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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恩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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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的叫声嘹亮悠长,划破天际。
楚域北捻住青绿莲子边缘,莲子却无意从他指尖滚落,掉入湿润泥土中。
没有死太监严防死守,扯嗓子喊不可直视圣颜。裴寻就这么盯着看,失控的,视线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挪开。
“东胡皇帝整日沉迷修仙问道,炼制仙丹。朝中大权由外戚把持,三皇子所掌骑兵骁勇,名震天下,可前天他却突然暴毙,原是老皇帝疑心他妄图谋反,痛下杀手。”
裴寻有认真在听。他发现楚域北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皮的褶皱偶尔会多出短而淡的一层。这位君主漂亮得不像话,站在素雅鹤栏处,依旧光彩照人。
“陛下说的是。”裴寻知道,楚域北贵为天子,自然与心胸狭隘的王公公不同。他看上一眼两眼或是三眼,都不会去计较……
“想要朕挖你的眼睛?”
裴寻的心猛跳,连忙转移视线。视线落在一株株艳紫花上。
“陛下,没有人不想瞻仰天子威仪。”裴寻自认为油嘴滑舌的一句,脸都发烫。
自从懂事起,他就从未这样讨好过任何人。家世显赫,外加有超忆症加持,裴寻在同学眼里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爱慕的讨好的故意接近的,他只觉得厌烦。
他这样想着
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自己曾经的高傲自恃,嘴上却说:“陛下,臣见识浅薄,没法不去看您。”
死舔狗,裴寻骂自己。
楚域北神情玩味,在人端来水后慢条斯理净手,笑着说:“裴大人,你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臣上次在池边见到两只白羽孔雀,陛下喜爱禽鸟吗?”
楚域北定视那展翅的白鹤,笑着:“朕的母亲喜欢。”
母亲一词,从楚域北口中说出时,竟然有着见所未见的柔软。至高帝王与雨中稚子,都是这个人。
“玉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域北垂下眸,窥不见眼底情绪。淡声:“是世上最该长命百岁的人。”
裴寻愕然,他想过善良勇敢甚至是英勇善战,未曾料到的回答。最该长命百岁的人,早早死在深宫中。
楚域北的睫毛太长,轻而易举遮掩眼中波澜,裴寻却觉得当下他们距离极近,是伤疤半遮半掩,委屈随机倾诉的微妙状态。
裴寻按捺住那股掀开揭露的渴望,安慰:“陛下,蚀殇丸的确可以救太后的命,或许差点就能救下,您不用过分自责。”
“是嘛。”
楚域北没有动容,反而是似笑非笑,神情隐隐带着排斥与厌烦。
但裴寻太了解他,一眨不眨盯看,每个表情变化都不放过。就这个瞬间,他后背发凉,觉得楚域北对自己的宽容信任都是虚假的,如同那水中倒月碰不得。
……
惶惶不安到了夜里,裴寻得到和天子同榻而眠的恩典。这个消息传来,就像是咣当一下砸在他脑袋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僵站在原地发呆,依旧不敢相信。
他,要和楚域北睡一张床。
裴寻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过,这还是头一遭。
“哎呀,大人,您还没回神呢。跟奴才走吧,可别让陛下等您。”
走在五色鹅卵石路上,工匠有意将不同大小色彩的石字铺成图案。夜色如水波浪渐远,晚风吹来,路边兰草微微晃动。裴寻鬼使神差,就想到古装剧里妃子侍寝。
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嗤笑一声。
“大人,您怎么出这么多汗?”那领路的太监惊讶喊。
裴寻不明白,一盏宫灯提在手里,光线模糊泛着黄。偏偏这个太监就是眼尖,能瞧见他额头上的薄汗。
“无碍。”他有些恼火,“闭嘴。”
此等恩宠不是一般人能受的,在理解繁杂流程时,裴寻额角青筋狂跳。洗手、漱口、沐浴,清洗干净确保不会亵渎天威,再换上提前用香料熏透的中衣。
有一行太监面无表情监视他,满心估算,如何让陛下对裴寻更为满意。
“再检查一遍,不可有任何伤害到圣上龙体的硬物。”
“大人,接下来奴才说的话,您可得牢牢记在心里。从偏殿到陛下寝殿这一路呀,您必须俯首躬身而行,陛下隆恩,您需保持恭顺感激神情,不可直视圣颜。待陛下先上榻,您跪爬上榻蜷缩身子在床沿一角即可。在陛下睡醒前,跪在下首先叩首谢恩,声情并茂诉说内心感激之情。”
这完全不把他当个人看。
要知道,现代社会的猫猫狗狗,都没有跪着上主人家床的。
裴寻压下心头火气,发现那最是事多刻薄的王公公,这次却不见踪影。
出偏殿时,他没忍住问太监:“哪怕是金尚,也要服从这些规矩礼仪?”
