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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銮驾入寺 皇家仪仗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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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驿站的硬板床上睡了一夜,梦里全是钟声。
那钟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就在我耳朵里头。我捂着耳朵跑,跑过山门,跑过大殿,跑过放生池,跑到后山的那片松林里。松树一棵棵往后退,退成模糊的影子,可那钟声还在追着我,一下,又一下。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是黑漆漆的,有几根已经朽了,露出里面的木屑。有蜘蛛在上面结了网,网很大,占了大半根梁,蜘蛛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
我翻身坐起来。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僧袍,是青色的布衣,料子粗糙,但比我的旧僧袍新得多。我脱下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红袈裟——昨晚睡觉都没舍得脱——换上那套青布衣。衣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我把它们卷起来,露出两只手腕。
门外有人在说话。我凑到门缝边往外看,院子里站着几个黑衣人,正围着昨天带我来的那个首领说话。他们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那个首领一直在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我正看着,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汉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递给我。
“吃。”他说。
我接过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那汉子看着我笑,笑完了,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看我吃。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背过身去,对着墙吃。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收了,换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
“你叫什么?”我鼓起勇气问。
他没答,只是摇摇头,表示不能说。
我又问:“我们去哪儿?”
他还是摇头。
“你们是什么人?”
他这回不摇头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碗里的粥慢慢凉了,我一口一口喝完,把馒头塞进袖子里。
二
那队人马又上路了。
这回我没有被那个首领带着,而是被换到了那个年轻汉子的马背上。他话少,一路上一句也不说,只是闷着头赶路。我坐在他前面,看着两边的景色往后退。开始是山,后来是平原,再后来是零零星星的村庄。越往前走,村庄越破败,有时候走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只看见路边东倒西歪的草棚子,还有地里的荒草。
偶尔能看见人。那些人远远地看见我们,就躲起来,躲在草棚子后面,躲在干涸的沟渠里,躲在枯萎的树丛后头。也有躲不及的,就直愣愣地站在路边,看着我们过去。那些人瘦得吓人,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睛深陷进去,像两个黑洞。
有一次,一个孩子忽然从路边冲出来,冲到马队前面,伸出两只黑乎乎的手。他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吃的。
马队没有停。那个年轻汉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把马头轻轻一带,绕过了那个孩子。那孩子追了几步,追不上,就站在路中间,看着我们远去。我回过头,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想扔给他。那个年轻汉子伸手按住我。
“别动。”他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他会饿死。”
“饿死的人多了。”他说,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你管不过来。”
我攥着那个馒头,攥得紧紧的,馒头都被我攥扁了。我想起阿芜,想起她给我的一块块麦芽糖。那些糖她是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也像我这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孩子站在路中间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三
第七天,我们看见了一座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城。城墙高得吓人,从下往上看,看不到顶,只看见青灰色的砖一层层往上垒,垒到云端里。城门洞开着,像一只巨兽的嘴,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马队在城门口停住了。那个首领上前,和守城的兵丁说了几句话,亮出一块牌子。那些兵丁立刻跪下去,头都不敢抬。然后马队就进城了。
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街是青石板铺的,平整得像镜子,能照见马蹄的影子。两边是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卖吃食的,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飘得满街都是香味。街上的人也多,穿红着绿,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热闹得像赶集。
我趴在马背上,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那些黄澄澄的铜器,那些亮晶晶的首饰,还有那些冒着香气的吃食——我看见一个摊子上在炸油糕,金黄色的,在油锅里翻滚,滋滋作响。我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起来。
那个年轻汉子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勒住马,跳下去,到那个摊子上买了两个油糕,递给我。
我接过油糕,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咬一口,又香又甜,油从嘴角流下来,我赶紧用袖子擦。那汉子看着我,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吃?”他问。
我使劲点头。
他没再说话,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我一边啃油糕,一边看街景。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伸长脖子往里看,看见一个老头在耍把戏。他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扣着几个球,他的手一动,球就不见了,再一动,球又回来了。周围的人拍手叫好,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扔铜钱。
我正看得入神,马队忽然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把阳光都挡住了。巷子很长,走了很久还没到头。我忽然想起那个首领说的话:“有墙。很高的墙。”
就是这种墙吧。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不大,黑漆漆的,和那些高大的围墙比起来,这扇门小得像狗洞。但门两边站着人,穿的和那些黑衣人一样,腰里挎着刀。看见马队过来,他们立刻把门打开。
马队进去了。
四
门后面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
不是皇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皇宫长什么样——但比我在画上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气派。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院子一个套一个,走也走不完。院子里种着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一团一团,看得人眼花。还有假山,还有池塘,还有亭子,还有回廊。回廊的梁上画着画,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颜色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我下了马,站在回廊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个年轻汉子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等了一会儿,那个首领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青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帽子,看起来比在山上时和气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跟我走。”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有穿青衣的,有穿灰衣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我们,都远远地避开,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只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一个月亮门口,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被她看得发毛,低下头,加快脚步。
那个首领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他身上。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面前是一扇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一排排,密密麻麻。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那个首领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首领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
五
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皮肤还很光滑,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红豆。她坐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椅子的扶手雕着龙头,龙的眼睛也是红的,也是两颗红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边微微动了动,但不知怎的,让我想起寺庙里的观音像——不是像,是那种感觉。观音像也是这么笑的,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离得很远。
“过来。”她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她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好几遍。扫完了,她点点头。
“像。”她说。
我不知道她说什么像,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新靴子已经脏了,沾满了尘土。
“叫什么名字?”她问。
“慧……慧明。”我差点说成慧明,但忽然想起那个首领的话,改口道,“李慕。”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明显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翘。
“哪个是你本名?”
