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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帝王课 太后的严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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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生开始教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在阿芜被带走后的第七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面前的《史记》发呆。先生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只拿着一卷黄绸包裹的东西。
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
“从今天起,”他说,“你学的不是书,是规矩。”
规矩。这个词从先生嘴里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想起在寺里的那些规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那些规矩很简单,简单到不用学就会。
可先生要教的规矩,显然不是那种。
他打开那卷黄绸,里面是一本簿子,比平时用的那些薄得多,只有几页纸。他翻开第一页,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都是些我从没见过的词:朝贺、祭祀、册封、大婚、视朝、听政……每个词下面都有小字注解,写着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该站在什么地方。
“这是……”
“帝王仪注。”先生说,“先帝在位时用的。你要记住这些,一字不差。”
我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糊涂。这些东西太细了,细到什么时候该迈左脚,什么时候该迈右脚,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都有规定。我抬起头,看着先生。
“这些,都得记住?”
“都得记住。”他说,“不仅要记住,还要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像你吃饭用筷子一样自然。”
我低下头,继续看那本簿子。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一行字:大行皇帝丧仪,嗣皇帝即位礼。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规矩,从哭丧到受玺,从告天地到御门听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嗣皇帝即位。嗣皇帝是谁?是我吗?
我抬起头,想问先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生说过,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也没好处。
我把那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二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那些规矩。
每天上午,还是念书背书,和以前一样。每天下午,先生就带我到一间空旷的大屋子里,开始练那些规矩。
那间屋子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屋子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红木的,雕着龙,铺着黄缎子坐垫。先生管那把椅子叫“御座”。
“坐上去。”先生说。
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屁股疼。我动了动,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不许动。”先生说,“帝王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你这样扭来扭去,成何体统?”
我只好不动,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腰开始酸,背开始疼,屁股像坐在石头上。我想动,又不敢动,只好忍着。
先生绕着椅子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我。
“手。”他说。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他摇摇头。
“不对。帝王坐时,左手扶膝,右手搭左手,拇指相对,成太极图状。你这样放,像村夫坐门槛。”
我照他说的摆好手势。他又摇头。
“太僵。放松些,又不是木头人。”
我放松一点。他点点头,又看我的脚。
“脚。双脚平放,与肩同宽。脚尖朝前,不许内八,不许外八。你这样,脚尖朝里,像什么样子?”
我赶紧把脚尖摆正。
他就这样,从上到下,从手到脚,从眼神到呼吸,一点一点地纠正我。一个“坐”的姿势,整整练了三天。三天后,我终于能在那把椅子上坐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第四天,开始练“站”。
第五天,开始练“走”。
第六天,开始练“拜”。
第七天,开始练“受拜”。
每天练完,我都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屋里倒头就睡。春杏和夏荷看我这样,也不敢多问,只是把饭菜热好了端上来,看着我吃下去。
有一回,我吃着吃着,忽然问春杏:“你见过皇帝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吗?”
她又摇头,轻声说:“奴婢不敢知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饭菜。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汤。这些东西,在寺里过年都吃不上。可现在,我吃着它们,却觉得没滋没味。
“少爷,”春杏忽然说,“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少爷学的这些东西,奴婢虽然不懂,但听老人们说过。那些……那些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老人们说,这宫里头,会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什么都不会的,反而活得长。”她顿了顿,“少爷,您……您小心些。”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一点味道也没有。
三
一个月后,我开始学“见人”。
先生找来几个小太监,让他们扮成各种各样的人:大臣、宗亲、后宫嫔妃、外国使节。我要根据不同的对象,用不同的礼节、不同的神态、不同的话语去应对。
“大臣分三种,”先生说,“一种是忠臣,一种是奸臣,一种是庸臣。忠臣要敬,奸臣要防,庸臣要用。怎么分?看眼神,看举止,看说话。忠臣眼神正,举止端,说话直;奸臣眼神飘,举止谄,说话绕;庸臣眼神散,举止缓,说话空。你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出来,然后用不同的方式待他们。”
我看着面前那几个小太监,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怎么能看出谁是忠谁是奸?
“开始。”先生说。
第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朝我行礼。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举止恭敬。我按先生教的,抬手虚扶,说:“平身。”
他站起来,退到一旁。
第二个小太监走上前,行礼。他的动作和第一个一模一样,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第三、第四、第五……每一个都一样。我看不出任何区别。
先生看着我,摇摇头。
“你没看出来?”
