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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寻腔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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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苏晚星站在江城火车站的出站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春天不是等来的,是熬来的。熬过冬天,它就来了。”
可这个春天,好像怎么也熬不过去。
她从北京回来已经三天了。三天前,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婆又住院了。她放下手里的一切,买了最近的车票,连夜赶回来。可到了医院,外婆已经昏迷了。
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年纪大了,没办法。
她坐在病房里,握着外婆的手,一坐就是三天。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那温度在慢慢退,一点一点地退。她拼命想抓住,可抓不住。
“晚星。”
陆子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请了假,陪她一起回来的。
苏晚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你妈让你回去歇歇。她守着。”
苏晚星摇摇头。
陆子轩不再说话,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站着。
站了很久,苏晚星忽然说:“子轩,我怕。”
陆子轩看着她。
“我怕外婆醒不过来。我怕她走的时候我不在。我怕——”
她说不出下去了。
陆子轩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肩上,哭了。
二
那天晚上,外婆醒了。
苏晚星正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手里的手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外婆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
“外婆!”
林素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苏晚星凑过去,听见她说:
“晚星……唱一段……”
苏晚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好。我唱。外婆你听着。”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张嘴唱了一段“猛听得”。那是外婆教她的第一段戏,从小唱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唱。
唱完了,林素云点点头。
“还行。”
苏晚星哭着笑了。
林素云看着她,忽然说:“晚星,外婆要走了。”
苏晚星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外婆,你别走。”
林素云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傻孩子,谁都要走的。外婆活了八十二年,够了。”
苏晚星摇头,说不出话。
林素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晚星,你记住,外婆给你的名字,是夜晚的星星。不管多黑,它都亮着。你也是。不管多难,你都得亮着。”
苏晚星点头。
“还有,你妈……她苦。你得对她好。”
苏晚星又点头。
林素云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盘磁带……你收到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知道外婆说的是陈慕秋留下的那盘磁带,1953年《铁血红颜》的录音。
“好。”林素云说,“那就好。”
她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睁开。
苏晚星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最后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退得很慢,很慢,像是舍不得走。
退完了,她的手还是暖的。可苏晚星知道,外婆走了。
她没哭。就那么握着,握着,握了很久。
后来沈月眉进来了。看见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沈月眉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母女俩就那么蹲着,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三
丧事办得很简单。
外婆生前说过,不要大办,不要麻烦别人。沈月眉照做了。就请了几个亲戚,几个老同事,几个常来剧场看戏的老观众。在殡仪馆的小厅里,简简单单地送了她一程。
苏晚星站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像。那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戏服,画着妆,眼睛亮亮的。她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话:“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
外婆下台了。这一次,是真的下台了。
陈慕秋的儿子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没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看着。苏晚星看见他,走过去,说了声谢谢。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爸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晚星。
苏晚星打开一看,是一枚戒指。银的,很旧了,上面刻着两个字:素云。
“我爸说,这是他当年准备送给林老师的。后来没送成。留了一辈子。”
苏晚星握着那枚戒指,眼眶湿了。
“谢谢您。”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星回到灵堂,把那枚戒指放在外婆的遗像前。
“外婆,他给你的。”
遗像上的外婆看着她,不说话。可苏晚星觉得,她在笑。
四
外婆走后,苏晚星在江城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剧场里。白天帮母亲干活,晚上一个人坐在舞台上,想那些过去的事。
想外婆教她唱戏的样子。想外婆给她做小衣服的样子。想外婆坐在门口等她的样子。想外婆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有不舍?有放心?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外婆一直都在。在这个剧场里,在那些戏里,在她心里。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舞台上,忽然站起来,做了那个赵云亮相的身段。做了很多遍,做到腿都酸了。
做完以后,她站在那儿,忽然想唱。
张嘴唱了一段“猛听得”。唱完了,又唱了一段“平生志气运未通”。唱完了,又唱了一段《铁血红颜》里梁红玉擂鼓的那一段。
唱着唱着,她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她知道,那是外婆的声音。
外婆在跟她一起唱。
她停下来,那声音也停了。
她再唱,那声音又起来了。
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她心里的声音。是外婆留给她的声音。在那盘磁带里,在那些日记里,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在。
她站在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因为她知道,外婆没走。外婆在那些声音里。只要她还唱,外婆就在。
五
沈月眉那段时间很少说话。
白天干活,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外婆的遗像发呆。苏晚星去看她,她就笑笑,说没事。可苏晚星知道,她心里难受。
有一天晚上,苏晚星端了碗面去给她。沈月眉接过来,吃了两口,放下。
“晚星,你外婆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说:“让我对你好。”
沈月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外婆这辈子,对我太好了。”
苏晚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沈月眉继续说:“我不是她亲生的。你知道吧?”
