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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合流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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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7年的夏天,苏晚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看不见对岸。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这么站着,站着。
然后她看见河对岸有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是外婆。
外婆在对岸朝她招手。她想过去,可没有桥,没有船,什么都没有。她着急,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外婆开口了。隔那么远,可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晚星,别急。该来的,都会来。”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那个梦。
该来的,都会来。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慕秋的儿子说过,他父亲在香港留下了一些东西,关于《铁血红颜》的。完整的剧本,还有当年的演出录音。
她一直想去看看。可忙着《寻腔》的事,一直没去成。
现在,是时候了。
二
苏晚星把这个想法告诉陆子轩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去香港?”他愣了一下。
“嗯。陈慕秋的儿子说,他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想去看看。”
陆子轩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好了?”
苏晚星点点头。
“那我陪你去。”
苏晚星笑了。
“你不用陪。你这边还有工作。”
陆子轩摇摇头。
“工作可以等。你的事不能等。”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好。一起去。”
三
去香港之前,苏晚星回了一趟江城。
她想告诉母亲这个决定,也想看看剧场。自从上次母亲说要把剧场给她,她就一直想着这事。不是想要,是想知道母亲到底怎么想的。
沈月眉正在剧场里打扫卫生。看见她,没说话,继续扫。
苏晚星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扫帚。
“妈,我来。”
沈月眉看着她扫,也不说话。
扫完了,母女俩坐在舞台边上。
“妈,我想去一趟香港。”
沈月眉转过头,看着她。
“去香港干什么?”
“陈慕秋的儿子说,他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关于《铁血红颜》的。我想去看看。”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吧。”
苏晚星看着她。
“妈,你不想去?”
沈月眉摇摇头。
“我不去了。那是你外婆的事,也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苏晚星不懂。
沈月眉继续说:“你外婆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出戏。你帮她排成了。现在那些东西,也该你去接着。”
苏晚星听着,心里酸酸的。
“妈……”
“去吧。”沈月眉站起来,“早点回来。”
她转身走了。
苏晚星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四
去香港的飞机上,苏晚星一直在看那些日记。
她把外婆的日记带在身边,从第一本开始,重新看一遍。那些她看过很多遍的字,再看还是想哭。
看到1953年那段,她停下来。
那一年,外婆二十二岁,正在排《铁血红颜》。日记里写了很多陈慕秋的事。他帮她改剧本,他教她写字,他陪她练功。他说她眼睛里有光。她说他笑起来好看。
写到最后,有一句话:
“今天他问我,要是有一天他走了,我会不会等他。我说会。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苏晚星看着这句话,眼眶湿了。
她想起外婆等了七十年,到最后也没等到他回来。可他把那些东西留给她了。完整的剧本,当年的录音,还有那枚戒指。
七十年,什么都没忘。
什么都没散。
五
陈慕秋的儿子叫陈家明,六十多岁,住在香港九龙的一栋老楼里。
苏晚星和陆子轩找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见他们,他点点头。
“来了。上楼吧。”
老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只能一个人过。陈家明走在前面,苏晚星和陆子轩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地爬,爬到五楼,他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旧书和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都是些老书,书脊都褪色了。
陈家明让他们坐下,自己去里屋拿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箱子不大,可很沉。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大。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戏服,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布长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苏晚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外婆。是陈慕秋。
六
苏晚星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外婆真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陈慕秋站在她旁边,斯斯文文的,也笑着。两个人站得不近,可中间那一点点距离,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亲近。
“这张照片,”陈家明说,“我爸一直放在床头。看了几十年。”
苏晚星的眼眶湿了。
她把照片放下,开始翻箱子里的东西。
最上面是剧本。完整的《铁血红颜》剧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慕秋手稿,1953年。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熟悉的字迹。是陈慕秋的。旁边还有另一种字迹,是外婆的。两个人你改一笔,我改一笔,改来改去,写满了每一页。
她继续往下翻。剧本下面是录音带。老式的,那种用录音机听的磁带。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标签: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第七场。全的。
再下面是信。厚厚一沓信,用红绸子扎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林素云亲启。落款是:慕秋。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些信,”陈家明说,“是我爸写的。写了几十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没寄出去?”