我摇头。
“第一个,行礼时手抖了一下。那是紧张,也可能是心虚。第二个,行礼时偷偷看了你一眼。那是试探,也可能是好奇。第三个,行礼时脚步往后挪了半寸。那是想离你远点,也可能是准备逃跑。第四个,行礼时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忍住了,可能是轻蔑,也可能是嘲讽。第五个,行礼时呼吸重了一下。那是紧张,也可能是激动。”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细微的动作,我全都没注意到。
“帝王之眼,要观六路,察秋毫。”先生说,“你坐在那个位子上,所有人都在看你,你也得看所有人。谁忠谁奸,谁可信谁可疑,谁可用谁可杀,都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不出来,就活不长。”
我低下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害怕?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只知道,这堂课比我念过的所有书都难,比那些规矩都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前站着无数的人。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朝我行礼。我想看清他们的脸,可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我想看他们的动作,可他们的动作太快,我来不及捕捉。我只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四
两个月后的一天,先生忽然说:“今天不练了。有人要见你。”
谁?
他没说,只是带我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进去吧。”他说,“记住我教你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不是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是个男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他四十来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他看着我,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行礼。按规矩,见了皇帝是要行大礼的。可他是皇帝吗?我不知道。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他没有让我坐,我就站着。
他上下打量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那个黑衣人那么锋利,也不像那个白发女人那么沉重,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像看一个普通的晚辈。
“像。”他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字。
又是“像”。像谁?像那个真正的李慕?还是像别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慕。”我答。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我是你的皇叔。”他说,“当今的皇帝。”
当今的皇帝。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四块石头,砸得我有点懵。他就是皇帝?那个本该属于“李慕”的位子,现在坐着的人?
我下意识地要跪下去。他摆摆手。
“不必。这是在屋里,不用那些虚礼。”
我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吧。”
我坐下。椅子很软,比先生那间屋子里的那把舒服多了。可我不敢靠实了,只坐了半边,身体前倾,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皇帝看着我这个样子,又笑了。
“先生教得不错。”他说,“礼节都记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我摇头。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没有儿子。”他说,“一个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一震。
“太子是我的侄子。”他继续说,“可他死了。先帝的儿子里,活着的只有你。”
只有我。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意味着你离那个位子,只差一步。”他说,“也意味着,你离死,也只差一步。”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想让你坐上去。”他说,“也有人不想。有人想让你活着,也有人想你死。你现在在这宫里,就像站在一根绳子上,两边都是悬崖。走稳了,能活;走不稳,就掉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把软软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五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皇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有人想让我坐上去,是谁?那个白发女人吗?有人想让我死,又是谁?那个黑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春杏和夏荷伺候得更小心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先生教得更严了,错一点就要重来十遍。那个黑衣人来看我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一天来两回,站在门口看着我,什么也不说,看完就走。
连送饭的太监都换了人。以前那个老太监不见了,换了一个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饭放下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开始害怕。害怕吃饭,害怕睡觉,害怕见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人突然闯进来。有时候听见脚步声,就紧张得浑身发抖,攥着被子,不敢出声。
春杏看出我的不对劲,有一回偷偷问我:“少爷,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少爷,您要是害怕,就念经。老人们说,念经能静心。”
念经。我好久没念经了。从离开龙泉寺那天起,就没再念过。不是不想念,是不敢念。怕一念,就想起那些日子,就更害怕。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念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念着念着,眼前浮起师父的脸。他坐在禅房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得像一辈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
念着念着,眼前浮起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念着念着,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没有做梦。
六
又过了一个月,先生开始教我新的东西。
这天他没有带我去那间大屋子,而是把我带到一座我从没去过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先生说。
我坐下。他也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今天不练规矩了。”他说,“今天说说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舌头都麻了。
先生看着我,忽然问:“你知道什么叫帝王吗?”
我想了想,说:“就是皇帝。”
他摇摇头:“皇帝是位子,帝王是……怎么说呢,是一种东西。”
我不懂。
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望着那棵老槐树,慢慢说:“帝王这个东西,不是人,是……是一种病。”
病?
