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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祭天变 一 我们 ...

  •   一
      我们在破庙里歇了一夜,天不亮就继续往南跑。

      那个年轻人叫周虎,是萧将军麾下的校尉,跟着萧将军在北边守了五年。萧将军死后,他带着几十个兄弟跑出来,说要给将军报仇。可还没等他们找到机会报仇,胡人就打进来了。他只好先护着我往南跑,去找萧将军的旧部。

      “殿下放心,”他一边骑马一边说,“萧将军的旧部都在南边,聚起来有好几万人。咱们找到他们,就有活路了。”

      我骑在马上,点点头,没说话。

      跑了一上午,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南逃的,背着包袱,推着车,牵着孩子,扶着老人。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没有人停下来看,也没有人管。都只顾着自己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我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想起在龙泉寺的时候,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众生皆苦。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苦是什么?苦就是想活,却活不下去。苦就是想跑,却跑不掉。苦就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就是这样苦着,和他们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已经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条狗在街上乱窜,看见人就叫,叫得人心慌。

      周虎找了个还算完整的院子,让我们进去歇着。他让人把门堵上,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烤了些干粮,分给大家吃。

      我坐在火堆边上,拿着那块干粮,一口也吃不下。

      周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殿下,吃点东西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不吃东西顶不住。”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我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

      “周虎,你说,我能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能。”他说,“萧将军说过,殿下能活。”

      “萧将军怎么知道?”

      他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萧将军会看人。”他说,“他看了一辈子人,谁活谁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殿下能活,殿下就能活。”

      我听着,没再说话。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灭了。我看着那些火星子,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先生,太后,萧将军,刘文泰,还有那个疯女人。他们都像这些火星子一样,飞起来,亮一下,然后就灭了。

      我也会这样吗?

      不知道。

      二
      我们在那个镇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村庄越来越破,田地越来越荒。有的地方,地里的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有的地方,路上横着尸体,没人埋。有的地方,整个村子都空了,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几条狗在那儿守着,守得瘦成皮包骨头。

      周虎说,这是兵祸。先是朝廷的兵来收粮,收得干干净净;然后是叛军的兵来抢粮,抢得片甲不留;再然后是胡人的兵来杀人,杀得鸡犬不留。三拨人过去,人就没了,村子就空了。

      我看着那些空村子,心里忽然想,我的那个村子呢?龙泉寺还在吗?师父还在吗?

      不知道。

      又走了两天,我们终于到了长江边上。

      江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江水浑黄黄的,流得很急,哗哗地响。江边挤满了人,都是要过江的。有船的人,拼命往船上挤。没船的人,就跪在江边,磕头,求船家带他们过去。

      周虎找了半天,找到一条小船。船家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黑得像锅底。他看看我们,又看看周虎手里的刀,什么也没说,让我们上了船。

      船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我们这一队有十几个人,只能分批过。周虎让我先过,他和几个兄弟留下,等下一批。

      我上了船,坐在船头。船家摇着桨,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我回头看着江这边,看着周虎站在江边,朝我挥手。

      江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告别,又像是别的什么。

      船到了对岸。我下了船,站在江边,等着周虎他们。

      等了很久,也没见他们的船过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江水被染成红色,红得像血。我看着那片红,心里越来越慌。

      天黑了。还是没有船过来。

      那一夜,我就站在江边,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江面上漂着什么东西。漂近了,看清了,是几具尸体。

      其中一具,穿着盔甲,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衣服上有个破洞,血已经流干了。

      是周虎。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他死了。和萧将军一样,死了。和先生一样,太后一样,刘文泰一样,那个疯女人一样。都死了。

      只剩下我。

      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浑黄黄的江,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往南走去。

      三
      我一个人走了三天。

      没有马,没有干粮,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这身衣服,和脚上这双快磨破的靴子。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看见我就躲,远远地躲开。有的看见我就追,追上来抢我的衣服,抢我的靴子。我拼命跑,跑掉了靴子,跑掉了衣服,跑得浑身是伤,跑得差点死了。

      可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活着,就得继续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一片一片的荒草,一片一片的树林,一片一片的山。我走进去,走不出来,就在里面转,转得头昏眼花,转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饿了就吃野果,吃草根,吃树叶。渴了就喝溪水,喝雨水,喝露水。困了就找个山洞,找个树洞,找个草窝,往里面一缩,睡到天亮。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有一天,我走到一个山沟里。山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圆圆扁扁,踩上去硌得脚疼。

