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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对台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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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6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苏晚星站在剧场门口,看着天上飘下来的第一片雪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城的日子。那时候下雪,她总爱跑到剧场外面的空地上,用手接雪花玩。母亲在台上排戏,她在外面玩雪,玩够了就跑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看母亲一遍一遍地唱。
现在她在北京,母亲也来了。剧场是陆子轩找的,在东四环外边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地方不大,可够用。有舞台,有观众席,有后台,还有几间可以用来排练的小屋子。
“想什么呢?”
陆子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苏晚星接过咖啡,说:“想小时候。”
陆子轩没问,就那么站在她旁边,一起看雪。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地面盖成了白色。艺术区里安静得很,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你妈呢?”陆子轩问。
“在屋里看剧本。”
“看了几天了?”
“三天。”苏晚星说,“从来了就没停过。”
陆子轩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星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子轩,你说我妈能待多久?”
陆子轩想了想,说:“不知道。待多久算多久吧。”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待多久算多久。母亲能来,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二
剧场里,沈月眉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捧着那沓发黄的手稿。
那是林素云和陈慕秋六十多年前一起改的《铁血红颜》剧本。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再小心,稍微用点力就可能撕破。可沈月眉不在乎,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苏晚星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看出什么了?”
沈月眉没抬头,说:“你外婆这字,真好看。”
苏晚星凑过去看。那些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和陈慕秋的字放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潦草,可放在一起,又那么合适。
“你看这儿。”沈月眉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你外婆写的唱词,旁边是陈慕秋改的。他把她那个‘擂鼓’改成‘击鼓’,她不同意,又改回来。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写了个‘擂’字,旁边画了个圈,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苏晚星看着那个圈,忽然想笑。六十多年前,两个年轻人为了一个字争来争去,画个圈当和事佬。那时候他们多认真啊,多高兴啊,多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啊。
“妈,”她问,“你说外婆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他?”
沈月眉想了想,说:“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合上手稿,看着她。
“晚星,你想好怎么排了吗?”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想用现代舞的语汇,把那些老唱腔和身段重新结构。不是照着搬,是把它们拆开,再重新组合。让那些老的元素,在新的形式里活过来。”
沈月眉听着,没说话。
苏晚星继续说:“比如梁红玉擂鼓那场戏,我想用现代舞的节奏来处理。不是模仿擂鼓的动作,是把那种劲,那种气,用身体表现出来。让观众感觉到那种力,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试试吧。”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
“妈,你会帮我吗?”
沈月眉点点头。
“会。”
三
排戏的日子,从那天开始了。
每天早上,沈月眉先起来,在剧场里吊嗓子。那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像一种古老的呼唤。苏晚星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就醒了。
然后是练功。沈月眉教她身段,教她眼神,教她那些外婆传下来的功夫。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来。来对了不说话,来错了也不骂,就那么看着,看着,看到苏晚星自己知道对了还是错了。
下午是现代舞的排练。苏晚星教母亲那些新的东西,怎么放松身体,怎么用呼吸带动动作,怎么把内心的东西外化成肢体语言。沈月眉学得慢,可她认真。一遍一遍地学,一遍一遍地来。学不会也不急,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磨。
晚上是讨论的时间。母女俩坐在剧场里,对着那沓手稿,一页一页地聊。聊唱腔,聊身段,聊人物,聊那些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有时候聊着聊着,沈月眉就唱起来了,苏晚星就听着。听着听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陆子轩在旁边拍照,录音,做记录。他说这些以后都有用。苏晚星知道,他是在给她们留纪念。留这些日子,这些声音,这些光。
四
有一天,排到梁红玉擂鼓的那场戏,沈月眉忽然停下来。
“不对。”她说。
苏晚星看着她:“什么不对?”