苏晚星点点头。
“可她对我,比亲生的还好。从小教我戏,供我上学,帮我带孩子。一辈子,没让我受过委屈。”
苏晚星听着,心里酸酸的。
“妈,外婆爱你。”
沈月眉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
母女俩坐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六
有一天,苏晚星在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旧本子。
不是日记,是另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寻腔录》。
她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外婆记下的唱腔。每一段戏,每一个音,每一个转折,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旁边还画着小人,标注着身段和眼神。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这些腔,是我一辈子的。谁要,就给谁。”
苏晚星捧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外婆一生的心血。是那些戏的魂。
她拿着本子去找母亲。
沈月眉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眶红了。
“这是你外婆年轻时候开始记的。记了一辈子。”
苏晚星说:“妈,这个应该给你。”
沈月眉摇摇头。
“给你。”
苏晚星愣住了。
“你外婆留给你的。”沈月眉说,“你接着。”
苏晚星捧着那个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星,你外婆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苏晚星的眼睛湿了。
七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星一个人在剧场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个《寻腔录》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些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标注。每一页都是外婆的手迹,每一页都是外婆的心血。
她忽然想,外婆这辈子,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那些戏,那些腔,那些身段,那些眼神。几百年的东西,一辈子的功夫,都在这个本子里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舞台上。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是母亲临走前开的。她说,晚上剧场不能全黑,得留一盏灯。那是老规矩,给戏神留的。
苏晚星站在灯光里,忽然想唱一段。
她唱了《铁血红颜》里梁红玉最出名的那段唱腔。那是外婆教她的,也是陈慕秋留下的那盘磁带里录的。她唱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唱完了,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外婆的,是母亲的。
沈月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
苏晚星走下台,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沈月眉说,“出来走走。”
母女俩坐在一起,看着舞台上那盏孤零零的灯。
坐了很久,沈月眉忽然说:“晚星,你外婆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排《铁血红颜》。”
苏晚星点点头。
“你帮她做成了。”
苏晚星没说话。
沈月眉转过头,看着她。
“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妈,你说什么?”
“谢谢你。”沈月眉说,“谢谢你替你外婆,做了她想做的事。”
苏晚星抱住母亲,哭了。
八
回到北京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上课,练功,排练,演出。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做。
她把外婆的《寻腔录》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几页。看着那些字,就像看见外婆在说话。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
陆子轩有时候问她:“想外婆了?”
她点点头。
陆子轩就不说话了,就那么陪着她。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子轩,我想做个新的东西。”
陆子轩看着她:“什么东西?”
“我想把外婆那些腔,做成一个作品。不是戏,不是舞,是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把那些老腔,用新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更多人听见。”
陆子轩想了想,说:“那叫声音剧场。”
苏晚星愣了一下:“声音剧场?”
“对。用声音做主线的剧场作品。你可以把那些唱腔拆开,重组,配上现代的音乐和影像。不是演戏,是让观众听那些声音,感受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
苏晚星听着,眼睛亮了。
“你会帮我吗?”