      我踩着那些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我停下来,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往外看。

      前面是一个山谷,山谷里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帐篷中间烧着火,火堆边上坐着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拿着各种各样的刀枪。他们有的在烤东西吃,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睡觉。

      是叛军。萧将军的旧部。

      我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害怕?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找到他们了。

      四
      我在石头后面蹲了很久,一直蹲到天黑。

      天黑以后,山谷里更热闹了。火堆烧得更旺,人声更嘈杂,还有人在唱歌,唱得乱七八糟的,听得人头疼。

      我悄悄从石头后面摸出来,沿着山壁,一点一点往那些帐篷靠近。走近了,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凶的,有善的,有穿盔甲的,有穿便服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正看着,忽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我。

      “什么人?”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正瞪着我。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对着我的喉咙,只要往前一送,我就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我身上破破烂烂的,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乱得像草窝,活像个野人。

      “你是逃难的?”他问。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把刀收回去。

      “逃难的跑这儿来干什么?这是军营,不是难民营。滚远点。”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瞪了我一眼:“还不滚?”

      我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要见你们将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露出满嘴黄牙。

      “见将军?你算什么东西?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李慕。”

      他愣住了。

      “萧将军让我来的。”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合不上。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往山谷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快来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帐篷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把我围在中间。他们拿着刀,拿着枪,对着我,眼睛里全是警惕。

      其中一个为首的,年纪大些,脸黑黑的,眼睛很亮。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说你是李慕?”

      我点点头。

      “你怎么证明?”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真正的李慕的胎记。左腿内侧,形如豆粒。

      我撩起裤腿,露出左腿内侧那颗痣。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身后那群人也跟着跪下去。

      “末将参见殿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
      他们把我带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帐篷里很暖和,中间烧着一堆火,火光照得人脸红红的。那个黑脸将军让我坐下,又让人端来热汤热饭,让我先吃点东西。

      我端着那碗热汤,一口一口喝着。汤很香,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可我觉得,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汤。

      喝完了,那个黑脸将军看着我,开口了。

      “殿下,末将叫张横,原是萧将军麾下副将。萧将军死后,末将带着兄弟们往南撤,一路收拢散兵,现在有两万多人。末将等一直盼着殿下来,盼了好久了。”

      我看着他,问:“萧将军让你们等我?”

      他点点头:“萧将军生前有遗命。他说,万一他死了,就让末将等保护殿下,拥立殿下,替先帝守住这份基业。”

      先帝的基业。那个位子,那把椅子,那堆烂摊子。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反应,就叹了口气。

      “殿下,末将知道您不容易。可这天下,不能没有主。胡人打进来了,朝廷垮了,皇帝也快完了。只有殿下,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还活着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京城破的那天,有人看见皇帝自焚了。也有人说他跑了,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那个位子空了。”

      空了。

      那个位子,空了。太后死了,皇帝死了,萧将军死了,那个真正的李慕也死了。只剩下我,这个假的,还活着。

      我看着火堆里的火焰,一窜一窜的,像是在跳舞。

      “张将军,”我说,“我不是真的。”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李慕。我是假的。是太后从寺里找来的替身。那个真正的李慕,六岁就死了。”

      帐篷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张横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您以为末将不知道?”

      我愣住了。

      “萧将军生前就告诉末将了。”他说,“他说您不是真的,可您比真的强。真的那个,六岁就死了,活不到今天。您活了,您站住了,您从京城跑出来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殿下,末将等不管您是真是假。末将只认萧将军的话。萧将军说您是殿下,您就是殿下。萧将军说您能活,您就能活。萧将军说您能收拾这个烂摊子,您就能收拾。”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殿下,请受末将一拜。”

      说完,他磕下头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六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军营里。

      张横给我腾出一顶帐篷,让我住。又让人给我拿来干净衣服,端来热汤热饭,伺候得周周到到。那些士兵们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喊“殿下”,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可我知道,我不能不自在。我得习惯。我得当这个殿下,当这个假的真殿下。就像太后说的,当着当着,就成真的了。

      每天,张横都来找我,跟我说军中的事。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刀枪,多少马匹。他说得仔细,我听得认真。听完了他就问我,殿下怎么看?我说不上来,他就等,等我慢慢想,想出来再说。

      有时候他也带我去看那些士兵。站在高处,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那些脸仰着,那些眼睛看着,看得我心里发慌。可我得站着,不能动,不能躲,不能跑。

      张横说,殿下,您得让他们看见您。看见您,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我就站着,让他们看见。

      有一天,张横忽然带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乱得像草窝。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

      他走到我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殿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殿下,您不记得小顺子了?”

