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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对戏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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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6年的春天,苏晚星二十岁。
那一年,她做了一个决定——参加《戏曲之星》的选秀节目。
这不是她第一次上电视。两年前的《舞动青春》让她小火了一把,网上有了几十万粉丝,走在学校里偶尔会被人认出来。可那是舞蹈比赛,这是戏曲比赛。两回事。
“你想好了?”陆子轩问她。
陆子轩那时候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他们是在一个新媒体论坛上认识的,他做非遗策展,她做现代舞,聊着聊着就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见了面,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
“想好了。”她说。
“可你不是学现代舞的吗?怎么去参加戏曲比赛?”
苏晚星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她没说。可她知道,是想试试那些老东西,能不能和新的东西放在一起。是想试试外婆教她的那些,到底有没有用。是想试试,她到底是谁。
陆子轩看着她,没再问。只是说:“那我陪你。”
二
节目组的要求很明确:每个选手必须表演一段戏曲,可以是传统的,也可以是创新的。评委都是戏曲界的大腕,一个比一个厉害。
苏晚星报的是“跨界创新组”。这个组专门给那些想把戏曲和其他艺术形式结合的人准备的。报名的人不多,可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
初赛那天,她表演了一段融合了铜锤花旦元素的现代舞。音乐是她自己编的,把京剧锣鼓和电子乐混在一起。服装也是她自己设计的,上身是改过的戏服,下身是宽松的舞裤。动作里有赵云的亮相,有穆桂英的身段,也有现代舞的翻滚和跳跃。
跳完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评委里有个老太太,戴着眼镜,看着很严肃。她盯着苏晚星看了半天,问:“你学过戏?”
苏晚星点点头:“学过。铜锤花旦。”
“跟谁学的?”
“我外婆。还有我妈。”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另一个评委说:“你这个……挺有意思的。可你觉得,这是戏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戏可以有很多种样子。”
那评委笑了笑,没说话。
初赛过了。她进了复赛。
三
消息传回江城,沈月眉打电话来问。
“你真的去参加那个节目了?”
“嗯。”
“你跳的那个……网上有人发了视频。我看了。”
苏晚星的心跳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月眉说:“我不知道。我得想想。”
挂了电话,苏晚星坐在宿舍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母亲说“不知道”。那就是不好。母亲从来不说“不知道”的。说“不知道”,就是她觉得不好,可又不想直说。
她想起外婆教她戏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遍”。从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来,来对了也不夸,来错了也不骂。就那么看着你,看着你,看到你自己知道对了还是错了。
母亲也是这样。
可现在母亲说“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了。不是觉得她错,是不知道她对不对。不是觉得她不好,是不知道她好不好。
她忽然有点慌。
四
复赛之前,苏晚星回了一趟江城。
她想让母亲看看她的新作品。那是一段完整的舞蹈,把铜锤花旦的《长坂坡》赵云和现代舞融合在一起。她编了三个月,改了无数遍,觉得差不多了。
剧场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月眉坐在观众席中间,苏晚星在台上跳。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就那么干跳。
跳完了,她站在台上,看着母亲。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母亲不会说话了。
然后沈月眉站起来,走上台,在她面前站定。
“你这个,”沈月眉说,“不是铜锤花旦。”
苏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可也不是现代舞。”
苏晚星没说话。
沈月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是困惑?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晚星,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把铜锤花旦和现代舞结合起来。想让年轻人也能看见那些老戏。想让那些老东西,活过来。”
沈月眉没说话。
苏晚星继续说:“外婆教我的那些,我没忘。可我不想就那么照着唱。我想用我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它们。”
沈月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在观众席里坐下。
“再来一遍。”她说。
苏晚星愣住了。
“再来一遍。”沈月眉重复,“我看着呢。”
苏晚星站回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气,又跳了一遍。
跳完了,沈月眉还是不说话。
“再来一遍。”
她又跳了一遍。
“再来一遍。”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跳到腿都软了,跳到浑身是汗,跳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本能反应。
第七遍跳完,沈月眉站起来。
“行了。”她说,“有点意思了。”
苏晚星蹲在台上,喘着气,笑了。
五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剧场里说话。
沈月眉说:“你外婆要是看见你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说:“她肯定说不行。”
沈月眉笑了:“那可不一定。”
苏晚星看着她。
“你外婆那个人,看着死板,其实心里什么都懂。她当年排《铁血红颜》,不也是想搞点新东西?要不是那些事,说不定她早就成了。”
苏晚星想起外婆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她写“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想起她写“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妈,”她忽然问,“你说外婆真的觉得我错了吗?”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婆从来不说谁错。她只说,再来一遍。”
苏晚星点点头。
“那就再来一遍吧。”
六
复赛那天,苏晚星抽到了最后一个出场。
候场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默想动作。陆子轩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前面出场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厉害。有唱京剧的,有唱昆曲的,有唱越剧的。有一个小姑娘,才十五岁,唱了一段《贵妃醉酒》,嗓子亮得像银铃,评委都夸她“有灵气”。
苏晚星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转头问陆子轩:“你说我能行吗?”
