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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血色初现 南方水灾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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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开始好好念书了。
每天早起,洗漱,吃早饭,然后去那间小屋,对着满架的书,一本一本地看。没有人教我,我就自己看。看不懂的,就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懂为止。有时候看到夜里,春杏来催好几遍,才肯放下书睡觉。
春杏看我这样,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担心的是我太用功,把身子熬坏了。她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弄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来,非要看着我喝下去才肯走。
“少爷,您这样念书,奴婢看着都累。”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歇歇吧,出去走走。”
我摇摇头,继续看书。
看的书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除了先生留下的那些,《论语》《史记》《资治通鉴》,我还让春杏帮我找别的。她找来《诗经》《楚辞》,找来《孙子兵法》,找来《韩非子》,找来一本不知道谁抄的《贞观政要》。我一本一本地看,一字一字地读,读到夜深人静,读到鸡叫头遍。
有时候读着读着,眼前会浮起先生的脸。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对着那张脸,在心里说:先生,我在念书了。好好念的。你教的,我都没忘。
那张脸就慢慢淡了,淡到看不见,只剩下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有一天,我看《史记》看到《项羽本纪》,看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那一段,忽然想起先生讲过这个故事。他说项羽是个英雄,也是个蠢人。英雄是因为他敢以一敌百,蠢人是因为他不懂人心。
“人心是什么?”我当时问。
先生看着我,说:“人心就是你想什么,别人也想什么。你怕什么,别人也怕什么。你要什么,别人也要什么。懂了人心,就懂了天下。”
我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二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纷乱,从夹道那头传过来。我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站着几个太监,正低着头说话。他们的表情很紧张,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手一直在抖。
春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少爷,”她的声音也在抖,“出事了。”
“什么事?”
“南边……南边发大水了。淹了好几个县,死了好多人。奏报刚才送到宫里,太后发了大火,把奏事的官儿都骂出去了。”
南边发大水。我想起从龙泉寺来京城的路上,见过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龟裂的土地。那时候是旱,现在是涝。老天爷真是不让人活。
“少爷,您别出去。”春杏说,“外头乱着呢,那些太监宫女都在传,说这回灾情重,朝廷拿不出钱来赈灾,怕是要出大事。”
我点点头,坐回椅子上。可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晚上,我正吃饭,那个黑衣人忽然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我放下筷子,跟着他出去。春杏想跟,被他瞪了一眼,站住了。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他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坐着好几个人。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阴沉。皇帝坐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站在下面,一个个脸色难看。
太后看见我,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我身上。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什么?南边发大水的事?我点点头。
“好。”她说,“你听听他们怎么说。”
一个穿红袍子的官儿站出来,开始说话。他说南边水灾有多重,淹了多少田,死了多少人,多少灾民在逃难,多少地方在闹疫病。他说朝廷的库银不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赈灾。他说要减税,可税减了,朝廷就更没钱。他说要调粮,可粮调了,北边的军粮就不够。他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没办法。
太后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听完了,她看着皇帝。
“皇上怎么看?”
皇帝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
太后又看着那几个官儿:“你们呢?就这些?”
那几个官儿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开口。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太后忽然看着我:“你说。”
我愣了一下。我说?我说什么?我什么也不懂。
“说。”太后又说了一遍,“你怎么看?”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可看着太后那双眼睛,我知道不能不说。我张了张嘴,声音干干的。
“我……我在来的路上,见过那些灾民。”
太后眼睛动了动。
“他们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他们看见马队就躲,躲不及的就站在路边看。有个孩子冲出来,伸手要吃的,我们没给,他就站在路中间,看着我们走远。”
我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我手里有个馒头,我想给他,可带我的人不让。他说饿死的人多了,我管不过来。”
屋里更安静了。那几个官儿都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想,”我说,“那些灾民,不是数字,是人。是一个人,又一个的人。他们也会饿,会渴,会死。死了就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我说完了,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会说话了,太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听见了?”她看着那几个官儿,“他说得比你们明白。”
那几个官儿跪下去,磕头,嘴里说着“臣等无能”之类的话。太后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下去吧。”她说,“明天再议。”
那几个官儿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太后、皇帝和我。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慕。”我答。
她点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皇帝也跟着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屋里,站在烛光底下,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了很久,那个黑衣人才进来,把我带回去。
三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屋里那些人,想着太后的话,想着皇帝看我的那一眼。他们为什么让我去?为什么问我?我只是个冒牌的皇子,什么都不懂,能说什么?
