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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扮相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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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0年的夏天,苏晚星十五岁。
那一年的江城特别热,热得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黏脚。可剧场里凉快,老房子墙厚,太阳晒不透,再加上那台老旧的空调呼呼地吹,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苏晚星却不想待在剧场里。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那是省戏曲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苏晚星。
考上了。
全省只招二十个人,她考上了。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楼下传来母亲练功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那段“猛听得”。那声音从早到晚,从春到秋,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小时候她听着那声音睡觉,听着那声音醒来,听着那声音在剧场里跑来跑去。那声音是她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空气。
可现在她不想听了。
她把录取通知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二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月眉问:“通知书收到了?”
苏晚星点点头。
“怎么说?”
苏晚星没说话,低头扒饭。
沈月眉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不高兴?”
苏晚星还是没说话。
沈月眉放下筷子,看着她。
“晚星,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晚星把碗放下,抬起头。
“妈,我不想学戏了。”
沈月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学戏了。”苏晚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不想考戏校,不想学铜锤花旦,不想唱那些老掉牙的戏。”
沈月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晚星继续说:“我想去北京。学现代舞。”
“现代舞?”沈月眉的声音高了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现代的舞。不是咱们这种老戏,是新的,是现在的,是——”
“你懂什么现代舞?”沈月眉打断她,“你从小到大学的就是戏,你除了戏还会什么?”
“我可以学。”苏晚星说,“我才十五岁,我可以学新的东西。”
沈月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是你外婆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苏晚星说,“可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沈月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是伤心?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晚星,”她说,“你知道你外婆为了教你那些东西,花了多少心血?”
苏晚星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多少人一辈子的心血?”
苏晚星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
“妈,”苏晚星打断她,“我知道。可那是你们的东西,不是我的。”
沈月眉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三
那天晚上,苏晚星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伤了母亲的心。可她没办法。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她会憋死。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学戏的?
她想不起来。也许是小学的时候,同学问她周末干什么,她说在学戏,同学说学戏?就是那种老掉牙的戏?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初中的时候,学校文艺汇演,她上去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台下的人都在玩手机,没几个人看她。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她看着母亲一个人在台上唱,台下稀稀拉拉几个老人,她忽然想,这有什么用?
戏有什么用?
外婆唱了一辈子,最后留下什么?一口箱子,七本日记,一肚子没人听的老戏。母亲也唱了半辈子,一个人撑着这个破剧场,来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年轻人谁来看?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想去北京。想看新的东西。想学那些站在台上,台下全是年轻人的舞。想让人鼓掌,让人尖叫,让人举着手机拍她。
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四
第二天,林素云来了。
外婆那时候已经七十五了,走路更慢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走进苏晚星的房间,在她床边坐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晚星被她看得发毛。
“外婆,你干吗这么看我?”
“看你像谁。”林素云说。
“像谁?”
“像你妈。也像我。”
苏晚星愣住了。
林素云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想学戏。师父打我,我就跑。跑了抓回来,再打。打了再跑。后来跑不动了,就不跑了。”
苏晚星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想学铜锤花旦。她想学新的,想演《红灯记》,想唱流行歌。我不让,她就跟我吵。吵完了,还是学了。”
“可她现在呢?”苏晚星说,“还不是守着这个破剧场,唱那些没人听的戏。”
林素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晚星,你知道什么叫‘扮相’吗?”
苏晚星摇摇头。
“扮相就是……你站在台上,穿上戏服,画上妆,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是穆桂英,是梁红玉,是那些英雄。可下了台,你还是你。你还是得吃饭,睡觉,过日子。扮相和过日子,是两回事。”
苏晚星不懂。
林素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不想学戏,我不逼你。可你要记住,不管你学什么,都得用心。用心了,才能扮好那个相。不用心,什么都白搭。”
她走了。
苏晚星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五
那个暑假,苏晚星没去剧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网查现代舞的资料。北京舞蹈学院,现代舞系,招生简章,考试内容。一条一条看,一个字一个字读。看得眼睛都酸了。
越看越想去。
那些视频里的舞者,穿着简单的衣服,在舞台上翻滚、跳跃、旋转。没有戏服,没有妆面,没有那些复杂的程式。就那么用身体说话,用动作表达。她觉得那才是她要的东西。
可她知道,母亲不会同意。
外婆说,不逼她。可母亲会逼。母亲把一辈子都押在戏上了,怎么能接受女儿不学戏?
