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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挑帘 198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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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晚星打完那个电话以后,失眠了。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夜,把那七本日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页折了角,有些页被她看湿了,还有几页,她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江城。
不是回去看看,是回去住一段时间。她要和母亲一起,把那出《铁血红颜》排出来。外婆没演成的戏,她来演。母亲教她演。外婆在天上看着。
订好票以后,她给陆子轩打了个电话。
“我要回江城了。”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子轩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星愣了一下:“你那边项目怎么办?”
“项目可以等。你的事不能等。”
苏晚星没说话。陆子轩是她在北京认识的,做新媒体策展,帮很多非遗项目做过推广。他们在一起两年了,他一直这样,话不多,可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好。”她说。
二
江城还是老样子。
从火车站出来,苏晚星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沈月眉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又白了一些。看见她,招了招手,没说话。等走近了,才看见她身后的陆子轩,愣了一下。
“这是子轩。”苏晚星说。
沈月眉点点头,说了声“你好”,然后就转身往前走。陆子轩看了苏晚星一眼,苏晚星冲他笑笑,意思是没事,她就这样。
“云华台”还在老地方。那是一座老式的剧场,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可门口的牌子擦得干干净净。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想起小时候在这儿跑来跑去的日子。那时候剧场还热闹,门口总有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票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现在冷清了,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沈月眉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灰尘和樟脑球的味道。苏晚星走进去,看见一排排空着的座椅,看见那个老旧的舞台,看见舞台上方那盏落满灰的吊灯。
“还是老样子。”她说。
沈月眉没接话,只是说:“楼上有个房间,你们住那儿。”
三
晚上,三个人坐在剧场里吃饭。
饭菜是沈月眉做的,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陆子轩吃得很少,一直偷偷观察这对母女。苏晚星吃得也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沈月眉倒是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说吧,回来干什么?”
苏晚星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妈,我想排《铁血红颜》。”
沈月眉的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外婆的日记里写了,那是她这辈子最想演的戏。陈慕秋把剧本留给我了,我想把它排出来。你教我,我来演。”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子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戏吗?”
“知道。梁红玉的故事。”
“不是。”沈月眉摇摇头,“我是说,你知道那出戏对你外婆意味着什么吗?”
苏晚星愣住了。
沈月眉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伸手摸了摸那破旧的红幕布。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单薄。
“那不是一出戏,”她说,“那是她的一辈子。”
四
那天晚上,沈月眉第一次跟女儿讲起1985年的事。
那是苏晚星从来没听过的故事。关于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一个从省城来的导演,一出叫做《女将军》的现代戏。还有一场母女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公开决裂。
“1985年,”沈月眉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像个小女孩,“我二十岁,刚从戏校毕业分到省剧团。那一年,赵东升来了。”
苏晚星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听着。陆子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偶尔记几笔。他知道这些以后都会用上。
“他是从北京来的,说是要搞戏曲改革。那时候改革是热词,什么都改革。经济改革,教育改革,文艺也要改革。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可说话做事,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我们这些刚从戏校出来的,在他面前跟傻子一样。”
沈月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第一个看中的就是我。说我条件好,嗓子亮,身段软,眼睛里有东西。他说要给我排一出新戏,叫《女将军》。不是传统那种女将军,是现代的女将军。他说传统戏里的女将军都是假的,是男人想象出来的。真正的女将军应该是什么样?应该有人的样子,会害怕,会犹豫,会软弱,可最后还是上了战场。”
苏晚星听到这儿,心里一动。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说得都对。传统戏那一套,我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了。外婆教我的那些,什么赵云亮相,什么穆桂英挂帅,我都觉得老套。我想演新的,想演不一样的,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可外婆不这么想。”
五
1985年的夏天,沈月眉第一次把《女将军》的剧本带回家。
日记里那一段,苏晚星已经看过了。可从母亲嘴里听到,是另一种感觉。
“我把剧本给外婆看。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我问她怎么样,她不说话。我又问,她还是不说话。后来我急了,说妈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不是戏。”
