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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古刹钟声 李慕在龙泉 ...

  •   一
      我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龙泉寺的钟声比往年都要沉闷。

      师父说是因为铸钟的铜里掺了太多铁。那年月连年的灾荒已经蔓延到江北,寺里的香火钱少了七成,功德箱里常常只能掏出几枚生了绿锈的铜钱,连给佛像贴金的钱都凑不齐,哪里还有余钱去重铸那口百年老钟?方丈只好让人从山下收来些破铜烂铁,熔化了浇进钟上的裂纹里。从此以后,晨钟暮鼓便变了调子,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割肉,闷闷地在山谷里回荡,惊不起一只麻雀。

      我在龙泉寺住了十年,从六岁被师父捡回来那天起,就睡在钟楼底下的柴房里。夜里听着头顶那口钟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撞出一下闷响,像是什么人在梦里叹气。师父说我有佛缘,生来就带着三分静气,旁的小沙弥念经时打瞌睡,我能在蒲团上一坐两个时辰,眼睛盯着佛像的脚趾头,一动不动。

      “慧明,”师父常常这样唤我的法号,“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我说:“想那佛脚趾头上,怎么还有泥点子的印子?”

      师父便笑,说那是香客们磕头时额头碰的。我不信,额头碰出来的怎么会是泥点子?但我不再问。我知道师父喜欢我安静,不喜欢我问太多。

      其实我什么都看在眼里。知客僧把上等的素斋藏起来留给山下镇上的财主,给云游挂单的和尚吃馊了的稀饭;管香火的师兄偷偷把香客布施的灯油倒出半瓶,拿回自己屋里晚上点灯看书;连方丈的袈裟,都是两件轮换着穿,一件大红金线的见客时用,一件洗得发白的平常穿。我看在眼里,不说。师父说这就是我的好处,眼明,嘴稳,心里有数。

      那年春天雨水少,到了三月,寺前那条终年不断的溪水已经瘦成一线,露出水底青白的石头。来上香的人更少了,偶尔来几个,也是脸色蜡黄,袖子里掏不出几文钱,倒要求菩萨保佑家里粮缸不空。知客僧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到最后干脆关了山门,说寺里要清修,不见外客。

      方丈不许。方丈说,越是灾年,越要开门。菩萨度人,度的是苦厄,不是富贵。

      于是山门照旧开着,只是来的人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只有几个过路的在山门前歇脚,讨碗水喝,喝完便走,连大殿都不进。我就坐在山门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人影沿着山路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脚的雾气里。

      阿芜也常常坐在我旁边。

      阿芜是山下王铁匠的女儿,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她娘死得早,她爹喝醉了就打她,她就往山上跑。师父可怜她,也不赶,由着她在大殿角落里坐着,看和尚们念经做功课。她最爱看我扫地。我扫一下,她就跟着我的扫帚尖走一步;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有时候她偷偷帮我把落叶拢成一堆,被我发现了,她就跑,跑几步又回头,冲我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山门前扫地。风大,刚扫成一堆的松针又被吹散,我追着那些针叶跑,跑得一身汗。阿芜在旁边看得直拍手,没有声音的拍手,两只手掌碰到一起,像是两片落叶轻轻贴合。

      就在这时,山路那头上来了一队人。

      我起先没在意。那条路通山下镇上,也通县城,偶尔有商队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但这次没有铃铛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我抬起头,看见一队黑衣骑手正沿着山路上来。

      他们骑的都是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和山下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驽马完全不同。马上的人穿黑衣服,腰间挎着刀,刀鞘上有花纹,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闪烁烁。为首那人脸上没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山门,像是盯着一只猎物。

      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阿芜躲到我身后,两只手攥着我的僧袍,攥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那队骑手在山门前停下。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长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方丈可在?”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回头朝身后摆摆手。那队骑手便齐刷刷地下马,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只觉着腿肚子发软,想跑,又不敢跑。

      “带路。”那人说。

      我捡起扫帚,侧身引他们往里走。阿芜还攥着我的袍子,跟着我一步步挪。那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过山门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那十几匹马就站在山门外,也不拴,也不动,像是石头雕成的。马背上驮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裹着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知客僧正在院子里晒经书,看见这队人进来,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砸翻了一簸箕的经页。风把那些纸页吹得到处都是,他也没顾上去捡,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队黑衣人,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丈在哪儿?”为首那人问。

      知客僧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那人点点头,径直往里走。他身后的骑手们却停住了,齐刷刷地站在院子中央,像是种在那里的十几棵黑树。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道道压在地上晒着的经书上。

      我站在月亮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阿芜还在我身后,我能听见她细得像蚊子叫的呼吸声。

      知客僧终于回过神来,小跑着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什么人?”