“对,病。”他说,“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会得这种病。轻的,变得多疑;重的,变得残暴;最重的,变得不是人。”
我听着,心里有些害怕。
“可这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继续说,“是慢慢得的。今天多疑一点,明天多疑一点,后天就变成疑心病。今天杀一个人,明天杀一个人,后天就变成杀人狂。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帝是个好人。心软,手软,对谁都好。可他得了这种病,就变了。变得谁都不信,变得见谁都怕。最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活活饿死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所以你要记住,”先生看着我的眼睛,“那个位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下不来,就得一直坐。一直坐,就会得病。得了病,就会变。变了,就不再是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水是黄绿色的,映着天上的云,一荡一荡的。
“我告诉你这些,”先生站起来,“不是要你害怕。是要你记住,你是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七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洗衣局。
我知道阿芜已经不在了,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也许她能回来呢?也许她只是临时被调走,过几天就回来了呢?
我沿着那条夹道走,数着门。第三个左转,第五个右转,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还在,枝叶茂密,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大片影子。
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着灯,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摸索着走到床边。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睡过。我伸手摸了摸,被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忽然,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我躲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黑影从夹道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走近了,我看见是个老太监,头发花白,佝偻着背。他走到隔壁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进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就悄悄溜出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
“少爷?少爷!”
是春杏的声音。我循声找去,看见她站在一个岔路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都白了。
“少爷!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奴婢找了您好半天!”
我走过去,让她照着亮,一起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少爷,以后晚上别出来了。”
“为什么?”
“有人……有人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谁?”
“洗衣局的一个老嬷嬷。今儿个早上发现的,吊死在屋里。”
我站住了,看着她。
“吊死了?”
“嗯。说是自己想不开,上吊了。可……”她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可奴婢听人说,那老嬷嬷前两天还好好的,还跟人说要攒钱回老家养老。怎么会忽然想不开?”
我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哪个屋的老嬷嬷?”
“就是那棵歪脖子槐树边上那排屋,最里头那间。”
最里头那间。我昨晚去的那间,是阿芜住过的。隔壁那间,就是那个老嬷嬷的?
“她……多大年纪?”
“六十多了吧。在洗衣局干了一辈子,没儿没女的。”
我没再问。可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怎么也消不下去。
八
第二天,先生没有来。
我等了一上午,他也没来。下午,那个黑衣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先生病了。今天歇一天。”
说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面前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先生病了?什么病?重不重?我想去看看他,可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先生,想着阿芜,想着那个吊死的老嬷嬷。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和我有关系。先生教我念书,阿芜给我糖吃,那个老嬷嬷——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住在她隔壁。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先生还能回来吗?阿芜还会回来吗?那个老嬷嬷,她死的时候,疼不疼?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先生还是没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来。
第六天,那个黑衣人又来了。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先生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是走了?还是……
我站起来,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黑衣人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好念书。”他说,“先生教你的,别忘。”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史记》上。《史记》翻开的那一页,是《秦始皇本纪》。上面写着: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崩。就是死了。
先生也崩了。就这么崩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我慢慢坐下来,把书合上。书皮是蓝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先生用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他不知道,这本书会被我接着用。我也不知道,我会用多少年。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也许明天就崩了。
九
先生走后,我的日子忽然变得很空。
上午没人来教我念书了,下午没人来教我练规矩了。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屋里,对着满架的书,不知道该干什么。春杏和夏荷还是照常伺候我,可她们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把饭送来,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就退出去,留下我一个人。
那个黑衣人偶尔来看看我,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那个白发女人,我再也没见过。皇帝,也再没见过。
我就像被遗忘了一样,丢在这间小屋里,没人管,没人问。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他们终于发现我不是那个李慕了,所以不要我了。也许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把我赶出去,赶到宫外,让我自生自灭。那样也好,我就可以回龙泉寺了,回到师父身边,回到那间柴房里,听那口闷闷的钟声。
可没有人来赶我。我就这么待着,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第五天,我实在待不住了。我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阳光很亮,刺得眼睛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已经谢了,结了几个青青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春杏从廊下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爷今天气色好多了。”她说。
我点点头,问她:“你知道先生埋在哪儿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这宫里头,死了的人,都送出去埋,不留名姓的。”
不留名姓。先生教了我那么久,连他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什么,还是从他偶尔在书上写的几个字里猜的。那几个字是:王记。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只是随手写的。谁知道呢。
我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小青果子。果子硬邦邦的,还没熟。
“春杏,”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少爷,您……您不能乱走,这宫里……”
“就在院子里走走。”我说,“不走远。”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很小,几步就走完了。我站在院门口,往外看。那条夹道还是老样子,又长又窄,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夹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春杏,”我又问,“那个……洗衣局的姑娘,有消息吗?”