“我说怎么不是戏?这是赵导演排的,他从北京来的,懂的东西比咱们多。外婆说,他从北京来的,就什么都懂?我说至少比你懂。这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
沈月眉顿了顿,看着舞台上那盏昏暗的吊灯。
“外婆没生气。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月眉,你记着,唱戏这行,没有新旧,只有真假。真的戏,演一百年还是真的。假的戏,演一天就露馅了。”
“我不服气。我说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是假的?她说不用看,看剧本就知道了。我问怎么看出来的?她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苏晚星想起外婆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刀子。她小时候也被那样看过,看一次就老实好几天。
“后来我还是回去排戏了。那时候剧团里都在传,说赵东升要搞大动作,要带着省剧团去北京汇演。谁要是能选上,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我想去北京,想看看天安门,想看看长城,想让外婆知道,我选的这条路没错。”
六
排戏的那几个月,沈月眉很少回家。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写得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可沈月眉讲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候我住在剧团宿舍,一礼拜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外婆都不问我排戏的事。她不问,我也不说。我们俩就那样,坐在家里,谁也不说话。晚星,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明明是最亲的人,可中间隔着什么东西,怎么也跨不过去。”
苏晚星当然知道那种感觉。她和母亲之间,不也是这样吗?
“有一次,赵东升说要来家里拜访。他说想跟外婆聊聊,聊聊传统戏和现代戏的事。我说你别去,我妈那人不好说话。他说那更得去,越是不好说话的人,越要听听她的意见。我拗不过他,就带他去了。”
“那天外婆倒是客气,还给倒茶。赵东升说了很多,什么传统戏要创新,什么戏曲要跟上时代,什么观众在变,戏也得变。外婆听着,一句话没说。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
“她说,你排的戏,我没看过,不敢说好不好。可我带了几十年徒弟,有一个道理是懂的。戏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让它变,它就能变。它自己有它的命。你顺着它的命,怎么排都行。你逆着它的命,排得再好,也是死的。”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女儿。
“你知道赵东升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妈这种人,就是改革的绊脚石。我当时听了,心里不舒服,可我没反驳。因为那时候,我也觉得他是对的。”
七
1985年秋天,《女将军》首演。
那是沈月眉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剧场里坐满了人,省里的领导也来了。我演的那个女将军,叫秦良玉,是明朝的一个女英雄。可我们排的不是传统那种,是新的。她也会害怕,也会哭,也会想逃。可最后她还是上了战场,打了胜仗。演到最后一场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五分钟。赵东升上台来,拉着我的手,跟观众鞠躬。台下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演得好’。我站在台上,觉得自己真成了个人物。”
“那天晚上,剧团请吃饭,大家都来敬酒。赵东升喝多了,搂着我说,月眉,咱们成功了。以后还有更大的舞台,北京,上海,说不定还能出国。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可那天晚上,外婆没来。”
沈月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看戏。她说好。我以为她会来。可那天晚上,我往台下看了无数次,都没看见她。演出结束后,我又打电话,问她怎么没来。她说,我在家,听广播。”
“广播?”苏晚星愣住了。
“对,广播。那时候有电台转播,她在家听的。我问她为什么不来看?她说不来有不来的道理。我问什么道理?她不说。我挂了电话,哭了。”
苏晚星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那句话:“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
也许外婆不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不能来。她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上台。她怕自己上了台,会忍不住开口。她怕自己开了口,会把女儿的路堵死。
所以她选择在家里,一个人,听广播。
八
《女将军》成功了。
那之后的几个月,沈月眉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省报,市报,还有一份北京的报纸,专门写了一篇报道,题目叫《戏曲改革的新星》。
日记里那一段,林素云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在报纸上看见月眉的照片。她瘦了。”
沈月眉讲起那几个月,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我真是飘飘然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买菜的阿姨喊我‘秦良玉’,坐公交车有人给我让座。赵东升说,下一步就是去北京汇演,要是成了,我就是全国的名角儿了。”
“我回家越来越少。一礼拜一次,变成两礼拜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每次回去,外婆还是那样,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开始烦她那个眼神,烦她什么都不说,烦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她说我怎么了?我说你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不舒服。她说那你想让我怎么看?我说你高兴一点不行吗?我成功了,我出名了,你该高兴啊。”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高兴就好。”
“我摔门走了。”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想起自己当年去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母亲什么都不懂,觉得外婆那一套早就过时了。摔门,冷战,几个月不打电话。
可母亲那时候的心情,和外婆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九