      我摇头。

      “你怎么不早报?”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脸上汗都下来了,也顾不上训我,撩起袍子就往后院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我:“你,去烧水。快。”

      烧水?烧什么水?寺里连茶叶都快没了,拿什么招待这些人?

      但我还是去了。我拉着阿芜往后院跑,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一个,跑到柴房边上的灶间。阿芜帮我抱柴,我生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得我们两个人的脸红通通的。

      阿芜用嘴型问我:什么人?

      我摇头:不知道。

      她指了指我胸口,意思是:怕不怕?

      我点头。

      她笑了,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道黑灰。我也笑了,在她鼻子上回了一道。

      灶上的水还没烧开,知客僧又跑来了,这回脸上不再是慌张,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五官挤在一起,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快,”他拽起我就走,“方丈叫你。”

      “水还没开——”

      “开什么水!”他几乎是在拖着我跑,“换衣服!把你那件破僧袍脱了,换新的!”

      我被拖进禅房,糊里糊涂地被扒掉身上的旧僧袍,又糊里糊涂地被套上一件我从没见过的崭新袈裟。那袈裟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莲花,领口硬邦邦地硌着脖子。我低头看自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知客僧上下打量我,嘴里念念有词:“还行,还行,眉眼还算清秀。记住,待会儿见了人,不要说话,不要乱看,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许开口。”

      “什么人?”我终于问出口。

      知客僧没回答,只是拽着我往外走。经过灶间的时候,我看见阿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烧完的柴火。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身上的红袈裟,像看一个妖怪。

      我想叫她,但知客僧的手像铁箍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把我拖走了。

      二
      方丈的禅房里光线很暗。

      窗户被厚厚的布帘遮住了,只留一条缝,一道细细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方丈的脸上。方丈坐在蒲团上,脸上的皱纹被那道光照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就是刚才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他背对着门,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挺得笔直,黑色的衣料上没有一丝褶皱。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知客僧在我身后推了一把,我踉跄着跨过门槛,红袈裟的衣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人回过头来。

      这回我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也不是冷,是……空。像是眼睛里有两口深井,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从里到外,连小时候尿床的事都瞒不住。

      “过来。”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方丈身边,站住了。方丈抬起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在抖。

      那人站起来。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他绕着我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子尖,黑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多大了?”他问。

      “十六。”方丈替我答。

      “我问的是他。”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十六。”

      “哪年哪月生?”

      我看向方丈。方丈没看我,只是盯着面前的地砖。

      “不记得。”我说。是真不记得。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是个被丢在山门外的弃婴,襁褓里除了一块写着“六月十九”的破布条,什么都没有。师父说那是捡到我的日子,不是我生的日子。生的日子?谁知道呢。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喝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让他下去吧。”那人说。

      知客僧又把我拽出来。这回他没再箍我的手,只是跟在我身后,一路把我“送”回柴房。阿芜还站在灶间门口,手里那根柴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截黑炭头。她想跑过来,知客僧瞪了她一眼,她就站住了。

      柴房门一关,我瘫坐在床上,身上的红袈裟皱成一堆。我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心里全是汗。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就是走了几步,说了两个字,那人就走了?那人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要看我?