可我说了。我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那些话,是对是错?会不会惹祸?会不会像先生那样,因为说错了话就没了?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春杏来叫我起床,脸色比昨天还白。
“少爷,”她声音发抖,“出大事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什么事?”
“昨晚……昨晚杖毙了人。”
杖毙。用棍子打死。我的心猛地一沉:“谁?”
“传消息的太监。”春杏说,“昨儿个晚上,有人在宫里传南边灾情的消息,传得乱七八糟的。太后知道了,发了大火,说扰乱人心,把传话的几个太监都抓起来,当场杖毙。就在御花园门口,当着好多人的面打的。打完就拖走了,连埋都没埋。”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少爷,”春杏看着我,“您……您千万小心。这宫里,一句话就能要人命。”
我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我没有念书。坐在屋里,对着窗外的石榴树,发了一天的呆。石榴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些,青青的,硬硬的,藏在叶子中间。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这些果子,能活到熟的那天吗?会不会还没熟,就被人摘了,扔了,踩烂了?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那个黑衣人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太后让你明天上朝。”
上朝。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朝?”
“嗯。”他说,“站在那儿,听着,看着。什么也别说。”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上朝。那是我只在书里见过的事。那些穿红袍子、蓝袍子、绿袍子的官儿,站在大殿上,对着皇帝磕头,说这说那。我要站在那儿,听着,看着。什么也别说。
可我能站住吗?会不会像以前练规矩那样,腿发抖,手出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来。
春杏和夏荷给我穿上一身新衣服,月白色的,绣着银色的暗花,领口袖口都镶着边。穿好了,她们让我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白白净净的,穿着好衣裳,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可那双眼睛还是我的,还是那样,带着三分怯,七分茫然。
“少爷真好看。”春杏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黑衣人来接我。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面。殿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有什么。
“等着。”他说。
我就站在殿门口,等着。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染上红色,像泼了血一样。殿里开始有人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穿官服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有的人看我一眼,有的人当我不存在,低着头匆匆过去。
等人都走光了,那个黑衣人才说:“进去吧。”
我走进去。
殿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金灿灿的,雕着龙,铺着黄缎子。那就是御座,我在书上见过。御座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画着山水,云雾缭绕,看不清是哪里。
御座旁边,还有一把小一点的椅子,也是金的,也雕着龙,只是小些。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太后。她穿着深紫色的袍子,头发梳得高高的,戴着金晃晃的首饰,脸上涂着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
皇帝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垂下来的珠子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那个黑衣人把我引到一个角落里,让我站好,就退到一边去了。
朝会开始了。
那些官儿按品级站好,一排排,一行行,像种在地上的树。他们跪下去,磕头,山呼万岁。声音很大,震得殿顶的瓦都在响。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戏。
然后就是奏事。一个接一个的官儿站出来,说这说那。有的说南边的灾情,有的说北边的军情,有的说今年的税收,有的说明年的祭祀。他们说话的声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缓,但都一个腔调,像是在念经。
我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说的那些事,都和昨天说的一样。灾情重,库银少,没办法。翻来覆去,就是没办法。皇帝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太后坐在旁边,也一言不发。
朝会就这么进行着,像一条河,慢慢流,流得人犯困。我站在角落里,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忽然,一个声音把我惊醒了。
“臣有本奏!”
声音很大,很亮,像一声惊雷。我循声看去,见一个穿着红袍子的官儿站出来,跪在中间。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说。”皇帝终于开口了。
那官儿抬起头,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地说:“臣劾奏户部尚书刘文泰,贪墨赈灾银两,致使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此言一出,殿里顿时一片哗然。那些官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穿着同样红袍子的胖子冲出来,指着那官儿,脸涨得通红。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贪墨?有何证据?”
那官儿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这是臣查到的账目,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皇帝看了看,又递给太后。太后看着看着,脸色慢慢变了。
“刘文泰。”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好大的胆子。”
那个胖子——刘文泰——跪下去,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太后明鉴!臣冤枉!这是诬陷!是栽赃!”
太后没理他,只是看着那本账目,看了很久。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那个刘文泰的喘气声,呼哧呼哧,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拿下。”太后说。
立刻有侍卫冲进来,把那个刘文泰架起来,往外拖。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冤枉”,喊着“太后饶命”,喊着“我是冤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殿外。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官儿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个上本的官儿还跪在中间,一动不动。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臣林则鸣,官居御史。”
“林则鸣。”太后点点头,“你很好。下去吧。”
林则鸣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回到队列里。他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朝会继续。可那些官儿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奏的事也少了许多。没有人再提灾情,没有人再提库银,没有人再提那个被拖出去的刘文泰。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个刘文泰,他到底有没有贪墨?那个林则鸣,他为什么要在朝会上告他?太后为什么看了账目就下令拿人?那账目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朝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些官儿鱼贯而出,走过我身边时,有人看我一眼,有人当我不存在。那个林则鸣走过我身边时,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看进去,却觉得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带我回去。走在夹道里,阳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得红墙发亮。我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刘文泰,会死吗?”