1986年春天,剧团接到通知,《女将军》要去北京汇演。
沈月眉讲起那一天,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那是三月份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赵东升跟我求婚的日子。他买了戒指,在剧团门口等我。他说,月眉,咱们一起去北京。演完了,就结婚。”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告诉外婆。她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你决定了?我说决定了。她说那好,你走吧。我说你不高兴?她说我高兴。我说那你笑一个。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我也没多想。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跟剧团去了北京。”
苏晚星想起外婆日记里那一段:“月眉走了。去北京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知道,她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回不来了。”
那时候外婆已经预感到了吧。预感到了这场婚姻的结局,预感到了女儿未来的路会有多难。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女儿走。
就像当年她站在车站,看着女儿去省城一样。
十
北京汇演很成功。
沈月眉站在人民剧场的大舞台上,对着满堂的观众,唱完了最后一句。掌声响了足足五分钟。谢幕的时候,有领导上台来握手,有记者举着相机拍照,有观众挤到台前要签名。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外婆。我说妈,我成功了。她说听见了,广播里有。我说你听见了?她说听见了。我说你高兴吗?她说高兴。我说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北京的特产。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电话亭里,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高兴?委屈?还是别的什么?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可我知道,那一刻,我特别想回家。想回那个小城,想回那个老房子,想回外婆身边。”
“可我没回。第二天,剧团就去了天津,接着演。然后是上海,南京,杭州。一走就是三个月。”
沈月眉停下来,看着舞台上方那盏吊灯。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那三个月,我很少给外婆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没时间。每天排戏,演戏,应酬,累得倒头就睡。偶尔想起来,一看表,都半夜了,她又睡了。”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儿。等我演完了,忙完了,有空了,再回去看她。她会在家的,会在那个老房子里,会坐在门口等我。”
“可我没有想到——”
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1986年的夏天,一定发生了什么。
十一
日记里那一段,苏晚星看过。
可当她听母亲亲口讲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七月份的时候,剧团在南京演出。那天我刚下台,有人递给我一封电报。电报纸,黄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母病危,速归。”
沈月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了那行字,站了很久。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后来赵东升来了,看了电报,说,赶紧回去吧,戏的事儿我来安排。”
“我连夜坐火车回去。那时候没有高铁,从南京到江城,要坐十几个小时。我坐在硬座车厢里,一夜没睡。我一直在想,外婆怎么会病危?她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上次打电话,她还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站了。我下了车,跑着出站,打了辆三轮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问了护士,找到病房,推开门——”
她停住了。
苏晚星看着她,不敢问。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跑过去,跪在床边,喊了一声妈。她看着我,没说话。我问她你怎么了?她还不说话。后来医生来了,把我叫出去,说你母亲是胃癌,晚期,可能还有一个月。”
苏晚星的心猛地揪紧了。
胃癌。晚期。一个月。
外婆日记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些。她只写月眉的戏,月眉的信,月眉在北京怎么样,在上海怎么样,在南京怎么样。她一个字都没写自己。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个月。那一个月,剧团打了无数个电话催我回去。赵东升说,北京那边有个重要的演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说不去。他说你疯了?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说我妈也是一辈子的事。”
“后来他还是来了。来医院看外婆。他站在病床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月眉,你想清楚。你要是留下来,咱们的事儿可能就黄了。我说黄就黄吧。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沈月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再来过。”
十二
那一个月,沈月眉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日记里没有这一段。可沈月眉讲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外婆不让我伺候。她说什么都不让我干。我说我喂你吃饭,她说不用。我说我给你擦身,她说不用。我说我陪你说话,她说你想说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她想了想,说,那你给我唱一段吧。”
“我唱了。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那是她教我的第一段戏。我站在病房里,对着她唱。唱完了,她点点头,说,还行。”
“我笑了。笑完就哭了。”
“那一个月,我给她唱了很多戏。《长坂坡》《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每一段都是她教的。她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在听,一直都在。”
“有一天,她忽然说,月眉,你恨我吗?”