陆子轩笑了。
“会。”
九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星开始做《寻腔》。
她把外婆的唱腔一段一段地听,一段一段地分析。那盘磁带里的,那些日记里记的,还有她自己记忆里的。她把它们拆开,变成一个个独立的音,一个个单独的腔。然后再重新组合,配上新的音乐,新的节奏,新的影像。
陆子轩帮她找了一个做声音艺术的朋友,叫老周。老周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说话慢吞吞的,可做出来的东西,好听。
“你这个,”老周听了她的想法,“有意思。不是还原,是重构。不是继承,是对话。”
苏晚星点点头。
“那你得想清楚,”老周说,“你想让观众听见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说:“我想让他们听见,一个老太太唱了一辈子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她的命。”
老周看着她,点点头。
“好。那就做这个。”
十
做声音剧场比排戏还难。
那些唱腔,不是录下来放就行了。得拆,得解,得重新结构。一段十秒钟的唱腔,老周能拆成几十个碎片,然后重新拼贴,做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苏晚星一开始不适应。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被拆得七零八落,心里难受。
“这不把外婆的东西糟蹋了吗?”她问老周。
老周没说话,放了一段给她听。
那是外婆唱的一段“猛听得”。可经过老周的处理,变得不一样了。每个字都被拉长,每个音都被放大,像是在放大镜下看一样。那些平时听不见的细节,那些气息的转换,那些微微的颤抖,全都出来了。
苏晚星听着,忽然哭了。
因为她听见了外婆。不是那个唱戏的外婆,是那个活了一辈子的外婆。那些气息里的疲惫,那些颤抖里的坚强,那些细微处的感情,全都在那些被放大的声音里。
“这不是糟蹋,”老周说,“是让你听见你平时听不见的东西。”
苏晚星点点头。
“接着做。”
十一
那段时间,苏晚星天天泡在老周的工作室里。
录音,剪辑,混音,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地改。有时候为了一个音的处理,能争上半天。老周说这样好,苏晚星说不行,那样外婆就不是外婆了。争来争去,最后两个人都妥协一点,找一个中间的路。
陆子轩有时候来看他们,带来吃的喝的。老周的工作室里乱得很,到处都是线和设备,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陆子轩也不在乎,就站着,看他们工作。
有一天,他忽然说:“晚星,你知道吗,你变了。”
苏晚星抬起头:“变什么了?”
“变稳了。”陆子轩说,“以前你做什么都急,恨不得一天做完。现在不一样了。能坐下来,慢慢磨。”
苏晚星想了想,说:“可能是外婆教的。”
陆子轩看着她,笑了。
十二
作品做完那天,苏晚星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老周走了,陆子轩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对着那套音响设备。她按下播放键,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四十分钟的作品,全是声音。外婆的唱腔,被拆成碎片,又重新组合。有时像风,有时像雨,有时像人在说话。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不管怎么变,那些声音里,都有一个东西在。那是外婆的魂。
听完了,她坐在那儿,哭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后来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做完了。”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听听。”
苏晚星说:“我给你寄回去。”
“不用。”沈月眉说,“我上北京。”
苏晚星愣住了。
“你来北京?”
“嗯。看看你做的东西。”
挂了电话,苏晚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母亲要来北京了。来看她做的东西。
十三
沈月眉到北京那天,苏晚星去火车站接她。
母亲又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
看见苏晚星,她招招手,没说话。
陆子轩也来了,接过她的行李。沈月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到了老周的工作室,沈月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看完以后,在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她说。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外婆的唱腔,被拆成碎片,又重新组合。时远时近,时强时弱,像风,像雨,像人在说话。
沈月眉听着,一动不动。
四十分钟过去了。声音停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晚星面前。
“你外婆听见了,会高兴的。”
苏晚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沈月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做得好。”
苏晚星抱住母亲,哭了。
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星带母亲去吃饭。
北京的小馆子,不大,可菜做得地道。沈月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晚星,我想去你外婆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苏晚星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就是那个老院子。她年轻时候住过的。后来拆了,可那块地还在。”
苏晚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想去那儿。可她没问,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她们坐车去了城西。
那块地早就变了样。老院子没了,变成了一个小区,高楼林立,人来人往。沈月眉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她说,“以前是个大杂院。你外婆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苏晚星想象着那个画面。五十多年前,外婆住在这儿。每天早上起来吊嗓子,咿咿呀呀的,邻居们都听惯了。后来出了事,被批斗,嗓子坏了,丈夫走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可她还是住在这儿,一直住到拆迁。
“妈,你小时候也住这儿?”