黑衣人没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又问:“那个林则鸣,他是忠臣吗?”
他还是没答。
我就不再问了。
五
那天回去以后,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热,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春杏急得团团转,请了太医来看。太医把了脉,开了药,说没事,就是劳累过度,歇几天就好。
我躺在床上,喝着那些苦药汤子,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些,有的已经开始泛红,一点一点的,像害羞的小姑娘。
春杏伺候我吃药,一边喂一边念叨:“少爷,您就是太用功了,天天念书念到半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这回好了,病了,看您还念不念。”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因为念书病的。是因为那天朝会,是因为那个被拖出去的刘文泰,是因为那个林则鸣看我的那一眼。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病了七天。七天里,除了春杏和夏荷,没有人来看我。那个黑衣人没来,太后没来,皇帝也没来。我一个人躺在那间大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亮。有时候梦见龙泉寺,梦见师父,梦见阿芜。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七天,我能下床了。我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跟前。树上的果子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垂着,把枝条都压弯了。
“少爷,您好了?”春杏从廊下跑过来,脸上满是欢喜。
我点点头。
“太好了!奴婢去给您做好吃的,补补身子。”
她跑走了。我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红果子。果子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有了生命。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那个黑衣人站在院门口。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有人要见你。”
我跟着他,又去了那个地方。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些人。太后坐在上首,皇帝坐在旁边,下面还站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太后看见我,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病好了?”
“好了。”
她点点头,指着一个站在下面的人说:“这是户部新上任的尚书,郑大人。”
那个人朝我拱拱手。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
太后又指着另一个人:“这是赈灾钦差,李大人。他明天就要去南边,带银子去,带粮食去,救那些灾民。”
那个李大人也朝我拱拱手。我又点点头。
太后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可我看在眼里,却觉得心里发凉。
“你那天说的话,他们都记住了。”她说,“那些灾民,不是数字,是人。这话说得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以后,”太后说,“你每天来上朝。站在那儿,听着,看着。什么也别说。”
我点点头。
从那天起,我每天去上朝。天不亮就起来,穿好衣服,跟着那个黑衣人,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告状,看着他们磕头,看着他们被拖出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那些日子,我见了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事。可有一件事,我永远也忘不了。
六
那是两个月后的一天。
朝会刚结束,我正要跟着黑衣人回去,忽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黑衣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黑衣人脸色变了变,看着我。
“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里挎着刀。
黑衣人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都用布遮住了,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人脸模模糊糊的。屋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是刘文泰。那个被拖出去的户部尚书。
他还活着。可活着,比死了还可怕。他的脸肿得像个馒头,青一道紫一道,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嘴唇裂开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床。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锁在床架上,一动也不能动。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好像感觉到有人来了,眼睛动了动,从那两条缝里挤出一丝光。那光落在我身上,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唇咧开,露出里面的黑洞,一股腥臭味扑出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你是……”他声音沙哑,像破锣一样,“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孩子?”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他问。
我摇头。
他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像乌鸦叫。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他说,“我知道那些赈灾的银子去了哪儿,知道那些粮食被谁卖了,知道那些该杀的人是谁。我知道,所以我要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铁链锁着他,他只能扭动几下,像一条被钉住的蛇。
“孩子,”他喘着气说,“你记住。这宫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告诉你,那些银子……”
话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那个黑衣人。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走。”他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文泰还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了太多。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捂着嘴喊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黑衣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走回我那间小屋。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又病了。不是发热,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刘文泰那张脸。肿的,青的,紫的,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一直看着我。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春杏来叫我。她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少爷,您怎么了?一夜没睡?”
我摇摇头,坐起来,穿好衣服。
“少爷,今天还去上朝吗?”