沈月眉走上台,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动作,有劲没气。看着累,其实不对。梁红玉擂鼓,靠的不是蛮力,是气。一口气撑到底,才能擂那么久。你那个动作,断断续续的,气接不上,所以看着累。”
苏晚星听着,有点明白了。
“那应该怎么做?”
沈月眉没说话,只是站到她旁边,开始做动作。不是模仿擂鼓,是把那种劲儿用身体表现出来。一下一下的,不快,可每一个动作都连着气,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一个圆,转起来就停不下。
苏晚星看着,眼睛都直了。
“妈,你做一遍,我做一遍,你看着我。”
沈月眉点点头,又做了一遍。
苏晚星跟着做。做了几遍,还是不对。
沈月眉不着急,就那么一遍一遍地带着她做。做了十几遍,苏晚星忽然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力气用对了,是气接上了。一口气从脚底起来,经过腰,经过背,经过手臂,传到指尖。然后下一口气又接上来,再传出去。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像风,像擂鼓的声音。
“对了。”沈月眉说,“就是这个。”
苏晚星停下来,喘着气,笑了。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戏是用心唱的,不是用嗓子。心到了,什么都到了。”
现在她懂了。那个心,就是一口气。一口气撑到底,什么都有了。
五
可也有吵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为了一个动作争起来。沈月眉说应该按老规矩来,苏晚星说可以改一改。沈月眉说老规矩是几百年的东西,不能随便改。苏晚星说几百年的东西也得活过来,不能死守着。
争着争着,声音越来越大。陆子轩在旁边看着,不敢劝。
最后沈月眉站起来,说:“你非要改,就改吧。我不教了。”
她转身走了,回房间去了。
苏晚星一个人坐在舞台上,半天没动。
陆子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吧?”
苏晚星摇摇头,没说话。
陆子轩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坐了很久,苏晚星忽然说:“子轩,你说我错了吗?”
陆子轩想了想,说:“你不是错。你只是想不一样。”
苏晚星看着他。
“可你妈也不是错。她是怕你走歪了。”
苏晚星低下头,不说话。
陆子轩继续说:“晚星,你知道吗,你们俩其实特别像。都倔,都认死理,都觉得自己对。可你们也都爱对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怎么办?”
陆子轩笑了。
“等呗。等她气消了,等她愿意说话了,等你愿意听了。等。”
六
那天晚上,苏晚星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吵架的画面,母亲转身走的那一刻,那个背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吵完架就转身走,走得很决绝,从来不回头。
可她每次都回来。不是马上回来,是等一会儿,等气消了,就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在旁边坐着。坐着坐着,就又开始说话了。
这一次,也会这样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是母亲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和平时一样。
她下楼,走进剧场。沈月眉站在舞台上,背对着她,还在吊嗓子。
苏晚星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妈。”
沈月眉没回头,可她不吊了。就那么站着。
苏晚星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
“妈,对不起。”
沈月眉没说话。
“我不该跟你吵。你说得对,那些老规矩,是几百年的东西,不能随便改。我想改,也得先学会,先懂了,才知道怎么改。”
沈月眉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好了?”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咱们再来一遍。”
苏晚星笑了。
“好。”
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排戏,吵架,和好。再排戏,再吵架,再和好。有时候一天吵好几回,有时候好几天不吵。吵的时候是真吵,好起来也是真好。
陆子轩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看明白了。这对母女,不是在排戏,是在对戏。戏里对的是梁红玉,戏外对的是她们自己。对的是一辈子的事,对的是一代传一代的东西。
有一天,他忽然说:“晚星,你发现没有,你和你妈越来越像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像什么?”
“像说话的样子,像站着的姿势,像生气的眼神。越来越像。”
苏晚星想了想,没说话。
晚上,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之间,真的有点像母亲。不是长相,是那个劲儿。那个不服输的劲儿,那个认死理的劲儿,那个明明心里有事可就是不说的劲儿。
她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月眉像我。晚星也像我。我们家的女人,都一个样。”
一个样。
一样的倔,一样的硬,一样的不会说软话。可也一样的心软,一样的放不下,一样的爱着对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就是她们家的女人。
八
有一天,沈月眉忽然说想回一趟江城。
苏晚星愣住了:“回去干什么?”