她摇摇头:“没有。奴婢托人打听过,都说不知道。好像……好像从来没这个人一样。”
从来没这个人一样。阿芜,从来没这个人一样。
我忽然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些麦芽糖。那些糖,我都留着,藏在枕头底下,一块也没舍得吃。可那些糖,总有一天会化掉,黏成一团,变成一堆没用的东西。到那时候,我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
我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
“李慕。”
是个陌生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是个太监,穿着青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动不动。
“跟我走。”他说。
我看着他,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我慢慢走过去。他转过身,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沿着那条长长的夹道,往前走。
走了很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绕过一座又一座院子。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不是那个白发女人,也不是皇帝,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四十来岁,瘦瘦的,脸很长,眼睛很小,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坐。”他说。
我坐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我摇头。
“我是萧将军。”他说,“戍边大将军,萧远山。”
萧将军。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起过。是谁?先生?还是那个黑衣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继续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因为有人想让你死。”他说,“也有人想让你活。我属于后一种。”
我听着,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想让你死的人很多。”他继续说,“太后是一个,皇帝是一个,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个比一个想让你死。想让你活的,没几个。我算一个。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太后。皇帝。这两个词落在我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得我有点懵。那个白发女人,是太后?那个圆脸的皇帝,想让我死?
“你知道先生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我摇头。
“他是替你死的。”萧将军说,“有人想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李慕。先生替你挡了。他把那些人引到自己身上,让他们以为他知道什么秘密。然后他就死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替我死?”
萧将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欠你的。”他说,“十年前,是他把你从宫里抱出去的。”
我愣住了。
先生?是他把我从宫里抱出去的?十年前?那时候我六岁?不对,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才几个月大。怎么可能……
“你不是那个李慕。”萧将军说,“你是另一个。你的爹,是先帝的近侍。你的娘,是宫里的宫女。他们生了你,不敢留,就把你送出宫去。先生帮的忙。后来,你的爹娘都死了,死在太后手里。先生一直记着这事,觉得欠你的。所以这回,他替你死了。”
我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是这样来的。不是皇子,不是弃婴,是宫女的儿子,是太监的儿子——不对,是近侍的儿子。什么是近侍?就是伺候皇帝的人。也是太监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是李慕。从来都不是。
“我告诉你这些,”萧将军站起来,“不是要你难过。是要你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爹娘是怎么死的。记住先生是怎么死的。记住那些想让你死的人,和那些想让你活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想让你活的人,不多了。”他说,“你自己要争气。”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久到有人进来点灯,又出去。久到我终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循声找去,看见一个黑影蜷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样子,缩成一团,哭得伤心。
他看见我,吓得要跑。我拉住他。
“哭什么?”
他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师父没了。”
“你师父是谁?”
“是……是王先生。”
王先生。先生姓王。他是先生的徒弟。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两只眼睛,亮亮的,全是泪。
“你叫什么?”我问。
“小……小顺子。”
小顺子。先生也有徒弟。先生教他什么?也教他念书,教他规矩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我说,“你师父……他是个好人。”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还听见他在哭。那哭声细细的,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缕烟。
十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些麦芽糖。
油纸包着,一块一块,已经有点化了,黏在一起。我打开一块,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可嚼着嚼着,忽然尝出一股咸味。
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哭了。
我把那些糖一块块拿出来,摆在床上。一共七块。阿芜给我七块,我一块也没舍得吃。现在,她走了,先生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对着这七块糖。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四下了。
天快亮了。
我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块接一块,把那七块糖全都吃了。糖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甜得发苦。
吃完,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眼前浮起先生的脸。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眼前浮起那个小太监的脸。他缩在墙角,哭得伤心。
眼前浮起萧将军的脸。他说:想让你活的人,不多了。你自己要争气。
争气。什么叫争气?活着就是争气吗?还是死了才是争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是那个只会害怕的小和尚了。我得活着。为了先生,为了阿芜,为了那些想让我活的人,我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知道我是谁。
活着,才有机会知道那些想让我死的人,到底是谁。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还是红的,漆得红红的,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花纹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一样。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心不动。我做不到。我已经动了。动了心,动了情,动了念头。那就只能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春杏正站在廊下,看见我,愣了一下。
“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看着她,说:“今天开始,好好念书。”
她笑了,点点头,去准备洗漱的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小青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硬的,藏在叶子中间。
总有一天,它们会熟。会变红,变软,变甜。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