我愣了一下。本名?我有本名吗?那个写在破布条上的“六月十九”算不算本名?我不知道。
“六月十九。”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对旁边的一个宫女说:“记下来。”
那个宫女应了一声,拿起笔,在一本簿子上写起来。我看见那簿子上已经写了不少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个老女人又问我:“会念书吗?”
“会一点。”我说,“师父教过。”
“念过什么?”
“《心经》,《金刚经》,《法华经》里的一些……”
她摆摆手,打断我:“不是佛经。念过别的吗?《千字文》?《论语》?”
我摇头。师父只教佛经,说是本分。别的书,寺里没有。
她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会写字吗?”
“会一点。”
她点点头,对那个首领说:“从明日起,找先生教。从头教起。”
那个首领应了一声。
她又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我身上,让我透不过气来。
“你记住,”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李慕。先帝第三子,六岁时因避乱被送往民间,近日寻回。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我点点头。
“你母亲是淑妃,生你时难产而亡。你六岁出宫,由你的师父——龙泉寺的方丈抚养长大。这些事,你要记在心里,谁问都要这么说。明白吗?”
我又点头。
“你在这宫里,要听我的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叫你做的,一样也不许做。明白吗?”
我再点头。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让我害怕。
“好孩子,”她说,“以后你就有家了。”
家。这个词在我心里撞了一下,撞出一个洞。我有过家吗?龙泉寺算不算家?柴房算不算家?师父算不算家人?阿芜算不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她说的家,和我心里想的那个家,好像不是一回事。
六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住进一间屋子里。
屋子很大,比我在寺里住的那间柴房大十倍不止。里面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柜子,有镜子,还有一盏铜灯,灯里点着蜡烛,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床上的被子是绸子的,滑溜溜的,摸上去凉丝丝的,我不敢坐,怕坐脏了。
门口站着两个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粉红的衣裳,脸白白的,像画上的人。她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时不时抿着嘴笑一下,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们……”我开口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往前走了两步,屈了屈膝,说:“奴婢春杏,这是夏荷,伺候少爷的。”
少爷。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粘在我身上的一块糖,又甜又粘。
“我……”我挠挠头,“我不用伺候。我自己会。”
春杏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像银铃一样响。夏荷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止住笑,但还是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少爷说笑了。”她说,“少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们就在外头守着。”
说完,她们就退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这屋子太大了,太亮了,太安静了。没有钟声,没有松涛,没有阿芜在旁边喘气的声音。只有蜡烛的火焰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活的一样。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有花有草有假山。月光照在假山上,把山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只趴着的怪兽。
我忽然想起师父。想起他教我念的第一句经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这是梦吗?如果是梦,怎么这么清楚?如果不是梦,怎么这么不像真的?
我不知道。
我回到床边,终于在那张滑溜溜的床上躺下来。被子很软,软得我整个人陷进去,像陷进一团云里。我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风声,有虫鸣声,有远远的什么人走过的脚步声。就是没有钟声。
没有钟声。
我忽然想,从今以后,再也听不见龙泉寺的钟声了。那口闷闷的、像叹气一样的钟声。那些日子,那些在山门前扫地、在灶间烧火、在钟楼下听风的夜晚,全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眼泪又流下来。这回我没有擦,让它流着,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我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那两个宫女还在守着。她们不知道,这个被她们叫作“少爷”的人,正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哭着。
哭着哭着,我就睡着了。
七
第二天一早,我被春杏叫醒。
“少爷,该起了。先生等着呢。”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春杏和夏荷已经站在床边,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拿着毛巾,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水盆。
春杏躲开,说:“奴婢伺候少爷。”
她拧了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她又递过来一个小碗,碗里是青盐,用来刷牙的。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蘸了青盐,在嘴里蹭了几下,吐出来。她又递过来一杯温水,让我漱口。
洗漱完了,她们又帮我穿衣服。这回不是那件青布衣了,是一套崭新的绸衫,月白色的,领口袖口绣着暗花。我穿上去,对着镜子照了照,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白白净净的,眉眼端正,穿着一身好衣裳,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可那双眼睛还是我的,还是那样,带着三分怯,七分茫然。
“少爷真好看。”春杏在旁边说。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
早饭是在隔壁屋里吃的。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粥,馒头,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我一个人坐在这头,那头空着,像是等人来坐。我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吃吧。”春杏说,“少爷吃完了,还要去见先生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没吃出来。
吃完饭,春杏带我去见先生。穿过两个院子,进了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个老头,花白的胡子,戴着一副眼镜,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坐。”他说。
我坐下。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几本簿子,放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我教你念书。”他说,“先认字,后读经,再学史。你以前念过什么?”
