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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台步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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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晚星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剧场楼上的房间里。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那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人在楼下排戏。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
谁这么早?
她披了件衣服下楼,推开剧场后门,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沈月眉站在舞台上,面前摆着一面大鼓,正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鼓是旧的,鼓皮都发黄了,可敲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么脆,那么响。
“妈?”
沈月眉没停手,继续敲。敲完一段,才收了势,转过头来看她。
“醒了?”
“你怎么这么早?”
沈月眉没回答,只是从台上跳下来,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苏晚星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旧戏服,脸上画着妆,是穆桂英的扮相。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晚星问。
“不是什么日子。”沈月眉说,“就是想练练。”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段话。那是1992年,外婆写的:“月眉今天来信说,剧团要改革,要市场化。我不知道市场化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妈,”她问,“1992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月眉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二
1992年的春天,沈月眉二十七岁。
那一年,省剧团开始搞“市场化改革”。文件下来了,措辞很严肃:剧团要自负盈亏,不能再靠财政拨款养着了。演什么戏,怎么演,演给谁看,都得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什么叫市场化。”沈月眉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晃着,像当年一样,“就知道以后没有固定工资了,演一场挣一场的钱。演得多挣得多,演得少挣得少,不演就没钱。”
苏晚星在她旁边坐下。
“一开始大家还挺兴奋的。觉得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想排什么排什么。赵东升那时候最积极,说这是个机会,咱们可以搞大制作,可以请名角,可以去全国各地巡演。他说咱们的《女将军》要是能重新排起来,肯定能火。”
“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沈月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观众不买账。那些年大家都忙着挣钱,谁还有心思看戏?剧场的票卖不出去,一场戏下来,台底下稀稀拉拉坐不了几个人。有一回我演《穆桂英挂帅》,台下只有十七个观众。十七个。我在台上唱,他们在台下看,我看着他们,比他们还尴尬。”
苏晚星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戏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让人看,人家就看的。”
“后来剧团开会,说要转型。”沈月眉继续说,“怎么转型?唱流行歌曲。把戏服脱了,换上西装裙子,站在台上唱《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是唱铜锤花旦的,让我唱流行歌,我开不了那个口。”
“可有人开了。”
三
剧团里第一个唱流行歌的,是个唱青衣的,叫王秀兰。
沈月眉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
“王秀兰比我大几岁,嗓子好,人也长得漂亮。以前唱青衣,专门演那些大家闺秀、深宫怨妇。改革以后,她是第一个换装的。那天晚上,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台上唱《夜来香》,台底下掌声雷动。”
“我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还是王秀兰吗?那个在台上演了二十年《贵妃醉酒》的人?那个跟我说‘青衣的魂不能散’的人?”
“可观众喜欢。那场演出,票卖光了。散场以后,团长拍着她的肩膀说,秀兰,好样的。王秀兰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舞台上那面旧鼓。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想的?她说,月眉,我没办法。我儿子要上学,我婆婆要看病,我男人下岗了。我不唱这些,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我说那戏呢?她说,戏?戏能当饭吃吗?”
“我答不上来。”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戏能当饭吃吗?
外婆唱了一辈子戏,嗓子坏了,身体垮了,最后留下了什么?一口箱子,七本日记,一肚子没人听的老戏。母亲也唱了半辈子戏,唱到最后,要在夜市的摊子上卖唱。
戏不能当饭吃。可没了戏,她们还是她们吗?