沈月眉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说我恨你干什么?她说我从小对你严,打你骂你,不让你学这个,不让你学那个。我说那是为我好。她说那你现在想学什么?我说我就想陪着你。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傻孩子。”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傻孩子。”
十三
一个月后,林素云的病情忽然好转了。
医生说是回光返照,让她做好准备。沈月眉不懂什么叫回光返照,她只知道外婆能坐起来了,能吃饭了,能说话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月眉,我想回家。我说医院还没让出院。她说我知道,可我想回家。就回去看看,看完就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我说好。”
“我用轮椅推着她,回了那个老房子。她坐在轮椅上,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客厅,厨房,她住的那间,我住的那间。看完以后,她说,去戏校看看。”
“我又推着她去戏校。那是她教了一辈子书的地方。门口的传达室老头认识她,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林老师,您怎么来了?她说来看看。老头开了门,我推她进去。”
“操场上有人在练功。她看着那些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月眉,你知道吗,戏这个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它有它自己的命。该散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可该在的时候,谁也赶不走。”
“我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没问。就那么推着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年轻人练功。”
那天晚上,林素云在医院里安静地走了。
沈月眉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那双眼睛闭上之前,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没事,别怕。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十四
可苏晚星知道,外婆没有死在那一年。
1986年,她还活着。一直活到2018年。
“妈,”她忍不住问,“外婆那年,不是病危吗?”
沈月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悲伤,有释然,还有很多苏晚星看不懂的。
“她后来好了。”沈月眉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好的。医生说可能是误诊,可能是奇迹,可能是她命不该绝。反正她好了,又活了三十多年。”
“可那一个月,改变了我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离开过江城。剧团那边,我辞了。赵东升那边,分了。我就守着她,守着这个剧场,哪儿也不去。她问我为什么不走?我说不想走。她说你不想演戏了?我说想,可不一定非得在外面演。在这儿也能演。”
“后来我就开了这个剧场。‘云华台’。小剧场,演老戏,也演新戏。来的人不多,可都是真心喜欢的。外婆有时候也来,坐在最后一排,看我演。演完了,她就走,什么也不说。”
“可我知道她在看。一直都在。”
苏晚星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母亲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不是不爱戏,是更爱外婆。她把一辈子都留在了这个小城,守在这个破旧的剧场里,演给那些真心喜欢的人看。外婆走了以后,她还在这儿,守着。
守着什么呢?守着那些戏,守着那些记忆,守着外婆教给她的一切。
十五
那天晚上,陆子轩问苏晚星:“你妈说的那个导演,是你爸吧?”
苏晚星点点头。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妈从来不提。我只知道他姓赵,叫赵东升,是个导演。我妈跟他结婚,又离婚,就这些。”
陆子轩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得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下楼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舞台上扫地。那舞台很老了,木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可扫得很干净。
“妈,”她走过去,“我想看看《女将军》的剧本。”
沈月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那个剧本,早没了。”
“没了?”