      没人告诉我。

      那天晚上,方丈没有上晚课。知客僧说他身子不适,在禅房里歇着。可是我明明看见那队黑衣人还住在寺里,西厢的几间禅房全被他们占了,门口站着人,不许我们靠近。连送斋饭都是他们自己人进去送,用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食盒。

      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在悄悄议论。有的说是官府的人,来查什么东西的;有的说是山下的财主,来避灾的;有的说什么都不是,就是过路的官兵,借宿一宿就走。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的。

      我不说话。我只是坐在钟楼底下,听头顶那口钟被风吹得闷闷地响。一下,又一下,像叹气。

      阿芜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我看着她。她比划:吃,甜的。

      我把糖塞进嘴里。确实甜,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阿芜又把那截烧黑的柴火棍递给我。我接过来,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黑印子。她在黑印子旁边划了一道,两道印子并排躺在地上,像两条路。

      天上有月亮,不圆,只有半轮,照得院子里灰蒙蒙的。我看着那两道印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我认字,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人”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

      我问师父:人为什么要顶天立地?

      师父说:因为人活着,就要站着。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三
      第二天一早,我被知客僧从被窝里拽起来。

      “起来起来,洗漱,换衣服,快。”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拽到井边,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冻得我浑身一激灵。师兄弟们还在睡觉,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远处西厢门口站着的黑衣守卫。

      “师叔,”我打着哆嗦问,“到底什么事?”

      知客僧不答,只是把一块胰子塞到我手里:“洗干净。从头到脚,洗干净。”

      我洗了。凉水,胰子,从头到脚。洗完了,知客僧又把我拽回禅房,还是昨天那件红袈裟,还是那句“不许说话不许乱看不许乱动”。

      然后我就被带到方丈的禅房里,坐在方丈身边的蒲团上,面对着那个黑衣人。

      那人今天没穿黑衣,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袍,料子软软的,垂下来像水一样。他面前摆着几本簿子,正在一页页地翻。方丈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

      “让他背。”那人说。

      方丈看了我一眼,念了一句佛号,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递给我。

      “慧明,这是几页功课,你念一念。”

      我接过来,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我从小跟着师父认字,佛经念过几部,但这一张纸上写的……我越看越糊涂。

      “念。”那人说。

      我硬着头皮念。磕磕巴巴,认得的念出声,不认得的跳过去。念到一半,那人抬起手,我就停住了。

      “行了。”他说。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递给我:“这是什么?”

      我低头再看。这回看清楚了,是一些名字,还有一些年份、官职之类的东西。我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个人名。”

      “谁的人名?”

      我摇头。不知道。

      那人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口井忽然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他说:“这是先帝的第三子,六岁夭折。”

      我不知道先帝是谁,也不知道第三子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看着他,等他下一个吩咐。

      但他没再吩咐什么。只是挥挥手,让我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这样。早起,洗漱,穿红袈裟,去方丈禅房,念那些纸上写的东西。人名,年份,官职,封号,什么太子,什么亲王,什么驸马,什么郡主。念得我头昏脑涨,舌头打结。念完了,那人就让我下去,也不说对错,也不说好坏。

      寺里的议论更凶了。有人说那些人是宫里的,有人说那些人是北边藩王府上的,还有人说那是朝廷的钦差,来选秀女的。说来说去,没一个人说对。

      我也不问。我只做一件事:晚上回到柴房,把白天念过的那些名字在地上划一遍。划完了,用脚抹掉。第二天,继续。

      阿芜每天晚上都来,坐在旁边看我划。她不问,只是看。有时候我划累了,她就递给我一块麦芽糖。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糖,问她,她只是笑。

      第六天晚上,我划完最后一个名字,正要抹掉,阿芜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看着她。她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名字,又指了指我。

      那个名字是:李承嗣。

      我摇头,不懂。

      她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我,然后双手合十,比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我还是不懂。她急了,在地上划了一个小人,又在小人旁边划了一个大人。大人指着小人,小人就跟着大人走了。

      我忽然明白了。她是在说:有人要带我走。

      谁?那个黑衣人?带我去哪儿?