四
1992年的夏天,沈月眉开始跟着剧团跑场子。
不是剧场,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厂的礼堂,学校的操场,乡镇的晒谷场。有时候是正经演出,有时候是给人家开业剪彩助兴,有时候甚至是给红白喜事凑热闹。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很简单:“月眉来信说,最近很忙,到处跑。我不知道她忙什么,也不敢问。”
可沈月眉讲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们去一个乡镇企业演出。那个厂子刚开业,老板请我们来热闹热闹。台子是临时搭的,就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台底下坐着一排领导,后面站着几百个工人。我们唱的是《女将军》选段,可台底下没几个人听。他们在说话,在抽烟,在打瞌睡。”
“唱完了,老板上来敬酒,说沈老师唱得好。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我半天,忽然凑过来,说沈老师,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去吃饭。我说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他说别急着走嘛,咱们好好聊聊。”
沈月眉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苏晚星的心揪紧了。
“我没去。我说我们还有事,就走了。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我在想,要是哪天我真的没办法了,会不会也得去?”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晚星,你不知道那几年有多难。不是吃不饱穿不暖那种难,是心里没底那种难。你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演出,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工资,不知道自己唱的那些戏还有没有人听。你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五
1992年秋天,沈月眉发现自己怀孕了。
日记里那一篇,林素云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今天月眉打电话来,说她有了。”
可沈月眉讲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天我在外地演出,演完以后忽然觉得恶心,吐了。旁边的人说,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说不知道。后来去卫生所一查,说是怀孕了。”
“我站在卫生所门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和赵东升已经分居了,他在北京排戏,我在各地跑场子。我们很少见面,偶尔打个电话,说不上几句话。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我想留着。”
苏晚星看着母亲,不敢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到了,可能是想要个孩子,可能是觉得,要是有了孩子,我和赵东升之间,也许还有希望。反正我想留着。”
“我给他打电话。他在北京,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排戏。我说我怀孕了。他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月眉,我现在很忙,等我忙完这阵再跟你说。我说好。挂了电话。”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
沈月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几个月,我一边跑场子,一边怀着孩子。前三个月反应大,吐得厉害,可还得上台。有一回在台上,唱到一半,忽然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我硬生生咽下去,把那段唱完。下了台,跑到厕所里,吐了个干净。”
“那时候我想,为了这个孩子,值了。”
六
1993年春天,沈月眉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很担心:“月眉今天来信说,她还在跑场子。我回信让她别跑了,回来歇着。她不听,说没事。”
可沈月眉知道,不是没事。
“那天我们在一个乡镇演出。台子是露天的,那天刚好下雨,地上全是泥。我上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不是很重,就是滑了一下,坐地上了。可就是那一下——”
她停住了。
苏晚星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开始肚子疼。一开始还能忍,后来越来越疼,疼得我直不起腰来。旁边的人慌了,赶紧把我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医生一查,说情况不好,可能要流产。”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想,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摔了一下吗?怎么就——”
“后来还是没保住。”
沈月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个男孩。六个月了,要是能生下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可没了。就那么没了。”
苏晚星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赵东升没来,剧团的人去演出了,就剩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忽然想,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七
那个夜晚,沈月眉一个人在医院里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查房,问她要不要通知家属。她说不用。护士说那你好好休息。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出了院。剧团的人来接我,说晚上还有演出,你要不要休息几天?我说不用,我能演。”
苏晚星看着她:“你都那样了,还演?”
“演。”沈月眉说,“那天晚上演的是《霸王别姬》,我演虞姬。化妆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化妆师说,沈老师,你行不行?我说行。”
“上台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可锣鼓一响,我就站起来了。唱到虞姬自刎那一段,我忽然想,虞姬也是女人,她也有她的难处。可她最后还是唱了,还是死了,还是演完了那一出戏。我呢?我能不能也演完?”
“唱完了,下了台,我蹲在后台哭了。哭了很久。旁边的人都不敢过来,就那么看着我哭。哭完了,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说,明天还有演出吗?”
苏晚星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就是她认识的母亲。那个从来不喊苦,从来不认输,一个人撑起一个剧场的母亲。可她不知道,母亲也是从这样的夜晚走过来的。
八
流产以后,沈月眉和赵东升的婚姻彻底完了。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最沉:“月眉今天打电话来,说她要离婚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只说了句,妈,我想回家。”
沈月眉讲起那段日子,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来看我。流产以后,他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戏还没排完。我说我们的孩子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就这些。没问我怎么没的,没问我难不难过,没问我以后怎么办。就这些。”
“后来我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这个孩子当回事。他有他的戏,他的事业,他的前程。我和孩子,只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没了就没了,可以再有。可我不行。那是我的孩子,我怀了六个月,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动。没了,就是没了。”
苏晚星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见过父亲。小时候问过,母亲不说。后来就不问了。可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不要她们了。现在她才知道,也许不是不要,是从来就没想要过。
九
1993年夏天,沈月眉离婚了。
手续办得很快。赵东升从北京回来,两个人去民政局,签字,盖章,一人拿一张离婚证,就完了。
“从民政局出来,他问我,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说好。然后就各走各的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背影我太熟悉了,从二十岁看到现在。可那天看着,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我认识他八年,结婚五年,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可到了最后,我们什么都不是了。”
“后来我回剧团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还有那套《女将军》的戏服。那是我最喜欢的戏服,红色的靠旗,银色的头盔,穿在身上,像真成了女将军。可那天我看着那套戏服,忽然不想拿了。”
“我把它留在了剧团。后来听说剧团解散的时候,那套戏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被人扔了,可能被人卖了,可能还在某个仓库里落灰。谁知道呢。”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那套戏服,是母亲最风光的时候穿的。穿着它,她去过北京,去过上海,去过南京,站在人民剧场的大舞台上,接受满堂的掌声。可现在,它不知道在哪儿落灰,母亲也不知道。
这就是人生吗?