陈家明摇摇头。
“他不敢。怕给她惹麻烦。就那么放着,放了一辈子。”
苏晚星低下头,看着那些信。
一封都没寄出去。可他都留着。留了一辈子。
七
那天下午,苏晚星坐在陈家明的客厅里,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
第一封,1953年10月。
“素云,我回到香港了。母亲病了,我得照顾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你等我。”
第二封,1953年11月。
“素云,母亲好一点了。可我走不开。剧团那边怎么样?《铁血红颜》排得顺利吗?我想你。”
第三封,1954年1月。
“素云,过年了。香港这边也过年,可没有咱们那儿热闹。我一个人在屋里,想着去年这时候,咱们一起排戏的日子。你唱的那段擂鼓,我现在还记得。”
第四封,1954年3月。
“素云,我听说那边在搞运动。你们还好吗?我给你写信,不敢寄,怕给你惹事。可我还是写。写了,就当是跟你说话了。”
第五封,1954年6月。
“素云,母亲走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回去,可回不去。那边越来越紧了。我听人说,有人在查我的事。我怕连累你。”
第六封,1954年10月。
“素云,一年了。我写了一年的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可我还是写。写着写着,就觉得你在我身边。你还在等我吗?”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是1980年的。
“素云,二十多年了。我听说你平反了,回了剧团。我想去找你,可我不敢。你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我去了,算什么?可我还是想你。每天都想。想了二十多年。”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你年轻时候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你唱的那段擂鼓,我也记得。一句都没忘。”
“素云,我对不起你。”
信到这里,没有了。
苏晚星捧着那些信,泪流满面。
七十年,几十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可他都留着。留了一辈子。
八
看完了信,陈家明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盘录像带。老式的,VHS格式的。
“这个,”他说,“是我爸八十年代的时候录的。那时候他听说大陆在搞改革开放,觉得有机会了。他想回去,可身体不行了。就录了这个,想以后有机会,让人带给你外婆。”
苏晚星接过那盘录像带,手抖得更厉害了。
“有播放机吗?”
陈家明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台老式录像机,接上电视。
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声之后,画面出现了。
是陈慕秋。老年的陈慕秋。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素云,你还好吗?我是慕秋。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老了,你也老了吧?可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站在台上唱戏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回去找你。我以为我能回去,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可一拖就是几十年。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可我从来没忘记你。一天都没忘。那些信,我都留着。那张照片,我也留着。那盘磁带,你唱的那段擂鼓,我听过无数遍。一遍一遍地听,听到磁带都磨坏了。”
“素云,我对不起你。可我想告诉你,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你在哪儿?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我吗?”
“素云,我想你。”
画面停了。
苏晚星坐在那儿,握着那盘录像带,哭得说不出话。
陆子轩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陈家明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我爸走之前,一直在念叨这个名字。素云,素云。念到最后,说不出来了,可嘴唇还在动。”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九
那天晚上,苏晚星住在陈家明家里。
她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些信和照片,发呆。
陆子轩也没睡,出来陪她。
“想什么呢?”
苏晚星摇摇头,没说话。
陆子轩在她旁边坐下。
“晚星,你知道吗,你外婆这辈子,值了。”
苏晚星看着他。
“有一个人,想了她七十年,念了她七十年,一辈子都没忘。这不是值了吗?”
苏晚星听着,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外婆等了七十年,没等到他回来。可他想了她七十年,念了她七十年,一辈子都没忘。那些信,那张照片,那盘磁带,都是证据。
他没忘。她也没忘。两个人,隔着一道海峡,隔了几十年的岁月,谁也没忘了谁。
这不是值了吗?
她想起外婆日记里最后的那句话:“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其实没忘。谁都没忘。
十
第二天,陈家明带他们去看了陈慕秋的墓。
墓地在香港仔,面朝大海。墓碑很简单,就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种着一棵松树,小小的,刚种下不久。
陈家明说,这是按他父亲的意思种的。他父亲说,松树四季常青,不会凋零。就像有些东西,不会变。
苏晚星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
是那枚戒指。刻着“素云”两个字的那枚。
“陈伯伯,”她说,“外婆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们家。我想,放您这儿,最合适。”
陈家明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谢谢你。”
苏晚星摇摇头。
“应该谢谢您。谢谢您父亲。谢谢他这辈子,没忘了外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暖暖的。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外婆站在河对岸,朝她招手。说:“该来的,都会来。”
现在她懂了。
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录音,那些一辈子都没寄出去的话。该来的,都来了。
十一
从香港回来,苏晚星在北京的机场里站了很久。
陆子轩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想回一趟江城。”
陆子轩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我陪你回去。”
苏晚星摇摇头。
“不用。你先回北京。那些东西,你帮我带回去。我过几天就回来。”
陆子轩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待。需要去见母亲,需要去说那些话。
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点点头。
“好。我等你。”
十二
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星没回家,直接去了剧场。
剧场里亮着灯,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舞台上,对着那盏孤零零的灯,发呆。
“妈。”
沈月眉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回来?”
