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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九重宫阙 初次入宫, ...

  •   一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宫殿,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晚上先生放我早些回去,说是让我歇一歇。我在那间大屋子里坐不住,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春杏和夏荷要跟着,我说不用,就在院子里走走。她们对视一眼,没再跟,只是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院子很小,几步就走完了。院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露出些灰瓦的屋顶,一层叠一层,往远处延伸。夹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处有一点灯光,像是谁提着灯笼在走。

      我鬼使神差地迈出门,往那灯光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院门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再往前走,两边的高墙夹着我,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蹭,蹭了不知多久,那灯光忽然灭了。

      四周一下子黑透了。

      我停下来,不敢再动。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我想往回走,可哪里是回?前后左右全是黑,连来路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那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我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像是一根冰凉的树枝。我被那只手牵着,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有了光。淡淡的,从一扇门里透出来。

      那只手松开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回头看去,黑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二
      门里的人,是阿芜。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熟悉的脸,一时竟不知是真是梦。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个针线筐,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烛光把她的侧影照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我们就那么对望着,谁也没动。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摸完了,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月牙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以前那种天真的欢喜,而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被那笑容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我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怎么进来的?”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刚才坐的矮凳上。她自己蹲在我面前,比划起来。

      她先指指自己,又做出走路的样子,然后双手合十,比了一个睡觉的姿势。我懂了:她自己走到寺里来的?不对,她是说,她从寺里被带走了?她又指指我,再指指自己,然后双手比了一个圈,像是什么东西把她和我圈在一起。

      “你是说,有人把你和我一起带来了?”

      她点头,又摇头。她继续比划:那些人,在她面前站了很久,说话,她听不见。后来,那些人就带她走了。走啊走,走了很久,到了这里。然后有人把她送到这间屋子里,让她做活。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一直不知道。直到刚才,她听见脚步声,出来看——就看见了我。

      我听着她比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是因为我才被带来的?那些人知道她和我亲近,所以把她也弄进宫来?是怕我太孤单,还是……还是为了拿她要挟我?

      我不敢想下去。

      阿芜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烛光还是泪光。她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块麦芽糖。还是用油纸包着,还是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我攥着那块糖,攥得紧紧的。糖在我手心里慢慢融化,黏了我一手。我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埋在那团黏糊糊的糖里。我不想让阿芜看见我哭。

      可她看见了。她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哄她那样。

      我们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出声。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下了。

      三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

      阿芜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针线筐。她让我睡床上,她自己要打地铺。我不肯,她就瞪我,瞪得我只好躺上去。她在地上铺了层褥子,躺下来,吹灭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小猫的呼噜。我忽然想起在寺里的那些夜晚,她也常常这样睡在我旁边——不是在这间屋里,是在柴房外面的走廊上。她不敢进屋,怕师父骂,就蜷在走廊的角落里,裹着一床破棉絮。我半夜醒来,总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提醒我她还在这儿。

      “阿芜。”我轻声喊。

      她应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黑暗里,她忽然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还是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冰凉的树枝。可这回我没有害怕。

      我握着那只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春杏的声音在外面喊:“少爷?少爷在吗?”

      我一下子坐起来,浑身冒汗。阿芜也醒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恐。

      门还在响。我跳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春杏站在外面,脸都白了,看见我,差点哭出来。

      “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奴婢找了一夜,把整个院子都翻遍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芜,她还站在床边,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服,一动不动。

      “她是我在寺里认识的。”我对春杏说,“你要帮我瞒着。”

      春杏看了看阿芜,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糊涂了。但她点点头,说:“奴婢知道了。”

      我跟着春杏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红墙照得发亮。我这才看清,昨晚走过的路,两边有无数个门,无数条岔道,无数个转弯。如果没有人带着,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走到院门口,夏荷正站在那儿张望,看见我们,拍着胸口直念佛。我进了屋,春杏伺候我洗漱更衣,一句话也没再多问。

      只是临出门时,她轻声说了一句:“少爷,那姑娘住的地方,是洗衣局的杂役房。以后少爷想去看她,夜里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四
      那天去见先生,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先生讲《论语》,讲“学而时习之”,讲“有朋自远方来”,讲“人不知而不愠”。我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书,心里想的却是阿芜。她怎么会在这儿?那些人怎么知道她?他们把她弄来,是要干什么?