“看看你外婆。”沈月眉说,“出来快一个月了,不放心。”
苏晚星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沈月眉摇摇头:“你留下排戏。我两天就回来。”
苏晚星还想说什么,沈月眉已经去收拾东西了。
那天晚上,苏晚星送母亲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沈月眉站在那儿,拎着一个旧布包,头发又白了一些。
“妈,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两天就回来?”
沈月眉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苏晚星也笑了。
车来了。沈月眉上车,在车窗里朝她挥手。她也挥手。
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苏晚星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送她去北京上学的那天。也是火车站,也是挥手,也是看着背影越走越远。那时候她不知道母亲会站多久,现在她知道了。
会站很久。站到看不见为止。
九
母亲走的这两天,苏晚星一个人在剧场里排戏。
白天排,晚上也排。累了就躺在地上歇一会儿,歇够了接着排。饿了就叫外卖,随便吃几口,接着排。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是想排,想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把那些动作磨得更细。
陆子轩有时候来看她,看着看着就心疼。
“晚星,你歇歇吧。这么排会累坏的。”
苏晚星说:“没事。我习惯了。”
陆子轩不说话了,就那么陪着她。
第二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
“你外婆挺好的。”沈月眉说,“看了我们的视频,说还行。”
苏晚星笑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晚星别太累。戏慢慢排,排不好没关系,慢慢来。”
苏晚星听着,眼眶有点湿。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剧场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忽然很想外婆。想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还行”。
十
第三天,沈月眉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戏服。
“这是你外婆的。”沈月眉说,“她让我带给你。说排戏的时候可以穿。”
苏晚星接过那套戏服,手有点抖。
那是外婆年轻时候穿过的戏服。红色的靠旗,银色的头盔,绣着云纹的袍子。虽然旧了,可还是那么好看,那么亮。
她捧着那套戏服,看了很久。
然后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外婆的戏服,画着自己的妆。是梁红玉,也是她自己。是过去,也是现在。是老的东西,也是新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戏服不是衣服,是魂。穿上它,那些人的魂就来了。外婆的魂,母亲的魂,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人的魂。都在里面。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谢谢你。”
沈月眉看着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苏晚星见过。在外婆的眼睛里,也在母亲的眼睛里。是那种“还行”的光。
十一
排戏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离预演还有一个月,很多地方还没磨好。唱腔,身段,灯光,音乐,服装,道具,每一样都得抠。苏晚星每天都泡在剧场里,从早待到晚。沈月眉也是。母女俩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
陆子轩一边做新媒体宣传,一边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买饭,倒水,提醒她们休息。有时候她们忘了吃饭,他就把饭端到她们面前,看着她们吃下去。
有一天晚上,排到半夜,苏晚星忽然停下来。
“妈,我觉得不对。”
沈月眉看着她:“什么不对?”
苏晚星想了想,说:“梁红玉这个人,我还没摸透。”
沈月眉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她是妓女出身,后来嫁给将军,帮着丈夫打金兵。她的人生,是从最低的地方走到最高的地方。她心里应该有很多东西。有屈辱,有不甘,有爱,有恨,有怕,有勇。可我演出来的,只有勇。别的都没有。”
沈月眉听着,点点头。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演?”
苏晚星摇摇头:“我不知道。”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星,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想演这个戏吗?”
苏晚星看着她。
“因为她就是梁红玉。”
苏晚星愣住了。
“你外婆这辈子,也是从最低的地方走到最高的地方。从小被卖到戏班子,被人打,被人骂。后来成了角儿,又被批斗,嗓子坏了,丈夫没了。可她一直撑着,一直唱,一直教。她就是梁红玉。不服输的梁红玉。”
苏晚星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呢?你是梁红玉吗?”