十
离婚以后,沈月眉回了江城。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特别长。
“今天月眉回来了。她瘦了很多,眼睛底下全是青的。我看着她,不敢问。她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忽然说,妈,我回来了。我说回来就好。她说,我以后不走了。我说好。”
“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去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爹,长大了嫁错人,现在一个人回来,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不能替她活。我只能在这儿,等着她,陪着她。她难过的时候,给她倒杯水。她哭的时候,递块毛巾。她想说话的时候,听着。这就够了。”
苏晚星想起外婆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刀子。她一直以为那是严厉,现在才知道,那是心疼。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眼睛看着,看着女儿受苦,看着女儿回来,看着女儿重新站起来。
十一
回来的头几个月,沈月眉什么都不干。
她就那么待在家里,不说话,不出门,不唱戏。每天早上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沈月眉说,“就是想坐着。坐着,什么都不想。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坐。外婆也不问我,就那么让我坐着。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倒水。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我忽然问她,妈,你当年嗓子坏了以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就这么熬过来的。”
“我说就这么熬?她说对,就这么熬。一天一天地熬,一月一月地熬,一年一年地熬。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我说那熬不过去呢?她说没有熬不过去的。你在这儿坐着,一天两天,一月两月,总有一天,你会站起来。站起来了,就过去了。”
苏晚星听着外婆的这句话,忽然想起日记里的那些日子。
嗓子坏了,丈夫揭发,被批斗,被骂,被逼着唱“鬼怨”。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可她知道,就这么熬。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十二
1993年冬天,沈月眉开始出去摆摊。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很心疼:“今天月眉说要去夜市摆摊。我问摆什么?她说卖唱的。我说卖唱?她说对,在夜市唱戏,谁想听就给一块钱。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沈月眉讲起那段日子,语气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那时候没办法。剧团没了,工作没了,存款也花得差不多了。总得挣钱吧?可我能干什么?唱了二十年戏,别的什么都不会。想来想去,就只能去夜市卖唱。”
“夜市在城南,每天晚上人来人往的。我找了个角落,摆个小板凳,坐着。面前放个碗,谁想听就给一块钱。有人给,我就唱一段。没人给,就坐着等。”
“一开始不好意思。唱了一辈子戏,从来没在街边卖过唱。可唱了几次,也就习惯了。反正天黑,没人看清你是谁。唱完拿钱走人,明天再来。”
苏晚星想象着那个画面。母亲,二十七岁,穿着旧棉袄,坐在夜市的角落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唱那些唱了二十年的戏。有人听,没人听,都得唱。因为要吃饭。
她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戏子无情,是因为情太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也许母亲那时候就是这样。情太多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放在那些戏里。唱给那些不认识的人听。唱完了,收碗里的钱,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
十三
有一天晚上,夜市来了一个人。
沈月眉讲起那天晚上的事,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很冷,没什么人。我坐在那儿,缩着脖子,等着。忽然来了个人,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我抬头,看见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旧大衣,戴着顶帽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你是唱戏的?我说是。他说唱一段我听听。我说唱什么?他说随便,你会什么唱什么。我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他听着,听完了,没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碗里。不是钱,是一张照片。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苏晚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戏服,画着妆,站在台上。那眉眼,那身段,那神态——是我外婆。”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我追上去,说等等,你是谁?他没回头,就那么走了,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女儿。
“那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叫陈慕秋。”
十四
陈慕秋。
这个名字,苏晚星太熟悉了。外婆日记里写了七十年的那个人。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那个教会外婆写字的人。那个让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怎么会来夜市?”苏晚星问。
“我不知道。”沈月眉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来江城很多次了。每年都来,来外婆以前待过的地方走走看看。可他从来没去找过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城市,看着那些地方,看着那些和外婆有关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可能是路过夜市,听见我唱戏,就走过来了。他认出我了吗?我不知道。可能认出来了,可能没认出来。可他给了我那张照片。”
“后来我拿着照片回家,给外婆看。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我说我知道。她问,谁给你的?我说一个老头,我不认识。她问,他长什么样?我描述了。她听着,听完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我去看她,她在看那张照片。看见我,她说,月眉,你知道吗,有些事,不问比问好。我说好。然后我走了,让她一个人待着。”