她想不出办法,就那么耗着。
耗到八月,耗到开学。
六
开学那天,沈月眉送她去学校。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到了校门口,沈月眉停下来,看着她。
“晚星,你真的想好了?”
苏晚星点点头。
“那你去吧。”沈月眉说,“我不拦你。”
苏晚星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沈月眉摇摇头。
“生气有什么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苏晚星打开一看,是钱。
“这是我攒的,给你去北京用的。”
苏晚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妈……”
“别哭。”沈月眉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苏晚星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
沈月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手很粗糙,有厚厚的茧子,是练功练的。
“好好学。不管学什么,都得好好学。”
苏晚星又点点头。
沈月眉转身走了。
苏晚星站在校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越走越远。那背影她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可今天看着,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母亲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更多。走路也没以前那么快了。
她忽然想追上去,抱住她,说我不去了。
可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七
2011年,苏晚星十六岁,去了北京。
那一年,她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从江城到北京。
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可她顾不上,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看着那些高楼,那些人群,那些霓虹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这就是北京。
她来了。
现代舞的学习比想象中难。那些从小练舞蹈的同学,身体软得像面条,想怎么弯就怎么弯。她不一样,她练的是戏,是程式化的动作,是一招一式都有规矩的。老师说她的身体“太硬了”,说她要“放松”,说她要把那些年的东西“忘掉”。
她不知道怎么忘。
那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一站,就想丁字步。一抬手,就想兰花指。一转,就想亮相。她试着放松,试着像别人那样随便地站着,可一站就觉得别扭,觉得腿不是腿,手不是手。
老师跟她说:“晚星,你得把你的过去清空。不清空,装不进新的东西。”
她点点头,可心里在想:过去,能清空吗?
八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她回了趟江城。
半年没见,母亲又老了一些。剧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牌子还是那块“戏比天大”,里面的座椅还是那些破旧的座椅。唯一的变化是,来看戏的人更少了。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看戏了。”沈月眉说,“来的都是些老人,一年比一年少。”
苏晚星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她去看外婆。林素云躺在床上,身体更差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晚星,听说你在北京学现代舞?”
苏晚星点点头。
“怎么样?学得进去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还行。”
林素云笑了。
“还行?那就是不好。”
苏晚星愣住了。
“你小时候学戏,说还行,就是很好。现在学那个什么舞,说还行,就是不好。外婆听得出来。”
苏晚星低下头,不说话。
林素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手很瘦,全是骨头,可摸在头上还是暖的。
“晚星,不管学什么,都得用心。用心了,才能学好。不用心,什么都白搭。”
这话她说过一遍了。可苏晚星听着,还是想哭。
九
那次回北京以后,苏晚星开始更拼命地练。
早上第一个到练功房,晚上最后一个走。别人休息,她还在练。别人放假出去玩,她还在练。练得腿疼,练得腰酸,练得浑身是伤。
老师看在眼里,有一天问她:“晚星,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说:“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行。”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可苏晚星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是:证明给母亲看,证明给外婆看,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学戏是对的。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可越是拼命,越觉得心里空。
那些动作,她做得越来越标准了。可老师说她“没有灵魂”。她不懂什么叫“没有灵魂”。动作不就是动作吗?做对了不就行了?
老师摇摇头,说:“晚星,你得找到你的心。找不到心,做什么都是空的。”
她不懂。
十
2012年,苏晚星十七岁。
那年暑假,她没回家。报了一个现代舞的工作坊,在北京郊区的一个艺术区里。每天和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一起练舞,一起吃饭,一起聊梦想。
那些人跟她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们穿奇装异服,染五颜六色的头发,说各种她听不懂的话。什么“身体语言”,什么“空间意识”,什么“解构重构”。她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她喜欢他们。他们自由,他们放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她,从小被规矩管着,被程式框着,被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束缚着。
工作坊结束的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一个派对。喝酒,跳舞,唱歌,闹到半夜。苏晚星不会喝酒,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有人拉她起来,说:“晚星,来,跳一个!”
她站起来,跟着音乐胡乱地跳。没有规矩,没有程式,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跳到满头大汗,跳到气喘吁吁,跳到腿都软了。
停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鼓掌,说:“晚星,你跳得真好!你有天赋!”