我想了想,说:“去。”
从那天起,我还是每天去上朝,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可我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我怕看见那种目光。那种有话要说,又不能说,说了就要死的目光。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朝,下朝,念书,睡觉。周而复始,像念经一样。
那个刘文泰,再也没有人提起。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那些曾经和他一起站班的官儿,照样上朝,照样奏事,照样吵架。没有人问他去了哪儿,没有人说他是冤枉还是活该。
只有那个林则鸣,偶尔看我一眼。那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现在知道,那潭水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有一天,下朝后,他忽然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叫李慕?”他问。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你那天说的话,我记住了。”他说,“那些灾民,不是数字,是人。”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在龙泉寺,还在那间柴房里睡着。师父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想喊他,可喊不出声。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慧明,你还记得《心经》吗?”
我张嘴想答,可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我,慢慢消失了。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红得发紫,有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那些籽挤在一起,红红的,亮亮的,像是无数只眼睛。
我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想起刘文泰的眼睛。肿的,青的,紫的,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一直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念着念着,那些眼睛慢慢淡了,淡到看不见。只剩下黑暗,沉沉的,厚厚的,把我裹在中间。
我就那么裹着黑暗,睡着了。
八
第二天,下朝后,那个黑衣人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太后要见你。”
我跟着他,去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的寝宫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她坐在一张软榻上,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披散着,没有戴那些金晃晃的首饰,看起来老了许多。
她看见我,招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平时那么沉,那么重,而是软软的,温温的,像是一只手,在抚摸我的脸。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快一年了。”我说。
她点点头:“一年了。过得惯吗?”
我想了想,说:“惯。”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惯就好。”她说,“这宫里,能过得惯的人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恨?恨什么?
“我让人把你从寺里带来。”她说,“让你做这个假皇子。让你每天去上朝,站在那个角落里,看那些不想看的事。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我不恨。怕?有一点。可恨?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知道就好。”她说,“知道了,就麻烦了。”
她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师父摸我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比那些人强。”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是低着头,任她摸着。
摸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去吧。”她说,“好好念书。以后还有用。”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刘文泰,不是我杀的。”
我站住了,回过头。她还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张纸。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夹道里,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那个刘文泰,不是我杀的。那是谁杀的?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个刘文泰,到底知道什么?那些赈灾的银子,那些粮食,到底去了哪儿?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忽然想起林则鸣看我的那一眼。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目光。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也像刘文泰一样,知道得太多了。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刘文泰一样,躺在那间黑屋子里,被铁链锁着,等着死。
也许我也会。
九
那天晚上,我没有念书。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大片影子。那影子像一只大手,伸过来,想抓什么,又抓不到。
春杏端了茶来,放在我手边。
“少爷,喝口茶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舌头都麻了。
“春杏。”我喊她。
“嗯?”
“你在宫里多久了?”
“三年了。”她说。
“你想出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这杯茶一样。
“想。有什么用呢?出不去。”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刘文泰吗?”
她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她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哀求。
“少爷,”她声音发抖,“求您了,别问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凉。她也知道。她们都知道。只是不说。不敢说。说了就要死。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松了口气,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根竹竿,看了很久。
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朝堂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下面跪着无数的人,一排排,一行行,像种在地上的树。他们磕头,山呼万岁。声音很大,震得殿顶的瓦都在响。
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那些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我想看清他们,可怎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楚的,是刘文泰的眼睛。肿的,青的,紫的,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太后为什么让我去上朝,让我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看着。她不是要我学什么,是要我看。看那些人怎么跪,怎么爬,怎么死。看这个位子是怎么坐上去的,是怎么坐稳的,是怎么坐穿的。
我明白了先生为什么教我那些东西。不是要我记住,是要我懂。懂人心是什么,懂权力是什么,懂帝王是什么。懂了才能活,不懂就死。
我明白了那个刘文泰临死前想说什么。他不是要告诉我那些银子去了哪儿,是要告诉我:看见了,就逃。逃得远远的,逃出这九重宫阙,逃回那口钟声里。
可逃不掉了。
我已经在这儿了。坐在这个位子上,穿着这身龙袍,戴着这顶冕旒。下面跪着无数的人,上面坐着太后,旁边站着皇帝,后面躲着无数双眼睛。他们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等着我说什么,做什么,死什么。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春杏推门进来,端着脸盆,拿着毛巾。
“少爷,该起了。今天还要上朝呢。”
我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担心的,害怕的,又不得不强装笑脸的。
我忽然问了一句:“春杏,你说我能活多久?”
她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少爷,您……您怎么问这个?”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穿好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我走到它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枝条硬硬的,凉凉的,像是已经死了。
可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像念经一样。
我能活到明年春天吗?
不知道。
可我得活着。为了先生,为了阿芜,为了那些想让我活的人,我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知道我是谁。活着,才有机会逃出去。
我抬起头,看着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发亮。东边的云染着红色,像泼了血一样。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