陆子轩看着她,说:“行不行,跳了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轮到她上场了。
七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不在乎。她站在那儿,听着音乐响起,然后开始跳。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在比赛,忘了台下有评委,忘了有摄像机在拍。她只是跳,用身体说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说外婆教她的那些戏。说母亲一个人撑起的剧场。说自己在北京的这些年。说那些老东西,在新的时代里,怎么活过来。
跳完了,音乐停了,她站在那儿,喘着气。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响,很热烈。
她鞠躬,下台,回到候场区。
陆子轩在那儿等她,眼眶有点红。
“跳得好。”他说。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想哭。
八
复赛结果要等三天。
那三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酒店里,等电话。陆子轩陪着她,给她买饭,陪她说话,陪她熬过那些漫长的等待。
第三天晚上,电话终于响了。
是节目组打来的。说她进了决赛。
她挂了电话,看着陆子轩,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哭了。
陆子轩抱住她,说:“我就说你能行。”
她哭着,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好比。”
她又给外婆打电话。可电话是母亲接的,说外婆睡了。
她忽然很想外婆。想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还行”。
九
决赛在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地排。把每一个动作都磨到不能再细,把每一个表情都练到不能再准。练得腿疼,练得腰酸,练得浑身是伤。
陆子轩有时候来看她,看着看着就心疼。可他不说,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他忽然说:“晚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输了怎么办?”
苏晚星停下来,看着他。
“输了就输了呗。”她说,“还能怎么办?”
陆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变了。”他说。
“变什么了?”
“以前你总想赢。现在好像不那么想了。”
苏晚星想了想,说:“可能是想通了。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跳了。”
陆子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十
决赛那天,外婆住院了。
消息是母亲打电话来说的。沈月眉的声音很平静,可苏晚星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别的什么。
“你外婆身体不好,住院了。医生说可能得待一阵子。”
苏晚星的心揪紧了:“严重吗?”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你别担心,好好比赛。”
挂了电话,苏晚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陆子轩问:“怎么了?”
她说:“外婆住院了。”
陆子轩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回去吗?”
苏晚星想了想,摇摇头。
“她让我好好比赛。”
陆子轩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酒店里,给外婆打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说外婆睡了。
她说:“那我明天再打。”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外婆教她唱戏的那些日子。想起外婆给她做的小衣服。想起外婆坐在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外婆最后说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忽然很想回去。想回去看看外婆,想握住她的手,想听她说说话。
可她不能走。决赛在后天。她得跳完。
十一
决赛那天晚上,她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了。不想输赢,不想比赛,不想那些评委。她只是跳,用身体说她想说的话。
说给外婆听。说给母亲听。说给那些教过她的人,那些等过她的人,那些一直都在的人听。
跳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她站在台上,喘着气,忽然想哭。
评委开始打分。一个一个的分数亮出来。最后,主持人宣布:苏晚星,获得跨界创新组第一名。
她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她,让她上台领奖。她走上去,接过奖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持人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奖,献给我外婆。她住院了,我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台下又响起掌声。
她鞠躬,下台。
回到后台,她给母亲打电话。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外婆在电视上看见了。”
苏晚星愣住了:“她能看见?”
