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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多疑 ...

  •   王公公迈着小碎步,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裴寻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两旁不时有洒扫宫人停下来和他们问安。

      这太监眼高于顶,居然亲自来这偏僻角落找他,实在反常。裴寻细细思索缘由。

      直到越过一道台阶,王公公总算开口,压低嗓子,敲打他:“陛下圣明,待你是同对金大将军那般信任。否则以你的放肆妄为,人头早该落地。”

      裴寻倒是不明白,自己如何放肆妄为。“我做什么了?”

      “当真不知?”

      听王公公嘲弄讥笑的语气,裴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裴寻脑海中迅速闪过楚域北的脸,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王公公斜他一眼,走的步子愈快,嘴上不饶人:“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邪,我看呐,这三番五次的刺杀,就是你这邪祟晦气引来的!”

      这太监的嗓音尖锐难听,为人刻薄狠辣。裴寻皱眉,不懂为什么楚域北会留这样的狗奴才在身边。

      王公公深口气,话锋一转问:“你是怎么做到中草乌毒还活下来的?”

      “不知。”裴寻冷淡。

      “咱家就问你,要是中了这毒……能否能服用蚀疡丸?”

      红墙之上是密云,狂风渐起,长长甬道尽头周围已雾蒙蒙一片,更显阴森骇人。

      裴寻:“有话直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蚀疡丸。”

      “就是那个!”他声音拔高一瞬,又压低下去,“含舌头下,能去肺里脓水的,里头有白矾、黄蜡、蜂蜜、人参呐。能吃么?”

      能或不能。

      裴寻都不打算告诉他。

      二人无声僵持着。眼看即将踏入宫门,王公公终于是叹气,态度缓和:“咱家这趟专门跑来找你,就是为的这事。先前玉太后中了草乌毒,香消玉殒,那时母子二人被禁冷宫,唤不来太医。陛下年幼,走投无路喂她吃治痨病的蚀殇丸,到最后人吐血死了,反成陛下心结。”

      这和裴寻对楚域北的猜想完全不同。他以为楚域北父母恩爱,天生尊贵,于是在听到冷宫,听闻唤不来太医的荒谬往事时,甚至回不过神。

      裴寻沉默许久,开口:“这么惨。”

      王公公像是被踩尾巴的发狂狗,瞪眼:“陛下当年落魄,今朝峥嵘!要换做那短命的前太子来,大楚还在朝贡东胡,赔钱求和!哪能有如今的威风!”

      这王公公,总是护犊子般护着楚域北。

      裴寻抬头望这九重宫阙,仰头不过四方天,人在其中渺小如同沙砾。他笃定:“服用的蚀殇丸里,的确有解草乌毒的成分。玉太后却还是离开人世,可能是毒性太强、药性太弱、毒发太久,总之不会是楚域北的错。”

      “咱家也如是说。”王公公想到昨晚楚域北的那一声叹息,咬咬牙将那股酸楚压下去,“可陛下依旧心结难解,我看你最近颇得圣宠,陛下问话时你提上一嘴。”

      不是请求,是理所当然在命令。

      这样的傲慢态度,属实令人生厌。

      裴寻不给答复,只沉默在走。无视了身旁面色不善的太监,在经过通传后进入楚域北专门用来议事的宸殿。

      率先是沉而香的气味,直直蹿进鼻腔内。一踏入,便感到威压当头,气氛肃穆。天子端坐在宝座上,手腕自然垂放在紫檀扶手上,扶手上镶金嵌玉,刻有花纹,不用细看,裴寻就知道雕的是龙。

      “臣裴寻,见过陛下。”

      裴寻行礼后,这才看见两旁坐着的严肃面孔。一个是远远见过的金尚,另外的白胡子老头,身份就不得而知。

      楚域北抬起眼睫,目光沉沉掠过众人。勾唇说:“这是即将任职司天监,掌天地历法的裴大人。”

      “这是金将军和季丞相,朕的左膀右臂。”

      裴寻知道那老头是朝廷丞相后,着重打量了金尚一会儿。武将穿着绛红色长袍,胸前后背纹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兽,但腰间却挂着女儿家绣出来的粉荷香囊。

      金尚有青梅竹马的正妻。

      楚域北会有两小无猜的青梅吗?