      小顺子。那个在墙角哭的小太监。先生的徒弟。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擦了擦眼泪,说:“京城破的那天,奴才跑出来了。跑了好多天,跑到这儿,被张将军的人抓住了。张将军问奴才是什么人,奴才说是伺候过殿下的,他就带奴才来见殿下。”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高兴?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我说,“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张横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殿下,这是老天爷送来的。您身边没人伺候,正好让他跟着您。”

      我点点头。

      从那天起,小顺子就留在我身边了。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听张横说军中的事,看那些士兵操练。晚上,坐在帐篷里,对着那堆火,发呆。

      小顺子在我身边伺候着,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活都干。他干得很小心,很仔细,生怕惹我不高兴。有时候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春杏。她也这样伺候我,也是这样小心,这样仔细。她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小顺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他正在给我铺床,听见我问,停了一下。

      “那天胡人打进来,城里乱了。奴才趁乱跑出来,一路往南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这儿。”

      “你师父……先生,他家里还有人吗?”

      他摇摇头:“师父没有家。他一个人在宫里,一辈子。死了就死了,没人收尸。”

      我听着,心里一酸。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奴才跟着殿下。”他说,“殿下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殿下活,奴才就活。殿下死,奴才就死。”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话,就继续铺床。铺好了,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先生的脸。他看着我,说:你记住,你是你。

      先生,我记住了。可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八
      又过了些日子,张横来找我。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

      “殿下,”他说,“出事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胡人打过江了。”他说,“朝廷的兵全垮了,没人挡得住。他们一路往南打,已经打到离这儿三百里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一紧。

      “这么快?”

      他点点头:“快。太快了。咱们的兵还没准备好,他们就打过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皇帝……确实死了。”

      我看着他。

      “京城破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放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那个坐在金灿灿椅子上的皇帝,那个说“你是我的人”的皇帝,那个掐着我脖子问“你想当皇帝吗”的皇帝,死了。烧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批过他的奏折,盖过他的玉玺,被他掐过,也被他放过。现在,他死了。和先生一样,太后一样,萧将军一样,刘文泰一样,都死了。

      只剩下我。

      “殿下,”张横说,“咱们得走了。往南撤,撤得越远越好。胡人太凶,挡不住,只能先躲。”

      我抬起头,看着他。

      “撤到哪儿去?”

      他摇摇头:“不知道。先撤,撤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士兵在操练。他们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话。

      “张将军,你说,我能活吗?”

      他走到我身边,站在那儿,也看着那些士兵。

      “能。”他说,“萧将军说过,殿下能活。”

      “萧将军的话,就那么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萧将军看了一辈子人。他看准的,都活了。他看不准的,都死了。殿下是他看准的,所以能活。”

      我听着,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帐篷上的布一动一动的。我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希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等不到什么。

      九
      第二天,我们开始往南撤。

      两万多人,浩浩荡荡,走了一天一夜。走累了就歇,歇完了继续走。没有停,也不敢停。后面有胡人追着,停下来就是死。

      我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小顺子跟在旁边,一步不离。张横在前面开路,时不时派人回来报信,说没事,继续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平江的地方。张横说,就在这儿歇几天,喘口气,再继续走。

      平江是个小城,城不大,人也不多。可比起那些空村子,这里还算热闹。街上有人,有店铺,有炊烟,有狗叫。那些士兵进了城,有的去抢东西,有的去找女人,有的去喝酒。张横管不住,也懒得管,只是让人守住城门,别让胡人打进来。

      我和小顺子住在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有三间房,还有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得满院子都是。

      我站在桂花树前,看着那些金黄的小花,忽然想起在宫里的时候,御花园里也有桂花树。每到秋天,太后就让人采桂花,做桂花糕,分给各宫的人吃。

      太后也死了。那些桂花糕,再也吃不到了。

      小顺子端了茶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殿下,喝茶。”

      我转过身,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小顺子,”我说,“你怕吗?”