“医院里有电视。她看了。”
“她说什么?”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还行。”
苏晚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还行。还行就是很好。外婆说的。
她握着电话,哭着笑了。
十二
第二天,她买了最早的车票回江城。
到医院的时候,外婆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苏晚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外婆,我回来了。”
林素云看着她,点点头。
“看见了。”她说,“电视上。”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素云看着她,忽然说:“你那个舞,不是铜锤花旦。”
苏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可也不是乱跳的。”
苏晚星愣住了。
林素云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慢慢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么干。”
苏晚星看着她。
“《铁血红颜》就是想干这个。把新的东西放进去,让老的活过来。可惜没干成。”
苏晚星的眼眶湿了。
“外婆……”
“可你干了。”林素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干了,干得还行。”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林素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那手很瘦,全是骨头,可摸在头上还是暖的。
“晚星,你记住,不管怎么干,都得用心。用心了,魂就在。不用心,什么都白搭。”
苏晚星点点头。
“还有,”林素云说,“你妈心里也苦。你得对她好点。”
苏晚星又点点头。
林素云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苏晚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十三
那几天,她一直待在医院里。
白天陪外婆说话,晚上回家陪母亲。沈月眉话不多,可她知道母亲高兴。因为每次她说话的时候,母亲都听着,听得很认真。
有一天,她忽然问沈月眉:“妈,你恨过我吗?”
沈月眉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不学戏,恨我去北京,恨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苏晚星看着她。
“你是我女儿,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我恨你干什么?”
苏晚星低下头,不说话。
沈月眉又说:“再说了,你干的那些,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你外婆都说了,还行。”
苏晚星笑了。
“那你也觉得还行?”
沈月眉想了想,说:“我还在想。”
苏晚星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一直在想。想她干的那些事,想她走的那条路,想她到底对不对。
母亲从来不说,可她在想。一直都在想。
十四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星又去了医院。
外婆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看见她,招招手。
“过来,外婆有话跟你说。”
苏晚星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林素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旧得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苏晚星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戏服,画着妆,站在台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布长衫,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她。
那个女人是外婆。那个男人,是陈慕秋。
“这是……”
“1953年拍的。”林素云说,“《铁血红颜》排戏的时候。”
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外婆真年轻,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朵刚开的花。陈慕秋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他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林素云说,“后来还给我了。”
苏晚星想起陈慕秋在殡仪馆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她,想了七十年”。
“外婆,你后悔吗?”
林素云看着她,没说话。
“后悔没跟他走?后悔等了他那么多年?”
林素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不后悔。”
苏晚星愣住了。
“不后悔?”
“不后悔。”林素云说,“我唱了一辈子戏,教了一辈子学生,养大了你妈,又看着你长大。我这一辈子,值了。”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林素云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晚星,你记住,人生这条路,没有白走的。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选对了,高兴。选错了,也没关系。重来一遍就是。”
苏晚星点点头。
“还有,”林素云说,“那个姓陆的小伙子,我看着还行。对他好点。”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外婆,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告诉我的。”林素云也笑了,“她什么都跟我说。”
那天晚上,苏晚星在病房里待到很晚。祖孙俩说了很多话,说过去的事,说现在的事,说将来的事。
走的时候,林素云拉着她的手,说:“晚星,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不管你干什么,外婆都在。”
苏晚星点点头。
“都在你心里。”林素云指指她的胸口,“这儿。”
十五
回到北京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上课,练功,排练,演出。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证明自己。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是苏晚星。是林素云的孙女,是沈月眉的女儿。是学过铜锤花旦的人,也是跳现代舞的人。是能把老东西和新东西放在一起的人。
她开始认真思考那件事——排《铁血红颜》。
外婆没演成的戏,她想演。不是照着老样子演,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演。把铜锤花旦和现代舞放在一起,把老唱腔和新音乐放在一起,把过去和未来放在一起。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陆子轩。陆子轩听了,眼睛亮了。
“这个项目,我来做。”他说,“新媒体策划,宣传推广,资金筹措,我来负责。”
苏晚星看着他:“你不怕赔钱?”
陆子轩笑了:“赔钱怕什么?能做成这件事,赔钱也值。”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外婆说得对。这个小伙子,还行。
十六
2016年秋天,林素云出院了。
苏晚星特地飞回去接她。外婆瘦了很多,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家的路上,外婆忽然说:“晚星,听说你想排《铁血红颜》?”
