看皇帝,看太后,看同僚,看对手。

      看得久了,还真看出一些东西。

      那些站在最前面的,眼睛多半往下看,看着自己的脚尖,或者看着前面的地板。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不急不慢,每句话都像是想过很多遍才说出来的。他们看皇帝的时候,目光恭恭敬敬的,可恭恭敬敬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等待。

      那些站在中间的,眼睛多半往前看,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或者看着大殿正中的那根柱子。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缓,可都不太稳,总有点发飘。他们看皇帝的时候,目光慌慌张张的,好像生怕被点名。

      那些站在最后的,眼睛多半往上看,看着殿顶的藻井,或者看着窗外的天。他们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声音也小得听不见。他们看皇帝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好像根本不希望被看见。

      还有一个人的眼睛,我一直在看。

      是林则鸣。

      他还是那样,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和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一样。可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一样。他看皇帝,是直的;看太后,也是直的;看那些同僚,还是直的。那目光直直的,平平的,像一根线,不偏不倚,不弯不折。

      可就是那根线,让我害怕。因为太直了。直得不像是真的。

      有一天,下朝后,他又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你在看我。”他说。

      我愣住了。他知道了?

      他看着我,那根线直直地射过来。

      “你看得见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看得见就好。”他说,“看不见,就麻烦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朝堂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下面跪着无数的人,一排排,一行行,像种在地上的树。他们在磕头,在喊万岁。可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他们的眼睛。

      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有的直直的,有的弯弯的,有的躲躲闪闪的,有的闪闪发亮的。那些眼睛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扎得我浑身疼。

      我想站起来,想跑,可动不了。那把椅子像粘住了我,把我牢牢地钉在那儿。

      忽然,有一双眼睛从那些眼睛里浮出来,越浮越近,越浮越大。是刘文泰的眼睛。肿的,青的,紫的,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直直地看着我。

      他张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见,可我知道。

      他说:你也快了。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我看着它,忽然想,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吗?

      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

      不知道。

      六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朝,批奏折,睡觉。周而复始,像念经一样。可我知道,这经念得不一样了。以前是念给别人听的,现在是念给自己听的。

      有一天,那个黑衣人忽然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阿芜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的一样,可我认得。是阿芜写的。她学会了写字?什么时候学会的?她写的是什么?

      我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很好,别担心。有人教我写字。你也要好好的。”

      就这么几个字。可我看在眼里,眼泪就下来了。

      阿芜还活着。她没死。她还好好的。她还学会了写字,给我写信。

      我攥着那封信,攥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它就会飞走。

      那个黑衣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她在哪儿?”我问。

      他摇摇头。

      “她还活着?”

      他点点头。

      “我还能见她吗?”

      他摇摇头。

      我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信纸是粗的,黄黄的,边角都磨毛了。可那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她写的。是我的阿芜写的。

      我把信叠好,藏在枕头底下,和那些麦芽糖放在一起。麦芽糖早就吃完了,可包糖的油纸我还留着,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没有刘文泰的眼睛,没有那些扎人的目光,只有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可我心里,是暖的。

      七
      又过了些日子,那个黑衣人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太后要见你。马上。”

      我跟着他,去了太后的寝宫。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深陷下去,嘴唇干裂着,像一棵快枯死的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紧。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点点头。

      她伸出手,我握住。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子,凉得像井水。

      “我要死了。”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她问。

      我摇头。

      “因为你是假的。”她说,“假的才好。真的,早死了。”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真的那个李慕,六岁就死了。怎么死的?我杀的。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我不杀他,别人也会杀他。我杀他,是为了保他一个全尸。”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你是假的。”她说,“假的好。假的不会太聪明,不会太招人恨,不会活不长。我让你来,就是让你替他活。活到该活的时候。”

      她喘了口气,歇了一会儿,继续说。

      “你记住。你是假的,可你要当真的当。当着当着,就成真的了。这宫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用得久了,就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个丫头,叫阿芜的,我让人教她写字了。她以后会给你写信。可你不能见她。见了,就麻烦了。”

      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师父摸我的头。

      “好孩子。”她说,“你比那些人强。”

      然后她的手就垂下去了,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越来越白,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就那么死了。

      太后死了。

      我走出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红墙绿瓦上,照得满宫都是银光。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用得久了,就是真的。

      太后用了多久?一辈子?她用了一辈子,把自己用成了太后。可她是真的太后吗?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假的?是不是也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放在这个位子上,当着当着,就成了真的?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死了。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叫我好孩子。