      阿芜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把那个名字抹掉了。连同其他所有名字,一起抹掉。地上只剩一片黑糊糊的印子,像什么也没写过。

      四
      第十天晚上,我被一声钟响惊醒。

      不是平常那口闷钟的声音,是另一口,小一点的,挂在方丈禅房外面的那口。那口钟平时不敲,只有大事才敲。我听过两次,一次是某位师叔圆寂,一次是山下发大水,寺里收容了几十个灾民。

      我翻身爬起来,披上僧袍,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往方丈禅房那边张望。禅房里亮着灯,人影幢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里面。知客僧站在门口,拦着不让靠近。

      我挤到前面,知客僧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招手让我过去。

      “方丈叫你。”他说。

      我进了禅房。里头站满了人,都是那队黑衣人,站成两排,像两堵墙。方丈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那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过来。”那人说。

      我走过去。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玉,白的,圆圆的,上面雕着一条盘起来的虫子,有角有爪。

      “认得这个吗?”他问。

      我摇头。

      “这是龙。”他说,“天子才能用的龙。”

      我不知道天子用什么东西,只是盯着那块玉看。烛光底下,那玉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活的。

      那人收起玉,看着方丈:“大师,想好了?”

      方丈闭上眼睛,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捻得很慢,慢得像一辈子。

      “想好了。”方丈睁开眼,看着我,“慧明,你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井水。

      “你六岁来寺里,十年了。”他说,“师父一直有个心愿,想让你去见见世面。现在有人来接你,你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分不清。

      “去哪儿?”我问。

      “去一个地方。”他说,“比这里大,比这里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还回来吗?”

      方丈没答。他抬头看那人,那人微微摇头。

      我明白了。不回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僧袍上有个补丁,是去年阿芜帮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不直的虫子。

      “我……”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丈又摸了摸我的头:“去吧。这是你的命。”

      命。什么是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不再是我了。

      五
      那队人马离开龙泉寺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坐在一匹马背上,被一个黑衣人带着,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马蹄声,踏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像下雨。我回头望,山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山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阿芜。她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一动不动,看着我走远。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山路的第一个弯道。

      我想喊她,但那个黑衣人箍着我的腰,箍得紧紧的。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松香味,还有阿芜的影子,一并吹散了。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要通向哪里。我坐在马背上,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看着天空从灰变白,又从白变蓝。太阳升起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着冷。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冷得发抖。

      黑衣人低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上的披风扯过来,盖在我身上。披风上有股马汗味,还有一股铁锈一样的腥气。我裹着那件披风,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老鹰叼走的小鸡。

      山下的镇子越来越近了。我认得那个镇子,每年庙会的时候,师父带我来过。街上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风车的,卖面具的。阿芜最喜欢那个卖面具的摊子,每次都要看好久。她比划过:想买一个。可她没钱,我也没钱,只能看。

      我忽然想,阿芜现在在干什么?还在山门口站着吗?还是回灶间烧火去了?她今天还能不能捡到麦芽糖?她捡到麦芽糖的时候,还会不会想着留给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黑衣人忽然勒住马,队伍停下来。他抬头看天,又看看前面的路,然后低头对我说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

      “记住,”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李慕。”

      李慕。那两个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两颗石子,落在我心里,砸出两个坑。

      “记住,”他又说,“问你什么,照实说。不问,什么都别说。”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个叫李慕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我只知道,那个叫慧明的小和尚,已经死在山上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镇子,穿过田野,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村庄。路边的人看见我们,远远地就躲开,躲在屋檐下,躲在树后头,躲在麦田里。那些躲闪的目光追着我们,追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天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夜里,我们宿在一个驿站。黑衣人把我带进一间屋子,点上灯,让我坐在床上。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怕不怕?”

      我点头。又摇头。

      他笑了。第一次笑,嘴角扯动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奇怪。”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大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去的地方,有钟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那……”我又问,“有和尚吗?”

      他这回没愣,直接答:“也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脚上穿着新靴子,黑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靴子很硬,硌得脚疼。

      “那有什么?”我轻声问。

      他想了想,说:“有墙。很高的墙。”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这地方的风和山上的不一样,山上的风有松涛声,呼呼的,像念经;这地方的风只有呜咽声,呜呜的,像哭。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浮起阿芜的影子,站在山门口,站在老松树底下,一动不动。我想叫她,她听不见。我想回去,回不去。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我念的第一句经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不懂什么意思。师父说,就是什么都留不住的意思。

      留不住。山门留不住,钟声留不住,阿芜留不住,我自己也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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