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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拆台 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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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3年的春天,苏晚星八岁。
那一年,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拆”。
那天放学回家,她背着书包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剧场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墙上贴东西。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三个字:拆遷通告。
她认识那三个字。老师教过,“拆”是拆开的拆,“迁”是迁移的迁。可她不认识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挤进人群,她看见了母亲。沈月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表情。她对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正拿着那张纸,对着母亲说话。
“沈老板,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上面批了,这一片都要拆,盖新楼。您这剧场,也得拆。”
沈月眉没说话。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拆了去哪儿看戏?”“这剧场都几十年了,怎么说拆就拆?”“现在到处都在拆,有什么办法?”
苏晚星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母亲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二
那天晚上,剧场里没有戏。
苏晚星坐在舞台边上,两条腿晃着,看着母亲在台下走来走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了很多趟,不说话。
“妈。”她喊了一声。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她。
“什么叫拆迁?”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就是……把这儿拆了,盖别的东西。”
“盖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楼,可能是商场,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咱们去哪儿?”
沈月眉没回答。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茫然”。
“妈,你别怕。”她拉着母亲的手,“我陪着你。”
沈月眉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那是苏晚星记忆中,母亲第一次那么紧地抱她。
三
第二天,沈月眉开始四处跑。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很简单:“月眉这几天早出晚归,说是找人说情。我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知道,那个剧场,是她的命。”
苏晚星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母亲跑了多少地方。
规划局,建设局,文化局,□□办。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求。把剧场的资料给他们看,把那些年的演出照片给他们看,把观众写来的信给他们看。
可没人愿意听。
“沈老板,这事儿不归我们管。”
“沈老板,这是市里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
“沈老板,您就别跑了,跑也没用。”
沈月眉不听。她接着跑。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南跑到城北。跑得鞋底都磨破了,跑得脚上起了泡,跑得嗓子都说哑了。
可没用。
四
有一天晚上,苏晚星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有声音。
她爬起来,光着脚,悄悄走下楼梯。剧场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舞台上。舞台上站着一个人,是母亲。
沈月眉穿着一身旧戏服,站在舞台中央,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幕布上。
苏晚星躲在楼梯口,看着她。
忽然,母亲动了。她开始唱,没有锣鼓,没有伴奏,就那么清唱。唱的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那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怕吵醒谁。可那声音里有别的东西,有苏晚星听不懂的东西。
唱完了,母亲站在那儿,不动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蹲在舞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苏晚星看见母亲的肩膀在抖。一抖一抖的,抖得很轻,很慢。
她从来没见母亲哭过。
她想跑过去,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月光照在母亲身上,看着那身旧戏服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大人也会哭。
五
第二天,外婆来了。
林素云那时候已经六十八了,走路有些慢,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走进剧场,看了看四周,然后在沈月眉对面坐下。
“听说要拆了?”
沈月眉点点头。
“跑到哪儿了?”
“都跑了。没用。”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不跑了。”
沈月眉抬起头看着她。
“不跑了?”
“不跑了。”林素云说,“跑也没用,就不跑了。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素云想了想,说:“找人签字。”
“签字?”
“对。让来看戏的人都签字,让街坊邻居都签字。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有用。”
沈月眉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六
从那天起,剧场门口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铺着一张白布,布上放着一沓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我们是来看戏的人,我们不想让“云华台”拆掉。同意的人,请在这儿签字。
沈月眉坐在桌子后面,每天从早坐到晚。有人来看戏,她就请人家签字。有人路过,她也请人家签字。有人不识字,她就念给人家听。有人不愿意签,她就说没关系。
苏晚星放学以后,也坐在旁边帮忙。她负责递笔,负责收纸,负责给签字的人说谢谢。
第一天,签了三十七个人。
第二天,签了五十二个人。
第三天,签了八十九个人。
一个星期以后,那沓纸已经签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可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心意。
七
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人。
他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走到桌子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些纸。
“这是干什么的?”他问。
苏晚星抢着回答:“签字的!不让拆剧场!”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丫头,你懂什么叫不让拆?”
“懂!”苏晚星说,“拆了就没地方看戏了。”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沈月眉。
“你叫沈月眉?”
沈月眉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人说,“可我认识你妈。林素云,对不对?”
沈月眉站起来:“您认识我妈?”