      八
      太后死了,宫里就乱了。

      那些以前被她压着的人,一个个冒出来。有的大臣说应该让皇帝亲政,有的说应该立太子,有的说应该把那些先帝的旧臣都清理掉,有的说应该把那些太后的亲信都抓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做什么的都有。

      皇帝也开始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不说话,他开始上朝,开始说话,开始管事。可他说的那些话,管的那些事,都让人害怕。今天要杀这个,明天要抓那个,后天要查这个查那个。那些大臣们吓得直哆嗦,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我还在那个角落里站着,还在批那些奏折。可批出来的东西,没人理了。太后死了,玉玺还在我手里,可玉玺也不管用了。

      那个黑衣人还来,可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不说话。我想问他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天,萧将军又来了。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他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太后死了。”他说。

      我点点头。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想了想,说:“病死的。”

      他摇摇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

      我愣住了。

      “谁?”

      他没答,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三百多年了。”他说,“见过多少皇帝,多少太后,多少事。他们都死了,它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也想活着吗?”

      我点点头。

      “那就听我的。”他说,“从现在起,你批的那些奏折,先给我看。我让你怎么批,你就怎么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为什么?”我问。

      “因为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他说,“太后死了,没人保你了。皇帝想杀你,那些大臣也想杀你。只有我,能保你。”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那我该怎么做?”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别做。”他说,“站着,看着,等着。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站在角落里的人了。我成了萧将军的人。成了他想让我成的人。

      九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按萧将军说的做。

      那些奏折,先送到他那儿,他看完了,再送回来。他让怎么批,我就怎么批。有时候批“知道了”,有时候批“不可”,有时候批“交议”,有时候批“问”。我不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朝会上,我还是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可我看他们的眼睛,看得更仔细了。我看见谁和谁站在一起,谁不和谁站在一起。我看见谁看皇帝的目光恭敬,谁看皇帝的目光躲闪。我看见谁说话的时候手在抖,谁说话的时候腿在抖。

      看得多了,我慢慢明白了萧将军的话。那些人,分成好几拨。一拨是皇帝的,一拨是太后的旧人,一拨是萧将军的,还有一拨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皇帝的这拨人,最凶。他们天天喊着要清理太后的旧人,要整顿朝纲,要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抓起来杀了。可他们自己呢?我不知道。

      太后的旧人,最怕。他们天天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生怕被点名。有的已经开始跑了,跑出京城,跑回老家,跑得远远的。

      萧将军的人,最稳。他们该说话说话,该奏事奏事,该吵架吵架,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太后还在一样。

      墙头草,最忙。他们今天往这边倒,明天往那边倒,倒来倒去,把自己倒得晕头转向。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这宫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用得久了,就是真的。

      他们用得久吗?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站在这角落里,站得够久了。久到那些人开始看我,久到他们看我的目光开始变。

      以前他们看我,像看一件东西,一件摆在角落里的东西,不值得注意。现在他们看我,像看一个人,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值得提防。

      皇帝看我的目光,也开始变。以前他是惊讶,后来是冷漠,现在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恨,又像是怕。

      有一天,下朝后,他忽然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他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我摇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是我杀的。”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不死,我怎么亲政?”他说,“她不死,我怎么当皇帝?她不死,我永远都是个摆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反应,就收起笑容,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也是。”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想起太后临死前说的话:你是假的,可你要当真的当。当着当着,就成真的了。

      可皇帝说:你也是。你也是什么?也是他杀的?还是也是个摆设?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也成了他眼里该杀的人。

      十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刘文泰的眼睛。

      肿的,青的,紫的,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直直地看着我。

      他说:你也快了。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我看着它,忽然想,这个冬天,它能熬过去吗?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吗?

      我能熬过去吗?

      不知道。

      我翻身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阿芜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有点皱了,可那上面的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很好,别担心。有人教我写字。你也要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活着就是好好的吗?还是死了才是好好的?

      不知道。

      我把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手刚碰到那块糖,她就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重重的,像一头困兽。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咚——五下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要起来,穿好衣服,去上朝,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我要批那些奏折,按萧将军说的批,按皇帝想的批,按那些人的命批。

      可那些命,真的在我手里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活着。为了阿芜,为了先生,为了那些想让我活的人,我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知道我是谁。活着,才有机会逃出去。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白。

      我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春杏站在廊下,看见我,愣了一下。

      “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看着东边那线白,轻轻说了一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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