沈月眉想了想,笑了。
“我也是。一个人撑起剧场,一个人把你养大,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我也是梁红玉。”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呢?我是吗?”
沈月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是。”她说,“你去北京,学新的东西,走自己的路。你也是梁红玉。”
苏晚星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因为她知道,她们家的女人,都是梁红玉。从外婆开始,到母亲,到她。一代一代,都是那些不服输的人。
十二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舞台上,说了很多话。
说外婆的事,说母亲的事,说苏晚星的事。说那些苦,那些难,那些高兴的时候,那些难过的时候。说到最后,沈月眉忽然说:
“晚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苏晚星摇摇头。
“我最怕你恨我。”
苏晚星愣住了。
“我从小对你严,逼你学戏,不让你干这个不让你干那个。你肯定恨过我。”
苏晚星想了想,说:“恨过。”
沈月眉点点头,没说话。
“可那是小时候。”苏晚星说,“后来长大了,就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沈月眉的眼眶红了。
“妈,”苏晚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有多难。一个人撑起剧场,一个人把我养大,一个人面对那些事。你比我难多了。我恨你干什么?”
沈月眉的眼泪流下来。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沈月眉擦擦眼泪,说:“行了,接着排吧。”
苏晚星笑了。
“好。”
十三
预演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剧场里来了一个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旧棉袄,戴着顶帽子,站在门口往里看。
陆子轩先看见的他,走过去问:“您找谁?”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往里看。
苏晚星听见动静,走过来。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苏晚星吧?”
苏晚星点点头:“您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旧得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戏服,站在台上。是外婆。年轻时候的外婆。
苏晚星的手抖了一下。
“您是——”
“我是陈慕秋的儿子。”那人说,“我爸去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送来。”
他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盘磁带,老式的,那种用录音机听的磁带。
“这是我爸录的。他说,是1953年《铁血红颜》排戏时候的录音。林素云唱的。”
苏晚星接过那盘磁带,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爸说,林老师要是还活着,就把这个给她。要是她不在了,就给她家里人。让她知道,他一直留着。”
苏晚星的眼眶湿了。
“谢谢您。”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和磁带,忽然想哭。
外婆。陈慕秋。六十多年前的那些事。那些字,那些戏,那些情。都在这儿了。
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星找了一台老式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是外婆的声音。
年轻时候的外婆。嗓子还没坏的外婆。唱的是《铁血红颜》里梁红玉擂鼓的那一段。唱得真好。亮亮的,稳稳的,一句一句,像珍珠落在玉盘里。
唱完了,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好。”
外婆的声音说:“还行?”
男人笑了。“还行就是很好。”
外婆也笑了。
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男人的声音说:“素云,我可能要回去了。”
外婆没说话。
“我爸来信,说我妈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外婆还是没说话。
“我争取早点回来。你等我。”
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等。”
磁带结束了。
苏晚星坐在那儿,握着那盘磁带,泪流满面。
外婆等了。等了七十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回来。
可他把这个留给她了。把她的声音留给她自己了。把她最好的时候,留下来了。
十五
第二天,预演。
剧场里坐满了人。有陆子轩请来的媒体朋友,有艺术区里的邻居,有路过进来看热闹的人。还有一些老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专程赶来的。他们说,想看《铁血红颜》,这戏他们年轻的时候听说过,没见过,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苏晚星在后台化妆。画的是梁红玉的妆,可又不太一样。她加了一些自己的东西,一些现代的东西。可底子还是老的,还是外婆教她的那些。
沈月眉在旁边看着她。
“紧张吗?”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伸手,帮她理了理戏服。
“别怕。台下都是萝卜白菜。”
苏晚星笑了。
“外婆说的?”