老人点点头,在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坐得很慢,坐下以后喘了一会儿,才开口。
“年轻的时候,看过她的戏。《长坂坡》里的赵云,那叫一个好。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后来她不唱了,我还可惜了好一阵子。”
沈月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沓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这个剧场,”他放下笔,“我看了二十年了。从你妈教戏的时候就在看,后来你唱,我也来看。现在你女儿都这么大了。拆了,舍不得。”
他站起来,拍拍苏晚星的头。
“小丫头,好好唱。你妈唱得好,你外婆唱得更好。你得比她们都好。”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
苏晚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八
签名的纸越来越多。
一个月以后,已经攒了厚厚的三大本。沈月眉把它们装订好,用红绸子扎起来,送去了文化局。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人,看着那三大本签名,半天没说话。
“沈老板,”他说,“这个……我们做不了主。”
“我知道。”沈月眉说,“可我得让你们知道,有这么多人想看戏。”
年轻人点点头,把签名本收下了。
“我帮您递上去。至于结果……”
“我知道。”沈月眉说,“谢谢。”
从文化局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忽然想,要是这世界上的事,都像天那么蓝就好了。
九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签名本递上去以后,等了半个月,没有消息。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消息。沈月眉再去问,那个年轻人说,上面在研究。
“研究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沈月眉回到剧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看着舞台。舞台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打扫了。这段时间只顾着跑拆迁的事,戏都很少排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从1992年到现在,十年了。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剧场,一个人唱,一个人演,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每次看见观众席里坐着的人,每次听见有人鼓掌,每次看见晚星在台下跟着唱,她又觉得,值了。
这一次,还能值下去吗?
十
那天晚上,苏晚星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她爬起来,趴在楼梯口往下看。剧场里开着灯,母亲和外婆站在舞台下面,面对面站着,声音很大。
“妈,你就不能帮帮我?”
“我怎么帮?我一个老太太,能干什么?”
“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那些学生,那些老观众,那些——”
“那些人都不在了。”林素云打断她,“走了的走了,死了的死了,剩下的,也帮不上忙。”
“那你就看着我这么撑着?”
“我没看着你撑着吗?”林素云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这十年,我哪天没看着你?你摆摊,我陪着你。你开剧场,我帮着你。你生孩子,我伺候你。你还想要我怎么帮?”
沈月眉不说话了。
林素云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月眉,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帮不了。我老了,没用了。”
苏晚星看见外婆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剧场,是你的命。可我的命,早就没了。”
她推开门,走了。
沈月眉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苏晚星躲在楼梯口,不敢出声。
十一
第二天,外婆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苏晚星放学以后,自己跑去外婆家。那是个老小区,外婆住在三楼。她爬上楼,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开。
她趴在门上听,里面好像有声音。她又敲,喊“外婆”,还是没人开。
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后来外婆从外面回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
“晚星?你怎么在这儿?”
“外婆,你怎么不去看我们?”
林素云没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上楼,开门,进屋。屋里很暗,外婆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苏晚星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外婆忽然开口。
“晚星,你知道什么叫‘命’吗?”
苏晚星摇摇头。
“命就是……”外婆想了想,“就是你走的路。有些路是你自己选的,有些路是别人给你选的。可不管谁选的,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苏晚星不懂,可她还是点点头。
外婆摸了摸她的头。
“你妈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我帮不了她。可你能。”
“我?”苏晚星愣住了,“我能干什么?”
外婆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好好唱戏。你唱好了,你妈就有盼头了。”
十二
那天晚上,苏晚星回到剧场,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舞台上。
她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妈。”
“嗯?”
“外婆说,让我好好唱戏。说我唱好了,你就有盼头了。”
沈月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苏晚星看见了。
“你外婆说的对。”
“那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唱。”
“好。”
“妈,你教我。”
“好。”
母女俩坐在舞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苏晚星靠着母亲,觉得暖和和的。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命就是你走的路。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路是别人给你选的。
那她这条路,是谁选的?
十三
拆迁的事,忽然有了转机。
那天沈月眉正在剧场里打扫卫生,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制服,戴着眼镜,四十来岁的样子。
“请问,是沈月眉沈老板吗?”
沈月眉放下扫帚:“是我。”
那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
“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有人给我们寄了这个。”
沈月眉接过来一看,是那三大本签名的复印件。
“我们做了个报道,关于老剧场拆迁的事。播出以后,反响很大。有很多人打电话来,说不应该拆。还有人说,这是咱们市唯一的老剧场了,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月眉听着,心跳得厉害。
“市里开会讨论了,决定暂时不拆了。至少,再研究研究。”
沈月眉愣住了。
“您说什么?”
“暂时不拆了。”那人笑了笑,“您这儿,保住了。”
沈月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来她蹲下去,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哭。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苏晚星从楼上跑下来,看见母亲那个样子,吓坏了。
“妈!妈你怎么了?”