苏晚星愣了一下:“妈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林素云说,“我想了想,有个东西得给你。”
回到家,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手稿。
“这是《铁血红颜》的剧本。当年我和陈慕秋一起改的。后来没排成,就一直留着。”
苏晚星接过那沓手稿,手有点抖。
手稿上的字迹有两种。一种是外婆的,工工整整的楷书。另一种她不认识,可她知道是谁的。是陈慕秋的。
两种字迹交错在一起,改来改去,写满了每一页。那是两个年轻人,在六十多年前,为一个梦想奋斗的痕迹。
“外婆……”
“拿去吧。”林素云说,“该你接着干了。”
苏晚星握着那沓手稿,眼泪流下来。
十七
那天晚上,苏晚星给陆子轩打电话。
“剧本拿到了。”
电话那头,陆子轩的声音也很激动:“太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我想先回去,和妈一起研究研究。”
“好。我这边也开始准备。资金,场地,宣传,我来搞定。”
挂了电话,苏晚星坐在床上,看着那沓手稿,看了很久。
六十多年前,外婆和陈慕秋在这上面写了改,改了写。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眼睛里全是光。后来他们分开了,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大陆,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几十年的岁月。
可这个剧本还在。这份梦想还在。
现在,轮到她了。
她拿起笔,在手稿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献给外婆。献给陈慕秋。献给那些年,那些戏,那些人。”
十八
回北京以后,她开始着手改编《铁血红颜》。
不是照着老样子排,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保留原剧的框架和唱腔,可加入现代舞的元素,加入新的音乐,加入她这些年学到的东西。
陆子轩帮她找了一个小剧场,免费给他们用。还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帮忙。有做音乐的,有做灯光的,有做服装的。大家都是业余时间干,不拿钱,就凭着一股劲儿。
沈月眉有时候打电话来问进度,问完了也不说什么,就挂电话。
苏晚星知道,母亲还在想。想她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可她也在等。等女儿做出个样子来,给她看。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晚星,下周我过去一趟。”
苏晚星愣住了:“你来北京?”
“嗯。看看你们排得怎么样了。”
挂了电话,苏晚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母亲要来北京了。
母亲要来看她排戏了。
十九
沈月眉到北京那天,苏晚星去火车站接她。
母亲还是老样子,穿着旧棉袄,头发又白了一些。看见她,招招手,没说话。
陆子轩也来了,帮着拿行李。沈月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到了剧场,沈月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得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看完以后,在观众席中间坐下。
“开始吧。”她说。
苏晚星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她开始跳。
跳的是《铁血红颜》里梁红玉擂鼓的那场戏。她把擂鼓的动作和现代舞融合在一起,用身体表现那种力,那种劲,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跳完了,她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母亲。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上台,在她面前站定。
“你那个擂鼓的动作,不对。”
苏晚星愣住了。
“梁红玉擂鼓,不是这样擂的。她擂了三天三夜,靠的不是蛮力,是气。一口气撑到底,才能擂那么久。你那个动作,有劲没气,看着累,其实不对。”
苏晚星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教我。”
沈月眉看着她,点点头。
“好。”
二十
那几天,沈月眉天天泡在剧场里。
教女儿擂鼓,教女儿身段,教女儿那些外婆传下来的功夫。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来。来对了也不夸,来错了也不骂。就那么看着,看着,看到苏晚星自己知道对了还是错了。
苏晚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戏的日子。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来。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那不是教戏,是传命。是把一辈子的东西,传给下一代。
有一天晚上,排完戏,母女俩坐在剧场里说话。
沈月眉忽然说:“晚星,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苏晚星点点头:“夜晚的星星。”
“对。可还有一个意思。”
苏晚星看着她。
“你外婆说,夜晚的星星,是散了场以后还亮着的那个。戏散了,人走了,灯灭了,可星星还在。你,就是那颗星星。”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你外婆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事。嗓子坏了,丈夫没了,被批斗,被骂,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可她心里一直有颗星星,亮着。那颗星星,是戏,是你妈,是你。”
苏晚星握住母亲的手。
“现在,那颗星星轮到你了。”
苏晚星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沈月眉也哭了。母女俩坐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因为她们知道,外婆在看着她们。一直都在。
那颗星星,永远不会落。
题记:戏是对着演的。你对上了,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对不上,唱一辈子也是各唱各的。——林素云,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