苏晚星想起外婆日记里最后的那句话:“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她没忘。她什么都记得。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教会她的每一个字。可她不说。她就那么放在心里,放了七十年。
十五
1994年春天,沈月眉接手了“云华台”。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最欣慰:“今天月眉说,她想开个小剧场。就在江城,演老戏,也演新戏。来的人不多没关系,只要能唱就行。我说好。她说你帮我?我说帮。”
沈月眉讲起那段日子,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
“那个剧场本来是个老戏园子,快倒闭了。我去找老板谈,他说你想接手?我说想。他说你拿什么接手?我说我有人,有戏,有观众。他看了我半天,说行,试试吧。”
“刚开始很难。剧场破破烂烂的,得收拾。没人来看戏,得宣传。演员不够,得自己顶上。我什么都干,打扫卫生,贴海报,卖票,唱戏。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
“可我不觉得累。因为那是自己的地方。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唱不想唱的戏,不用对着那些不听的观众。来的都是真心喜欢的人,爱听就听,不爱听就走。自在。”
苏晚星想起小时候在这个剧场跑来跑去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觉得这里好玩。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剧场,是母亲用命换来的。
十六
剧场开业那天,林素云来了。
日记里那一段,外婆写得很简单:“今天月眉的剧场开业。我去看了。坐在最后一排,听她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唱得好。比年轻时候还好。”
沈月眉讲起那天,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她坐在最后一排,就那么坐着,听我唱。唱完了,她站起来,往外走。我追上去,说妈,你不多待会儿?她说不了,你们忙。我说那你觉得怎么样?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还行。”
“我笑了。说还行就是很好。她没说话,走了。”
“可我知道,她高兴。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我唱戏。我唱得好,她就高兴。我唱得不好,她不说,可我知道她不高兴。那天她说了还行,那就是真的很好。”
苏晚星想起外婆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刀子。可那天,那双眼睛里一定有泪光吧。只是她没让人看见。
十七
1994年秋天,沈月眉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最激动:“今天月眉说,她有了。我听了,愣了半天,然后哭了。这孩子,命苦,可老天爷总算对她不薄。”
沈月眉讲起那段日子,脸上全是温柔。
“那时候我三十岁,一个人,开着个小剧场,日子刚有点起色。这个孩子来的时候,我想,这是老天给我的礼物。我得好好留着,好好养大。”
“怀孕那几个月,外婆天天来看我。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她当年怀我的事,给我做小衣服小鞋子。我说妈,你别这么累。她说我不累,我高兴。”
“我说你怎么高兴?她说我当外婆了,能不高兴吗?我说你早就是外婆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早就是了。”
苏晚星想起外婆给她做的那些小衣服。粉的,蓝的,黄的,每一件都缝得细细的,针脚密密匝匝。她小时候不知道那是外婆做的,现在知道了。
十八
1995年春天,苏晚星出生。
日记里那一篇,苏晚星已经看过了。可从母亲嘴里听到,是另一种感觉。
“生你那天,外婆一直在产房外面等着。等了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就那么站着。护士出来,她就问,怎么样了?护士说快了快了。她就接着等。”
“后来你出来了,护士抱着你,给她看。她看着你,眼睛都亮了。那眼神,我这辈子就见过两次。一次是她看见你,一次是当年她看见我。”
“她抱着你,说,这孩子,叫晚星。我说好。她说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我说好。她就那么抱着你,抱了很久。”
苏晚星的眼泪流了下来。
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这就是她名字的来历。这就是外婆给她的礼物。这就是她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十九
1995年到1997年,是“云华台”最艰难的三年。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了很多担心的话。可沈月眉讲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几年,剧场没什么人来看戏。有时候一场演出,台下就三五个人。演员比观众还多。有人劝我关门算了,说这年头谁还看戏?我说不关,再撑撑。”
“怎么撑?自己唱。唱完了,自己去门口卖票。卖完了,自己去打扫卫生。什么都干。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你,看着剧场,就觉得值了。”
“你那时候小,不懂事。我在台上唱戏,你就在台下跑来跑去。有时候跑累了,就坐在第一排,看着我唱。唱完了,你鼓掌,拍得小手都红了。我问你听懂了吗?你说没听懂,可好听。我笑了。有你这句好听,就够了。”
苏晚星想起小时候的那些日子。她坐在台下,看着母亲在台上唱戏。灯光照在母亲身上,亮亮的,远远的,像一颗星星。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现在她懂了。
那是母亲的命。那是外婆的命。那是她们这一家子女人的命。
二十
1998年,苏晚星三岁。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最开心:“今天晚星会唱戏了。虽然唱得不成调,可有那个意思。月眉说这孩子有天赋。我说对,随咱们家的人。”
沈月眉讲起那天,忍不住笑了。
“那天我在台上唱《穆桂英挂帅》,你就在台下跟着唱。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虽然唱得乱七八糟的,可有模有样。唱完了,你跑上台来,说妈,我也要唱。”
“我说你想唱什么?你说想唱穆桂英。我说行,等你长大了教你。你说现在就想学。我说现在你还小,学不会。你撇撇嘴,说不嘛,现在就要学。”
“后来我教你一句最简单的。你学了,学会了,高兴得又蹦又跳。外婆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说,这孩子,像我。”
“我说像你什么?她说像我小时候,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敢学。我说那好吧,以后就让她学。她说你舍得?我说有什么舍不得?她要是想唱,就让她唱。唱得好不好是她的事,学不学是咱们的事。”
苏晚星想起自己第一次唱戏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就是觉得好玩。可外婆和母亲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那光,她一辈子都记得。
题记:台步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过。走稳了,就不怕摔。——沈月眉,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