太监只是笑笑,没有应答。
裴寻懂了,嘴唇微微抿直。随着门缓缓打开,在进入皇帝寝殿瞬间,他直起腰,不顾身旁宫人慌张阻拦,往里走。
踩在缎面软垫上,仿佛身处脚不着地仙境。丝罗帐缦垂挂,绿翡翠碰撞发出悦耳轻响,宫灯盏盏透出纱帘,柔和灯光似丝绸锦缎,镂空紫檀长屏环至三面。终于,裴寻见到了刚沐浴完的楚域北。
那人长发半干,坐在床头看兵书。
裴寻发现,大抵是有西羌血脉的缘故,楚域北额前碎发是微卷的。
“陛下。”裴寻轻声唤他。
“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楚域北皱眉,看向裴寻身后的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能让你在朕这里喧哗?”
裴寻这才发现,那太监竟然跟进来了。
那太监直接跪下,颤抖不停,“陛下。裴大人、他、他不合规矩,奴才怕被牵连责罚,跟在后面拦他……可裴大人充耳不闻,走的忒快。”
楚域北只是翻了页书,“去找王德海。”
裴寻看见那太监猛地哆嗦了下,想到这宫中严苛律法,已预见对方悲惨结局。
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牵连他人,裴寻轻声:“陛下,确实是臣做错了。”
“又要求情?”楚域北放下书卷,眯了眯眼睛,好似随口说:“裴大人好大的面子。”
无人敢说话,唯有烛火噼啪声。
裴寻只觉得嗓子难以发出声音,是太紧张所致。他琢磨不透楚域北是当真动了火气,还是随意的一句逗弄。主动跪下那人脚边,试图解释:“臣……”
“下去吧。”楚域北姿态慵懒摆摆手,是对那犯了错的小太监说。
殿门关上瞬间,裴寻的心都跟着一颤。又陆续有宫人托住盘中大小不一瓷瓶安静等待皇帝上药。
楚域北视若无睹,身子前倾打量裴大人,倏然笑起来:“知道规矩吗?”
这一笑,裴寻觉得满殿都是清朗花香。一时间答不上来,得先清清嗓子,说:“沐浴后有人讲过规矩,可是陛下,臣习惯不了。”
楚域北勾唇,略过这个话题,“站起来吧,替朕上药。你的手法和太医院有所不同,朕好奇得紧,想再看一次。”
裴寻上次帮楚域北上药时,见他手臂仍在流血,包扎时用了现代外科结。其中,也不乏想要引起注意的心思。
当楚域北褪去半边里衣,裴寻自动偏开视线落在摇曳烛光上。
“你的眼珠子很不识趣。该看不看,不该看非要看,难怪王公公天天念叨要剜下来。”
楚域北墨发披散时的笑,才叫惊心动魄。裴寻眼眸微动,拿药瓶靠近时,不由屏住呼吸。
“朕今晚不会杀你,不必紧张。”
天子一诺千金。裴寻想着,低头却发现楚域北从肩头到后背肩胛骨有一道长且骇人的刀疤。
“这是?”他指尖摩挲了下。
楚域北沉声:“打西羌时,受到的伤。”
裴寻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再去触碰。要是真把人惹恼了,被剁根手指头也不是不可能。
胳膊痊愈大半。药粉洒在伤处,楚域北面不改色,突然提及:“说起来,裴大人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头回拖走你,刺客便至。朕用膳,你挡了毒,朕遇刺,你又助朕逃过一劫。”
没想到楚域北的处境如此艰难。
裴寻弯腰帮他在伤口处吹了吹,“兴许臣是陛下的福星。”
“张狂。”楚域北轻飘飘斥责,又笑着打趣:“你吹个不停,药粉都被吹散开,这算哪门子的上药。”
这样陡然的亲近,裴寻根本无力招架。王公公和金尚所能拥有的偏爱,他此时体会到,终于明白他们为何会肝脑涂地。
裴寻心潮澎湃,又压低声音:“臣担心你疼。”
楚域北哼笑一声,闭上眼,靠在床柱上揉按太阳穴。突然说:“时候不早了。”
“臣睡外侧,照顾您起夜。”
吹灭寝殿内的蜡烛后,寝殿陷入一片黑暗。放轻动作躺在楚域北身侧时,不知怎的,他心跳厉害。
裴寻好似再度闻见了,楚域北身上的龙涎香。是夹杂兰香和某种花香的气味,飘飘然往鼻子里去,浓郁到他背后都出了层热汗。
天色已晚,是该睡了。
话说古人睡觉都早,但一国之君的楚域北处理政务到半夜。可谓是勤政,到最后却被传成是滥杀的暴君,着实可惜。
“裴寻。”楚域北叫他名字。
“臣在。”裴寻本就难以入眠,主动问:“如厕吗?”
静默良久,久到裴寻误以为楚域北已经睡着。
“朕这次对东胡出兵,把握有几成?”
脑子里回想起在天极宫内,导演讲述的楚桓帝的丰功伟绩,仿佛又回到那幅画像前,见证了这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裴寻笃定说:“十成。”
“陛下,您会是大楚千年来最伟大君主,功垂万世,人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