“佛经。”我说。
他点点头,翻开第一本簿子,指着第一个字:“认得吗?”
我凑过去看,是一个“天”字。我点头。
他又翻,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呢?”
是“地”。我又点头。
他一连翻了十几页,我都认得。他的脸色慢慢变了,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念过《千字文》?”他问。
我摇头。
“那你怎么认得这些字?”
“师父教的。”我说,“师父教我念经,经里的字,一个一个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把簿子收起来,换了一本。
“那我们从《论语》开始。”他说。
于是就开始念《论语》。先生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念完了,他讲意思,我听。讲完了,他让我背。背不出来,就打手心。
第一天,我就挨了三板子。手心火辣辣的疼,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先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讲。
中午休息的时候,春杏来看我。看见我的手心红红的,她“哎呀”一声,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药膏。
“擦上。”她说,“消肿的。”
我伸出手,她帮我擦。药膏凉丝丝的,擦上去很舒服。擦完了,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少爷,先生严是严了点,可都是为了你好。在这宫里,没有本事,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她,问:“你在这宫里多久了?”
“三年。”她说。
“那你……”我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笑了笑,说:“少爷想问什么?”
“你……”我鼓起勇气,“你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想。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我心上。
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起,洗漱,吃早饭,去见先生,念书,背书,挨板子。中午休息,下午继续念书,背书,挨板子。晚上回来,吃饭,洗漱,睡觉。日复一日,像念经一样。
偶尔,那个首领来看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念书,看一会儿就走,什么也不说。偶尔,那个老太监也来,来送东西。有时是新衣服,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几本书。他把东西放下,看我一眼,也走了。
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我再也没见过。我问春杏,她是谁。春杏摇头,说不知道。我问夏荷,她也摇头,说不知道。可她们的表情告诉我,她们知道,只是不敢说。
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这宫里的人,嘴都很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不该问的,一句也不问。她们都知道规矩,只有我不知道。
两个月后的一天,先生忽然放下书,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李慕。”
他摇摇头:“我是问,你知道这个李慕,是什么人吗?”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先帝有五个儿子。”他说,“长子早夭,次子被立为太子,三子六岁时出宫避祸,四子五子尚幼。两年前,太子病故。半年前,先帝驾崩。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先帝的幼弟,当今的皇叔。”
他转过身,看着我。
“如果三皇子还在,这皇位,本该是他的。”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跳得更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是说……”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像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有一个任务:把你教成真正的三皇子。让你懂得他该懂的一切,记住他该记住的一切。至于其他的,不是我该问的。”
他走回来,坐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从今天起,你要忘记那个慧明。他不是你。你从来没有在寺庙里待过十年。你六岁出宫,一直住在龙泉寺,由方丈抚养长大。你的母妃是淑妃,生你时难产而亡。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最怕打雷。你的左腿上有一颗痣,因为那是你的胎记。”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腿。那儿确实有一颗痣,从小就有。
先生点点头:“很好。这些事,你要记住,要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谁问都要这么说,就算做梦说梦话,也不能说错。”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满桌的书簿,发呆。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龙泉寺,还在那间柴房里睡着。阿芜在我旁边,还攥着那根烧黑的柴火棍。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你是谁?
我张嘴想回答,可说不出来。我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她又问:你是谁?
我还是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我脚边。
她再问:你是谁?
我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李慕。先帝第三子。六岁出宫避祸。母妃淑妃。
阿芜看着我,眼睛里流下泪来。那泪是红的,像血。
然后她就消失了。连同那间柴房,那片月光,一起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春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点起灯,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少爷,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拿毛巾给我擦汗,又倒了杯水给我喝。喝完了,我稍微平静了一点。
“少爷梦见什么了?”她轻声问。
我想了想,说:“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哑巴。”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只是帮我掖好被子,轻声说:“睡吧。天还早呢。”
她吹灭灯,出去了。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这里的房梁不是黑的,是红的,漆得红红的,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花纹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一样。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我醒着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客吗?知道自己是客,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待在这儿,做那个叫李慕的人?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我闭上眼睛,等春杏来叫我起床,洗漱,吃早饭,去见先生,念书,背书,挨板子。
日复一日。
像念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