      裴寻鬼神神差往上首瞥一眼,上方,楚域北抿一口茶水,能看见饱满唇珠上晶莹的水渍。

      楚域北慢声:“听闻东胡皇帝垂垂暮已,病入膏肓,民间又在闹饥荒。眼下正是攻打的最好时机。”

      打东胡。裴寻心口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膛。要是他没记错,这次战争是楚域北……

      “朕要御驾亲征。”

      话落,寂静无声。裴寻看见那老头的胡子抖了抖,嘴唇嗫嚅好似要说些什么,又强行压下去。

      只有天子百无聊赖,拨弄茶盖发出的瓷器碰撞声音。

      楚域北亲自带兵打仗,势如破竹连破十座城。具体战况裴寻不了解,但可以确定的是最终成功灭了东胡,大胜凯旋。楚国疆土扩大到鼎盛。

      季相最先开口,他站起来躬身一揖,目光下视,毕恭毕敬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如今后宫无人未有皇嗣,望陛下三思。”

      裴寻又想到未来楚域北会有孩子,只是一瞬,就自觉跳过不愿再想。

      楚域北笑说:“朕心意已决。”

      就没人敢再去劝。

      金尚沉吟后,有条不紊回答:“战争对国库消耗极大,方破西羌,甲胄甫解,眼下嵇城水患,加征税赋易引起民愤。臣提议以战养战,且需速战速决。”

      “不错。”楚域北这次的笑容多了真诚和亲近意味,“就由金将军全权负责。”

      以战养战。裴寻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想到自己给出相同建议时,楚域北不屑一顾的态度,连听都懒得听,更别提用这般神态、这般语气了。

      又是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

      “裴大人。”楚域北突然唤他,这轻飘飘三个字,砸下来,裴寻呼吸一窒。

      楚域北转动扳指,笑着说:“这次打东胡,就要有劳大人了。”

      闻言,裴寻脊背攀上冷意,明白楚域北想要他的预言能力,在这次的战争里发挥作用。可他知道什么呢?剧本没有细写,广为人知的唯有胜利一方和败者结局。

      裴寻不由咽了下口水。紧接着,他就看到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眸色微深闪过思虑。

      帝王多疑。

      他忙不迭躬身回答:“臣遵旨。”

      楚域北扣上茶盖,咣当一声,轻叹:“那就好。”

      裴寻全身肌肉紧绷着,不敢有任何松懈,生怕一个疏忽,就被敏锐的人察觉猫腻。

      ……

      殿外。汉白玉台基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环以栏杆。七十二层台阶下方,水渠横贯,桥梁高起,青铜鼎庄严安静伫立,直到千百年后出现在天极宫。

      楚域北单独留下金尚。裴寻和季相一先一后出来。

      望天边飞鸟盘旋,季相叫住了裴寻,和善问:“裴大人哪里人士,家中可有妻妾?”

      这一说就露馅的事情,裴寻选择性跳过。琢磨起这口鼎,喃喃:“这上面刻的是什么,既不像兽禽,也不似文字。”

      “那恐怕,只有百年前的古人知晓了。”季相接过话茬。

      听千年前的古人论古人。这种感觉微妙,裴寻挑了下眉。

      季相耐心解释由来:“镇国之鼎保大楚千秋万代,太祖皇帝寻来的。”

      不知为何,他又扯不相干的往事,“陛下六岁那年跪在鼎边求见先帝,这是老夫与陛下的第一次见面。大雨之中,稚子团伏在地。小女蘅泽心善为陛下撑伞相护,倒促成一段青梅竹马缘分。”

      楚域北还真有青梅竹马。

      裴寻扯嘴角,做不出表情,甚至没有接话的欲望。就这样冷淡看季丞相,挥动下衣袖,低声:“看来陛下还是皇子时,在宫中处境艰难。”

      绕了这么个圈子,季相终于显露真实目的:“陛下执意御驾亲征,可后宫无人,没有子嗣。天家血脉所剩无几,一个不慎江山易主——何不进谏陛下选妃立后,绵延子嗣。”

      催婚催育,终究是催到了楚域北的头上。

      裴寻心中烦躁,有一瞬险些控制不住平淡神情。他粗略知晓楚域北的生平,明白男人的雄心壮志,自己虽参与当下历史发展,却对这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无力改变。

      季相呵呵笑说:“那就有劳裴大人。”

      裴寻啧了声,“我怕陛下斩了我,你别强人所难。”

      楚域北简直是这个世界的香饽饽,尊贵天子,天地中心,人人打着如意算盘想要从此得到什么。

      这时候,身后殿门嘎吱一声,缓缓拉开。

      不等看清,殿门两侧的侍卫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音。当值的宫人慌张跪在地上,几乎趴伏,季丞相侧身避让至墙根,躬身垂首不敢抬头。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偶尔有人打个寒颤,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裴寻看见,楚域北好似不适应外面的强烈光线,眯了眯眼睛,处理国事至今,终于露出些许疲倦。

      王公公手执拂尘,紧跟在侧后方,气势凌人扫视一圈,最终憎恶瞪着再次忘记行礼的裴寻。

      楚域北瞥一眼,轻慢说:“都起来吧,王公公派人送金尚回去。裴寻陪朕走走。”

      这是较为罕见的,裴寻能够和楚域北单独相处的机会。

      裴寻愣神盯楚域北那双漂亮的、在日头下好似有碎光流动的眼睛。毕恭毕敬行礼说:“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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