“外婆的师姐说的。”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妈,我去了。”
沈月眉点点头。
“去吧。”
十六
灯光亮起。
苏晚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那些人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年轻人,有老人。有来看热闹的,有真心喜欢的。可不管是谁,此刻都在看着她。
音乐响起。
是外婆的声音。那盘磁带里的声音。苏晚星把它和现代音乐混在一起,做成了一种新的东西。老的唱腔,新的节奏。过去的魂,现在的身体。
她开始跳。
跳的是梁红玉。跳的是外婆。跳的是母亲。跳的是她自己。跳的是那些不服输的女人,那些从最低的地方走到最高的人,那些一辈子都在唱戏的魂。
一下一下,一圈一圈。一口气撑到底,不停。
跳到最后,她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台下。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响,很热烈,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掌声,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外婆听见了。母亲也听见了。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人,都听见了。
《铁血红颜》,活了。
十七
预演结束以后,很多人围上来。
记者要采访,观众要合影,有人问这戏什么时候正式公演,有人说一定要带孩子来看。苏晚星应付着,笑着,说着谢谢。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她。
沈月眉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她。没过来,就那么站着。
苏晚星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妈。”
沈月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还行。”
苏晚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还行。还行就是很好。外婆说的,母亲说的,现在轮到母亲对她说了。
她扑过去,抱住母亲。
“妈,谢谢你。”
沈月眉拍着她的背,不说话。
可苏晚星知道,母亲在笑。抱着她,在笑。
十八
那天晚上,苏晚星给外婆打电话。
电话是护工接的,说外婆睡了。苏晚星说那明天再打。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握着那盘磁带,想了很久。
六十多年前,外婆和陈慕秋一起排这出戏。后来散了,散了七十年。现在,她又把它排出来了。用的是外婆的唱腔,母亲的身段,自己的方式。老的魂,新的身体。过去的东西,现在的形式。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现在她懂了。那个魂,不是身段,不是唱腔,不是那些规矩。是那个不服输的劲儿。是那种从最低的地方走到最高的地方的劲儿。是一口气撑到底,不管多难都不停的劲儿。
那个魂,在她这儿。在母亲那儿。在所有用心唱戏的人那儿。
它不会散。
永远不会。
十九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外婆。
林素云的声音很弱,可还是那么清楚。
“晚星,我听说了。你排成了。”
苏晚星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林素云说,“她说你演得好。”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外婆,你什么时候能来看?”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你好好的,我就来。”
苏晚星点点头,虽然知道外婆看不见。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云飘过,慢慢的,轻轻的。
她忽然想起外婆给她起的名字。晚星,夜晚的星星。现在她知道了,那颗星星,不只是夜晚的,也是白天的。一直都在那儿,亮着。不管能不能看见,它都在。
就像外婆。就像母亲。就像那些戏,那些人,那些魂。
一直都在。
二十
一个月后,《铁血红颜》正式公演。
剧场里坐满了人。有从江城赶来的老观众,有从北京各处来的年轻人,有媒体,有评论家,有那些听说了这出戏的故事专程来的人。
苏晚星站在台上,穿着外婆的戏服,画着自己的妆。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心里很平静。
音乐响起。是外婆的声音,是现代的节奏。是老的唱腔,是新的身体。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她开始跳。
跳给外婆看。跳给母亲看。跳给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人看。跳给所有不服输的人看。
跳到最后,她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台下。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响,很热烈,像潮水一样。
她鞠躬。再鞠躬。再鞠躬。
掌声不停。
她站在台上,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是母亲。
母亲在鼓掌。一下一下的,很慢,可很用力。
苏晚星看着她,笑了。
她也鼓掌。对着母亲,一下一下的,很慢,可很用力。
母女俩隔着人群,对着鼓掌。谁也没说话。可什么都说了。
那天晚上,苏晚星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外婆,你的戏,我排成了。你的魂,我接着了。你放心。”
题记:对台戏最难唱。可唱好了,比一个人唱一辈子都强。——沈月眉,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