      他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怕。”

      “怕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怕死。”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疑惑。

      “您是殿下啊。”

      我摇摇头。

      “我不是。”我说,“我是假的。太后从寺里找来的替身。那个真正的李慕,六岁就死了。”

      他愣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

      “殿下,”他说,“您是谁,奴才不管。奴只知道,您是奴才的殿下。奴才跟了您,就一辈子跟您。您是真是假,奴才不在乎。”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热。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舌尖发麻。

      “小顺子,”我说,“以后别叫我殿下了。叫我少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少爷。”

      十
      在平江歇了五天,张横又来找我。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眉头皱得更紧。

      “殿下,”他说,“胡人追过来了。”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离这儿只有一百里了。两天就能到。”他顿了顿,“咱们得继续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您会打仗吗?”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

      “不会也好。不会,就不用上阵,不用送死。您就跟着走,跟着撤,撤到安全的地方。剩下的,末将来挡。”

      我看着他,忽然问:“张将军,你怕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怕。”他说,“谁不怕?可有些事,比死更怕。”

      “什么事?”

      他看着外面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让胡人打进来,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东西,占咱们的地方。那比死更怕。”

      他转过身,看着我。

      “殿下,您记住。怕死不怕死,都得死。可怎么死,是自己的事。末将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死在胡人手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又上路了。

      两万多人,浩浩荡荡,继续往南走。后面是胡人,前面是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们都在走,都在跑,都在逃。逃什么?逃命。逃这条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命。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小顺子在旁边,紧紧跟着,一步不离。

      “少爷,”他忽然问,“咱们能活吗?”

      我看着前面黑乎乎的路,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

      十一
      走了半个月,我们到了一个叫南安的地方。

      南安是个大城,比平江大多了。城墙很高,城门很厚,城里人多,店铺多,热闹得很。张横说,就在这儿歇着,不走了。再走就走到海边了,没地方走了。

      我们进了城,还是找了一个小院子住下。这回院子更大些,有两棵桂花树,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游来游去的,悠闲得很。

      我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在龙泉寺的时候,放生池里也有鱼。那些鱼也是这样,游来游去的,悠闲得很。可它们不知道,它们游的地方,是个池子,是个笼子,是个逃不出去的圈。

      我也是这样。从这个圈逃到那个圈,从那个圈逃到这个圈。逃来逃去,还是在圈里。

      小顺子端了茶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少爷,喝茶。”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小顺子,”我说,“你说,咱们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说,“反正快了。快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担心。

      “少爷,您别这么说。”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红鲤鱼,看它们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十二
      在南安歇了一个月,局势又变了。

      胡人打到南边来了,一路打一路杀,杀得血流成河。那些没跑掉的城,全破了,人全死了。那些跑掉的城,也快破了,人也在死。

      张横天天往城外跑,去看地形,去布防,去跟那些将军们商量怎么守城。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我等着他,一直等到半夜。

      他进了院子,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去。

      “殿下,”他说,“末将有一事相求。”

      我愣住了,赶紧扶他起来。

      “张将军,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他不起,就跪着,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殿下,”他说,“城守不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紧。

      “胡人太多了,咱们人太少。城里的粮也不够,撑不了几天。末将想了又想,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末将带人守城,挡住胡人。殿下趁乱出城,往南走,走到海边,找船出海。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呢?”

      他摇摇头。

      “末将不走了。末将守在这儿,能守几天是几天。守住了,殿下能跑远点。守不住,末将就死在这儿。”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殿下,您记住萧将军的话。活着,替他看着。”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又要开始跑了。从这个城跑到那个城,从这个圈跑到那个圈。跑到最后,跑到海边,跑到海上,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跑到跑不动为止。

      十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海边,看着茫茫的大海。海水是蓝的,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站在那儿,等着什么。等什么呢?不知道。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看见阿芜站在我身后。

      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灰。可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

      她把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她说了一句话。不是用手比划,是用嘴说。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她说:你还好好的。

      我点点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她笑着,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海里,退到那些黑蓝的海水里。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海里,走得不见了踪影。

      我追过去,追到海水里,可什么也没追到。只有海水涌上来,打在我腿上,凉丝丝的,凉得我浑身发抖。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小顺子站在门口,看着我。

      “少爷,”他说,“该走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

      我点点头,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张横已经准备好了马。他站在马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殿下,”他说,“保重。”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走吧。”他说,“别回头。”

      我翻身上马,小顺子也上了马。我们骑着马,往城外跑去。

      跑出城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张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往南跑去。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前面,是不知道什么地方。

      可我知道,我得活着。活着,替他们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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