她笑了。
那是她到北京以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十一
可那个笑没持续多久。
工作坊结束以后,她回到学校,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训练。那些自由的感觉慢慢褪去,剩下的还是那些标准动作,那些老师要求的“正确”。
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学现代舞。
那些从小练舞的人,身体里好像天生就有那种东西。她不一样,她的身体是戏给的,是那些规矩给的。她想挣脱,可挣不脱。她想忘记,可忘不掉。
有一天,她在练功房里做一组动作,怎么做都不对。老师喊停,走过来,看着她说:“晚星,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她摇摇头。
老师看着她,说:“你心里有事,身体会知道。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身体。”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说:“休息一下,调整调整。”
老师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练功房里,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那句话:“用心了,才能扮好那个相。”
现代舞也有“相”吗?她的“相”是什么?她不知道。
十二
2013年,苏晚星十八岁,考上了北京舞蹈学院现代舞系。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打电话给母亲。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好学。”
她又打电话给外婆。林素云的声音更弱了,可还是那么清楚。
“晚星,恭喜你。”
“外婆,我考上了。”
“好。外婆知道你能行。”
苏晚星握着电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素云在电话那头说:“晚星,你还记得小时候外婆教你的那些戏吗?”
苏晚星说:“记得。”
“记得就好。”林素云说,“那些东西,是你骨头里的。不管学什么,都别忘了。”
苏晚星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些戏,那些身段,那些唱腔,那些外婆一遍遍教她的东西。她真的能忘吗?她真的想忘吗?
她不知道。
十三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
每天从早到晚的课,理论课,实践课,选修课。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那些新东西。现代舞的历史,现代舞的理论,现代舞的技巧。她学着用身体表达情绪,用动作讲故事,用舞蹈说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老师说她的进步很大。可她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那块地方,是戏。
她不说,可它在那儿。每次看到那些熟悉的动作,每次听到那些熟悉的旋律,每次想起外婆和母亲,它就在那儿。不声不响,可她知道。
有一回,现代舞史课上,老师讲到中国的舞蹈传统。她说,中国的现代舞,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得有中国自己的东西。得有中国的身体,中国的语言,中国的魂。
苏晚星听到“魂”字,心里动了一下。
中国的魂。那是什么?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那个魂,和这个魂,是一个魂吗?
十四
2014年寒假,苏晚星回江城过年。
外婆更老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看见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多了别的东西。是浑浊?是疲惫?她说不清。
她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可还是暖的。
“晚星,”林素云说,“给外婆唱一段吧。”
苏晚星愣了一下。
“唱什么?”
“随便。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张嘴唱了一段“猛听得”。那是外婆教她的第一段戏,从小唱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唱。
唱完了,林素云点点头。
“还行。”
苏晚星笑了。
林素云看着她,忽然说:“晚星,你心里有事。”
苏晚星愣住了。
“外婆看得出来。你学那个舞,学得不痛快。”
苏晚星低下头,不说话。
林素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晚星,外婆跟你说过,不管学什么,都得用心。可用心不是拼命,是找到你自己的心。你的心在哪儿,你的魂就在哪儿。”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心在哪儿?”
林素云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苏晚星坐在床边,看着外婆睡着的样子,想了很久。
她的心在哪儿?
她不知道。
十五
那年春节,剧场里排了一出新戏。
是沈月眉自己编的,叫《新穆桂英》。把老戏的唱腔和现代的元素揉在一起,加了些新的动作,新的调度。排出来以后,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人觉得新鲜,说不好的人觉得不伦不类。
苏晚星看了彩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些唱腔是老的,那些身段也是老的。可放在一起,又不太一样。母亲在台上,有时候是穆桂英,有时候又是她自己。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演出结束以后,她去后台找母亲。
沈月眉正在卸妆,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样?”
苏晚星想了想,说:“还行。”
沈月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行?那就是很好。”
苏晚星也笑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一起回家。走在路上,沈月眉忽然说:
“晚星,你知道吗,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编新戏。”
苏晚星看着她。
“《铁血红颜》就是她编的。可惜没排成。”
苏晚星想起那个剧本,想起陈慕秋,想起那些日记。
“妈,你说那个戏,还能排吗?”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她。
“你想排?”