      “李慕。”

      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盯着我。

      “你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放下书,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容易。”他说,“换了谁都不容易。但你得记住,在这地方,心不在焉是会要命的。”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书上的字一个个跳来跳去,像活的一样。

      “今天不念了。”先生站起来,“你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几个院子,进了一间我从没去过的大屋。屋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全是书,一摞一摞,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先生从一个架子上抽出一本簿子,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簿子里是些画像,一页一页,画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每幅画像下面都写着字,名字,官职,生卒年份,诸如此类。

      “这是……”我不明白。

      “这是先帝的宗亲图谱。”先生说,“你要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和你的关系。”

      我翻着那些画像,忽然停住了。有一页上,画着一个少年,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下面写着:皇三子李慕,生于建元十二年,六岁出宫避祸。

      我抬起头,看着先生。

      先生点点头:“这就是你。”

      这就是我。可我看着那张画像,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李慕,他长什么样?他喜欢什么?他怕什么?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我忽然问:“他……真的六岁就死了?”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我把簿子合上,还给他。

      “我记不住。”我说。

      先生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会的。”他说,“你必须会。”

      五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阿芜那里。

      这回我没有迷路。我沿着夹道一直走,数着经过的门。第三个门左转,第五个门右转,再往前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就到她住的那排杂役房了。

      她正在屋里等我。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稀粥,一碗咸菜。看见我进来,她笑了,把粥推到我面前。

      我摇头:“我吃过了。”

      她还是把碗往我这边推。我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也只有几根,黑乎乎的,看着就不新鲜。

      “你就吃这个?”我问。

      她点头,比划着说,这已经比在寺里好了。在寺里,她只能吃剩饭,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这里好歹每天有两顿干的,有咸菜,有时还能分到一块馒头。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住的那间大屋子,每天三餐变着花样,鸡鸭鱼肉,糕点水果,吃不完的赏给下人。而她,就在同一个皇宫里,吃着这样的饭。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你等着。”我说,“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一把拉住我,使劲摇头。比划着说:不行,让人看见,会出事。

      我说:“怕什么?我是少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那神情让我忽然明白,我这个“少爷”,在这个地方,什么也不是。

      我慢慢坐下来。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意思是你明白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儿坐到很晚。她缝衣服,我看着她缝。烛光把她的侧影照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寺里,她也常常这样坐着,缝补我穿破的僧袍。

      “阿芜。”我喊她。

      她抬起头。

      “你后悔吗?”我问,“跟着我来这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她比划着说:不是跟着你来,是他们带我来的。你不来,他们也会带我来的。

      我不懂。

      她又比划:那些人,早就知道我了。在山下,在镇子里,有人一直看着我们。看着我上山,看着我陪你扫地,看着我给你送糖。

      我听着,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你是说,他们早就……”

      她点点头,把针线放下,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明白了吗?又像是在说:别问太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点糖渍,是昨晚那块麦芽糖留下的,黏黏的,擦不掉。

      六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念书,晚上偷跑去阿芜那里。先生教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难。除了《论语》,又开始讲《史记》,讲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讲到秦始皇,讲到汉武帝,讲到唐太宗。讲他们怎么登基,怎么治国,怎么杀人。

      我听着,有时候害怕,有时候糊涂。害怕的是那些杀人的事,糊涂的是那些治国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杀那么多人才能坐稳位子?为什么那些被他杀的人,临死还要喊“万岁”?

      先生不回答。他只是说:“你记住就行。”

      我就记住。把那些名字,那些年份,那些故事,统统记在脑子里。记完了,再记那些宗亲图谱。皇长子是谁,皇二子是谁,皇四子皇五子是谁,他们的母妃是谁,他们的封号是什么,他们死在哪一年。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先生:“那个真正的李慕,他如果活着,会怎样?”

      先生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如果活着,就会坐在你坐的这个位置上,听我给他讲这些东西。也许比你聪明,也许比你笨。也许能活到今天,也许活不到。”

      “那他……”

      “死了。”先生打断我,“六岁那年就死了。怎么死的,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我低下头,不再问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大,穿着明黄的衣服,站在一片雾里。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他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李慕。

      他摇摇头:你不是。我才是。

      我张嘴想辩解,可说不出来。他只是笑,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我醒过来,浑身冷汗。

      春杏听见动静,进来点灯。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少爷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

      她给我倒了杯水,看着我喝下去。喝完,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少爷,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

      “那个……洗衣局的姑娘,”她压低声音,“今儿个白天,有人来找过她。”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什么人?”

      “不知道。是个太监,穿着青衣服,看着像是哪个宫里的。他把她叫出去,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远远瞧着,那姑娘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放下杯子,就要往外走。春杏一把拉住我。

      “少爷,现在去不得。这会子宫里人多,让人看见……”

      我挣开她的手:“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推开门,冲进夜色里。

      七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跑得气喘吁吁,跑到那棵歪脖子槐树跟前,跑到那排杂役房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阿芜?”我喊。

      没人应。

      我摸索着走进去,碰到桌子,碰到凳子,碰到床。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我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我躲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黑影从夹道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

      走近了,我看清了。是阿芜。

      我推开门,冲出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个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一把抓住她:“你去哪儿了?”

      她比划着:有人找她,让她去做活。洗衣局的活,干到刚才才干完。

      “谁找你?”