“离婚的时候,我烧了。”
苏晚星愣住了。
沈月眉放下扫帚,看着她。
“那时候年轻,觉得烧了就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才后悔。那不只是赵东升的戏,也是我的戏。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演的戏。可后悔也晚了。”
她顿了顿,又说:
“可有些东西,烧了也还在。在心里。”
十六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星开始和母亲一起整理《铁血红颜》的剧本。
陈慕秋留下的那份底稿已经发黄了,可字迹还很清楚。剧本分七场,讲的是梁红玉从妓女到将军的一生。苏晚星一边看,一边想象外婆当年排这出戏的样子。
“这个唱段,应该是用西皮流水。”沈月眉指着其中一页,“你外婆最擅长这个。”
“那这个身段呢?”苏晚星指着另一处。
“这个是刀马旦的活儿,得用靠旗。你外婆当年专门练过。”
两个人头碰着头,一页一页地看,一句一句地琢磨。陆子轩在旁边拍照,录音,做记录。他说这些以后都有用,可以做新媒体素材。
有一天晚上,沈月眉忽然说:
“晚星,你知道吗,你外婆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
苏晚星看着她。
“我不是说她长得好看,是说她演戏的时候好看。那种好看,不是脸蛋,是整个人。往台上一站,灯光一打,眼睛一抬,你就觉得,那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是赵云,是穆桂英,是那些英雄。可那个人又跟她一模一样,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那个人。”
“我看过她演的《长坂坡》录像,黑白的,画质很差。可就算那样,我还是看呆了。那个赵云,就是她。她那个眼神,那个身段,那个气场,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苏晚星想起外婆临终前教她的那些身段。那时候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手都抖了,可一做动作,还是那个味儿。
“妈,”她说,“你说我能演成外婆那样吗?”
沈月眉看着她,没说话。看了很久,才说:
“你不用演成她那样。你演成你自己那样就行。”
十七
有一天,陆子轩问沈月眉:“沈老师,您后来还见过赵导演吗?”
沈月眉正在整理戏服,手顿了一下。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他来江城演出,带着他的新戏。他托人带话,说想见我。我没去。”
“为什么?”
沈月眉放下手里的戏服,看着他。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见了面能说什么?说当年你为什么不来医院?说我为什么不去北京?说了又能怎样?能回到那时候吗?”
陆子轩没说话。
“他后来结婚了,又离了。有一个女儿,跟他。我听说的。可那跟我没关系了。我有我的日子,他有他的日子。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挺好。”
苏晚星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小时候问过,母亲不说。后来就不问了。可她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结。那个结,叫1986年,叫那一个月,叫那场没去成的北京汇演,叫那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可母亲不说。她从来不说。
十八
又一天晚上,沈月眉忽然问苏晚星:
“你想去找他吗?”
苏晚星愣了一下:“谁?”
“你爸。”
苏晚星没说话。
“他应该还活着。你要是想见,我可以帮你打听。”
苏晚星想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沈月眉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晚星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的话。父亲。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人。他长什么样?他现在在哪儿?他有没有想过她?
她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也许外婆说得对。
十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铁血红颜》的排练渐渐有了眉目。
沈月眉教苏晚星唱腔,教她身段,教她那些外婆传下来的功夫。苏晚星学得很认真,比小时候认真多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外婆。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沈月眉忽然说:
“你外婆当年教我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戏这个东西,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你悟到了,就什么都有了。悟不到,学一辈子也是白搭。”
苏晚星问:“那我悟到了吗?”
沈月眉看着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说:
“我给你做一个身段,你看好了。”
她做了个赵云亮相的动作。那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个细节都在那儿。眼神,手势,脚步,腰身,全在那儿。苏晚星看着,忽然觉得站在那儿的不是母亲,是另一个人。是赵云,是常山赵子龙,是长坂坡前七进七出的大英雄。
可那个人又和母亲一模一样。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那个人。
沈月眉做完,收了势,看着她。
“看懂了吗?”
苏晚星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月眉笑了。
“没事,慢慢来。”
二十
那天晚上,苏晚星一个人在舞台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外婆,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日记,想起那些戏。她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戏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让它变,它就能变。”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铜锤花旦的魂,不是那些身段,不是那些唱腔,不是那些规矩。是那个站在台上的人。是那个人心里的东西。是不服输,是不认命,是明明知道会输还要打,是明明知道会散还要唱。
就像外婆,嗓子坏了还能教戏。就像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剧场。就像那个叫梁红玉的女人,从妓女到将军,打了半辈子仗。
这就是魂。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做了那个赵云亮相的动作。
灯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唱——
“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
是外婆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剧场里空空的,只有一排排座椅安静地坐着。可她知道,外婆在。一直在。
在这个舞台上,在这些戏里,在她心里。
题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可有时候,戏比人生更长。——沈月眉,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