沈月眉点点头。
“住到十二岁。后来搬走了。”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问:“妈,你恨过这儿吗?”
沈月眉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儿有你外婆。”沈月眉说,“她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苏晚星听着,心里酸酸的。
十五
从城西回来,沈月眉说想去看看陈慕秋的儿子。
苏晚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的地址,可她还是带她去了。
陈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开门的是陈慕秋的儿子,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让进屋。
屋里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大,镶在镜框里。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灰布长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沈月眉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是你爸?”
陈子点点头。
“年轻时候。”
沈月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完了,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戒指。陈慕秋让儿子转交给苏晚星的那枚。上面刻着“素云”两个字。
“这个,应该留给你们。”
陈子愣住了。
“这是我爸留给林老师的。”
“我知道。”沈月眉说,“可林老师走了。她走之前,说这个应该还给你们家。”
陈子接过那枚戒指,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谢谢您。”
沈月眉点点头。
“你爸是个好人。”
陈子没说话,只是捧着那枚戒指,站在那儿。
苏晚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事,真的过去了。
十六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星和母亲又去了剧场。
“云华台”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牌子还是那块“戏比天大”,里面的座椅还是那些破旧的座椅。舞台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打扫了。
沈月眉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苏晚星也拿起一把,跟着扫。
扫着扫着,沈月眉忽然说:“晚星,这个剧场,以后给你。”
苏晚星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给你。”沈月眉说,“我老了,干不动了。你接过去。”
苏晚星放下扫帚,看着她。
“可我在北京——”
“北京的事儿可以两头跑。”沈月眉打断她,“剧场在,你就有个家。不在,你就没根了。”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继续扫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苏晚星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她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可现在看着,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母亲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动作也慢了。
她老了。
苏晚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我接着。”
沈月眉没说话,可苏晚星知道,她在笑。
十七
回到北京以后,苏晚星开始筹划《寻腔》的首演。
她找了一个小剧场,就是以前排《铁血红颜》的那个。陆子轩帮她联系媒体,老周帮她调音响,那些一起做过戏的朋友都来帮忙。
首演那天,剧场里坐满了人。
有媒体,有观众,有那些听说这个故事专程来的人。沈月眉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
灯光暗下来。声音响起来。
外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时强时弱。被拆散的唱腔,又重新组合成新的东西。那些声音里,有外婆的命,有那些年的日子,有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四十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听着。
听完了,灯光亮起来。剧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苏晚星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掌声,看着台下的人。她看见了母亲,坐在最后一排,也在鼓掌。一下一下的,很慢,可很用力。
她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外婆听见了。
十八
演出结束以后,很多人围上来。
有记者要采访,有观众要签名,有同行来交流。苏晚星应付着,笑着,说着谢谢。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找母亲。
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她。
沈月眉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她。没过来,就那么站着。
苏晚星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妈。”
沈月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外婆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苏晚星想了想,说:“会说‘还行’。”
沈月眉笑了。
“对。还行。”
苏晚星也笑了。
母女俩站在那儿,对着笑。谁也没说话。可什么都说了。
十九
那天晚上,苏晚星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过去的和现在的事。
她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这个剧场,以后给你。”
她想起陈慕秋的儿子捧着那枚戒指的样子,想起他眼眶红红地说“谢谢您”。
她想起那些声音。被拆散的,又重新组合的。外婆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有外婆的命,也有她的命。
她忽然爬起来,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不是黑的,是灰的,被灯光染成一片混沌。可她仿佛看见一颗星星,远远的,亮亮的,在那一团混沌里,一闪一闪。
那颗星星的名字,叫晚星。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
二十
第二天早上,她被电话吵醒。
是母亲打来的。
“晚星,我到车站了。”
苏晚星一下子坐起来。
“妈,你怎么不早说?我去送你。”
“不用。”沈月眉说,“你忙你的。”
苏晚星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星,你记住,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干什么,你外婆都在。我也在。”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妈,我知道。”
“好。挂了。”
电话挂了。
苏晚星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因为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外婆在,母亲也在。在那些声音里,在那些戏里,在她心里。一直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题记:腔在心里,人在腔里。腔不散,人就不散。——林素云《寻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