      她摇头,表示不认识。就是一个太监,来传话的。

      “他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比划着:说以后她不用只在洗衣局待着,可以去别的地方帮忙。说有人看中她手脚勤快,想调她去好一点的差事。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好事吗?也许是。可为什么我觉得不对劲?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进屋,点上灯。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底下有两道青印子,像是没睡好。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然后她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摸完了,她笑了。这回笑得有些不一样,眼睛还是弯的,可那弯里多了些什么。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被那笑容揪了一下。

      她比划着:你别担心我。你自己要小心。

      “我小心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那神情让我想起先生的话:在这地方,心不在焉是会要命的。

      她比划着:有人盯着你。一直有人盯着你。你不知道是谁,但他们都在看。

      “你怎么知道?”

      她不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到我手里。

      那糖还是用油纸包着,还是有点化了,黏糊糊的。我攥着那块糖,攥得紧紧的,好像它是这世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八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阿芜赶我走,我不走。她说会被发现的,我说发现就发现。她急了,瞪着我,使劲往外推我。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推。

      “我不走。”我说,“就在这儿待着,天亮就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不再推了。

      我们并排坐在床上,谁也没睡。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四下了。

      “阿芜。”我轻声喊她。

      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在学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学怎么做另一个人。”我说,“一个有爹有娘有出身的人。一个本来应该当皇帝的人。”

      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说,“师父说我是六月十九被扔在山门口的。那六月十九之前呢?我爹是谁?我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还是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冰凉的树枝。可这回我握着它,觉得暖了一些。

      “有时候我想,”我说,“也许我就是那个李慕。也许我真的是先帝的儿子,被人偷偷送到寺里养大。也许那些人来接我,是因为他们终于找到我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可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有时候我又想,”我说,“这不可能。我要是皇子,师父怎么会不告诉我?方丈怎么会不告诉我?他们让我扫地、烧火、念经,和别的小和尚一样,从来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她握紧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所以我什么也不是。”我说,“不是慧明,也不是李慕。就是一块被人捡来捡去的石头,今天放在这儿,明天放在那儿,放哪儿都一样。”

      她忽然伸手,把我的脸扳过来,让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里我的影子。那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

      她比划着:你是你。不管他们叫你什么,你都是你。

      “我是谁?”

      她指着我的胸口:这儿。你知道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心在跳,咚,咚,咚,和更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

      九
      天亮前,我悄悄回到自己的屋子。

      春杏和夏荷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洗漱的东西。看见我从外面进来,她们什么也没问,只是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有春杏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心,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那天去见先生,我比平时更用功。先生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他让我背的每一段书,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看我这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有长进。”他说。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中午休息的时候,春杏来送点心。她趁夏荷不在,小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少爷,洗衣局那个姑娘,今儿个一早就被人接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接哪儿去了?”

      “不知道。来的是个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拿着行李就走了。奴婢打听了一下,说是调到别处去了,调哪儿没人知道。”

      我站起来就要往外跑。春杏一把拉住我。

      “少爷!您现在去有什么用?人都走了,您上哪儿找去?”

      我挣开她,跑到门口,又站住了。她说得对,我上哪儿找去?这皇宫这么大,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我连自己住的那一小块地方都摸不清,怎么去找一个不知道被调到哪儿去的人?

      我慢慢走回来,坐下。

      春杏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她只是把点心往我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少爷,吃吧。”

      我摇摇头,看着那些点心,一点胃口也没有。

      阿芜走了。被人接走了。去哪儿了?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昨晚在那儿待了一夜,让人发现了?是不是有人盯着我们,看见了我,所以把她弄走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皇宫里,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人看着,有人算着,有人在下一盘我不知道的棋。

      而我,只是一颗棋子。今天放在这儿,明天放在那儿。放哪儿都一样。

      十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去洗衣局。阿芜已经不在了,去也没用。

      我躺在自己那张滑溜溜的大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金色的花纹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一样。我看着那些花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寺里,也常常这样躺着看房梁。那时候的房梁是黑的,朽的,有蜘蛛在上面结网。我数蜘蛛网上的破洞,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绸子的,滑溜溜的,和寺里那个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完全不一样。可它越滑溜,我越睡不着。我想念那个荞麦皮枕头,想念那股陈年的麦麸味,想念半夜醒来听见的钟声——那闷闷的,像叹气一样的钟声。

      还有阿芜的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小猫的呼噜。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起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手刚碰到那块糖,她就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重重的,像一头困兽。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咚——五下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要起来,洗漱,吃早饭,去见先生,念书,背书,挨板子。我要记住那些宗亲图谱,记住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记住那个叫李慕的人的一切。我要学会做他,成为他,忘记自己。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龙泉寺的钟声,忘不了柴房里的夜晚,忘不了阿芜的笑容,忘不了她塞给我的麦芽糖。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被时间磨平,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疤。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带着这些疤过一辈子,直到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阿芜不在了。从今天起,我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可我还是我。不管他们叫我什么,我都是我。

      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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