沈月眉抬起头,满脸是泪,可她在笑。
“晚星,咱们的剧场,保住了。”
十四
那天晚上,剧场里像过年一样。
街坊邻居都来了,老观众也来了,那个签字的老人也来了。大家挤在剧场里,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花生,有人带了酒。舞台上点起灯,沈月眉唱了一出《穆桂英挂帅》,唱得比哪次都好。
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苏晚星坐在第一排,拍得手都红了。她看着台上的母亲,觉得母亲真好看。灯光照在身上,亮亮的,远远的,像一颗星星。
后来有人起哄,让苏晚星也唱一段。
她站起来,走上台去。站在母亲旁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腿有点抖。
“别怕。”母亲说,“台下都是萝卜白菜。”
她想起外婆说过,这是外婆的师姐玉兰姐说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唱了一段“猛听得”。
唱完了,台下掌声比刚才还响。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觉得,这条路,可能是她自己选的。
十五
剧场保住以后,沈月眉病了一场。
可能是之前太累了,可能是心里那根弦松了,她发起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苏晚星守在她旁边,给她换毛巾,给她喂水。林素云也来了,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月眉,妈在这儿。”
沈月眉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涣散。
“妈,我梦见……那个孩子了。”
林素云的手抖了一下。
“哪个孩子?”
“六个月的……那个。他站在我面前,叫我妈。我想抱他,抱不着。”
林素云的眼泪流下来。
“那是梦,不是真的。”
“我知道。可我想他。”
林素云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
“月眉,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想了。”
沈月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苏晚星在旁边听着,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可她看见外婆哭,看见母亲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大人也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十六
病好以后,沈月眉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愁眉苦脸的。她开始排新戏,开始招新的演员,开始做各种以前没做过的事。
有一次,她甚至想排一出儿童戏,让苏晚星演。
“妈,我演什么?”
“演小穆桂英。就是穆桂英小时候的故事。”
“穆桂英还有小时候?”
“当然有。谁不是从小长大的?”
苏晚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跟着母亲学,学了一个多月,居然真的排成了一出戏。
演出那天,来了很多小孩。坐在台下,叽叽喳喳的。苏晚星上台的时候,腿又抖了。可锣鼓一响,她就忘了害怕,张嘴就唱。
唱完了,台下的小孩们鼓掌,拍得比大人还响。
她站在台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戏,不只是大人看的。小孩也能看。将来,这些小孩长大了,也会带他们的孩子来看。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外婆教母亲,母亲教她一样。
十七
2003年的夏天,“云华台”重新开业。
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是林素云写的字。外婆说,她的字不好看,可这是心意。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戏比天大。
苏晚星不懂什么叫“戏比天大”。她问母亲,母亲说,就是戏比什么都大。
“比命还大?”
母亲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对,比命还大。”
苏晚星似懂非懂,点点头。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老观众,有新观众,有街坊邻居,还有那个电视台的记者。他拿着摄像机,对着剧场拍来拍去。沈月眉在台上唱了一出《女起解》,唱得满堂彩。
苏晚星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母亲。母亲唱到动情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眼睛。也是这么亮,亮得像刀子。
原来这就是一家人。
十八
有一天,苏晚星问外婆:“外婆,‘戏比天大’是什么意思?”
林素云正在给她做小戏服,手里的针线没停。
“就是戏比什么都重要。”
“比吃饭还重要?”
“对。”
“比睡觉还重要?”
“对。”
“比我妈还重要?”
林素云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星,看了很久。
“你妈……”她说,“你妈就是我的戏。”
苏晚星不懂。
林素云低下头,继续缝。
“晚星,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十九
那一年秋天,苏晚星上三年级了。
学校在城东,剧场在城西,每天要坐公交车上下学。有时候放学早,她就一个人在剧场里待着,看母亲排戏,看演员练功,看那些老观众进进出出。
她喜欢那种感觉。剧场里的味道,木头、灰尘、樟脑球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舞台上的灯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像晒太阳。那些戏里的故事,有的高兴,有的难过,有的让人哭,有的让人笑。
她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那个睡觉的地方,是这个剧场。是母亲唱戏的声音,是外婆做戏服的身影,是那些来来去去的观众。是“云华台”三个字,是门口那块“戏比天大”的牌子。
这就是她的家。
二十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大大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她穿着戏服,画着妆,张嘴唱戏。唱的是什么,听不清,可她知道那是外婆教她的。
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唱得好”。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外婆。
外婆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旧棉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想喊外婆,喊不出声。她想下台去找她,脚动不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那句话:“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不是因为不想下,是因为下了台,就不是那个人了。站在台上,穿着戏服,画着妆,唱那些老戏,她是穆桂英,是梁红玉,是那些英雄。下了台,脱了戏服,擦了妆,她就只是苏晚星,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可哪个是真的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梦里的外婆,还在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题记:戏比天大。天是什么?天就是台下那些看戏的人。人在,戏就在。——林素云,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