苏晚星想了想,说:“也许。”
沈月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等你学成了,咱们一起排。”
苏晚星愣住了。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苏晚星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你的心在哪儿,你的魂就在哪儿。”
她的心在哪儿?也许还在那些戏里。也许从来没离开过。
十六
2015年春天,林素云病危。
苏晚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她请了假,连夜赶回江城。
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昏迷了。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她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那手还是暖的,可那暖在一点一点地退。
她坐在床边,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握了很久。
忽然,外婆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
她看着苏晚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晚星凑过去,听见她说了几个字:
“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苏晚星握着外婆的手,感觉到那最后的暖意慢慢消失。
她没哭。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红,是太阳要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那句话:“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外婆就是那颗星星。现在,那颗星星落了。
十七
外婆走后,苏晚星在江城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剧场里。白天帮母亲干活,晚上一个人坐在舞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想那些过去的事。
想外婆教她唱戏的样子。想外婆给她做小衣服的样子。想外婆坐在门口等她的样子。想外婆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有不舍?有放心?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记得外婆最后说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那是她一辈子的礼物。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舞台上,忽然站起来,做了那个赵云亮相的身段。做了很多遍,做到腿都酸了。
做完以后,她站在那儿,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外婆,也许是哭自己,也许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哭完了,她擦擦眼泪,站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月光里,忽然觉得,外婆在看着她。
一直都在。
十八
2015年秋天,苏晚星回北京继续上学。
可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她开始想一个问题:怎么把那些老的东西,用到新的东西里。
老师说她开窍了。她笑笑,没说话。
她开始研究中国现代舞的历史,研究那些把传统和现代结合起来的前辈。她去看京剧,看昆曲,看各种地方戏。她发现,那些戏里,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学。眼神,身段,节奏,气韵。那些东西,是几百年攒下来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不能丢。
她开始试着把那些东西用到现代舞里。不是照搬,是融合。不是模仿,是转化。用现代舞的身体,说中国的话。
老师说:“晚星,你找到自己的路了。”
她点点头。
是的,她找到了。
那条路,从外婆那里来,从母亲那里来,从那些老戏里来。可她走的是自己的步子,去的是自己的地方。
十九
2016年,苏晚星参加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选秀节目。
节目叫《舞动青春》,是全国性的舞蹈大赛。她代表学校参赛,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决赛。
决赛那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跳一支融合了铜锤花旦元素的现代舞。
老师问她:“你想好了吗?这有风险。”
她说:“想好了。”
老师看着她,没再说话。
决赛的舞台上,灯光亮起。她穿着一身改过的戏服,站在舞台中央。音乐响起,是电子乐和京剧锣鼓的混音。
她动了。
那一刻,她不是苏晚星,不是穆桂英,不是任何人。她是她自己。是那些老戏教出来的身体,是那些新舞练出来的灵魂。是外婆的孙女,是母亲的女儿,是一个叫晚星的人。
跳完了,台下掌声雷动。评委给了她全场最高分。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想哭。
她想告诉外婆,告诉母亲,告诉所有人:那些老戏,没有白学。那些规矩,没有白练。它们都在她身体里,在她骨头里,在她每一个动作里。它们是她的根,是她的魂。
她终于明白了外婆说的那句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那个魂,在她这儿。在每一个用心唱戏的人那儿。在那些老戏里,也在那些新的东西里。它不会散。永远不会。
二十
节目播出以后,网上炸了锅。
有人说她创新,有人说她糟蹋传统。有人说她天才,有人说她胡来。评论区里吵成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她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不会人人都理解。外婆当年排《铁血红颜》,不也是没人理解吗?母亲当年唱流行歌,不也是被人骂吗?可她们还是走了。因为那是她们的路。
她也是。
那天晚上,她接到母亲的电话。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了。挺好。”
苏晚星愣了一下:“你看了?”
“看了。网上有视频。”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又说:“你外婆要是看见,也会说好的。”
苏晚星的眼睛湿了。
“妈……”
“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苏晚星坐在床上,哭了。
可这次哭,是高兴的哭。
因为她知道,母亲懂了。外婆也会懂的。她们一直都在,看着她,陪着她,和她一起走这条路。
那条从外婆那里来,从母亲那里来,通往她自己未来的路。
题记:扮相是假的,可扮相里的人是真的。真的那个人,才是戏的魂。——林素云,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