苏晚星走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有话跟你说。”
沈月眉看着她,等着。
苏晚星从包里拿出那些东西。照片,信,录像带。一件一件摆在母亲面前。
“这是陈慕秋留下的。外婆的那些事,都在里面。”
沈月眉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林素云,年轻,漂亮,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旁边的陈慕秋,斯斯文文的,笑着。
“这是你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沈月眉说,“我从来没见过。”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放下照片,开始看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得慢,看得仔细。
看到最后一封,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一辈子都没忘你外婆。”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愣住了。
“谢谢你把这些带回来。谢谢你替外婆,看到了这些。”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妈……”
沈月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外婆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十三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舞台上,把那盘录像带看了。
老式的录像机,是沈月眉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接上电视,一阵沙沙声之后,陈慕秋的脸出现了。
“素云,你还好吗?我是慕秋……”
沈月眉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听着那些陌生的话,眼泪流下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爱了她母亲一辈子。想了七十年,念了七十年,一辈子都没忘。
录像放完了,电视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沈月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晚星看着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沈月眉忽然说:“晚星,你说,要是当年他没走,会怎么样?”
苏晚星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月眉点点头。
“是啊,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可不管怎么样,你外婆这辈子,值了。”
苏晚星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也在想自己的事。想那些年的那些事,想那个叫赵东升的人,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
“妈,你后悔过吗?”
沈月眉没回头。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后悔生下我?后悔留在江城?”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没有。”
苏晚星愣住了。
“没有?”
“没有。”沈月眉说,“嫁给他,生下你,留在江城,都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不后悔。”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可你受了那么多苦——”
“谁不受苦?”沈月眉打断她,“你外婆不受苦?我不受苦?你不受苦?人活着,哪有不受苦的?”
苏晚星说不出话。
沈月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晚星,你记住,受苦不怕。怕的是后悔。后悔才最苦。”
苏晚星点点头。
沈月眉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别哭了。都这么大了。”
苏晚星也笑了。
母女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十四
第二天,苏晚星开始整理那些东西。
她把陈慕秋的信一封一封地看,把外婆的日记一段一段地对照。有些事,日记里写了,信里也写了。有些事,日记里没写,信里写了。还有些事,两边都没写,可她能感觉到。
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六十多年前的事。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那道海峡,可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忽然想,把这些东西做成一个作品。
不是《铁血红颜》,不是《寻腔》,是另外一个东西。关于两个人的。关于那些信,那些话,那些一辈子都没寄出去的感情。
她把想法告诉母亲。
沈月眉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外婆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苏晚星看着她。
“妈,你同意?”
沈月眉点点头。
“同意。你去做。”
苏晚星抱住她。
“谢谢妈。”
十五
回北京以后,苏晚星开始筹备新的作品。
名字叫《两地书》。用那些信,那些日记,那些录音,做成一个声音剧场。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从这边来,一个从那边来。隔着海峡,隔着岁月,隔着一辈子。
老周听了她的想法,眼睛亮了。
“这个有意思。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是单声道,是立体声。两个声音,你应我和,你问我答,一辈子。”
陆子轩也支持她。
“这个作品,可以做沉浸式的。让观众走进去,像走进那些信里一样。”
苏晚星听着他们的想法,心里热热的。
她知道,这个作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外婆的,是陈慕秋的,是母亲,也是她自己的。是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要替他们说完。
十六
那段时间,苏晚星天天泡在老周的工作室里。
把那些信一段一段地读,把那些录音一段一段地听。外婆的声音,陈慕秋的声音,隔了六十多年,放在一起,像是在对话。
“素云,我回到香港了。”
“慕秋,你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病了,我得照顾她。”
“我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等。”
“素云,我对不起你。”
“慕秋,我不怪你。”
老周在旁边处理着声音,听着听着,忽然停下来。
“晚星,这段真好。”
苏晚星看着他。
“这段对话,是真的吗?”
苏晚星摇摇头。
“不是真的。是我编的。”
老周点点头。
“可它比真的还真。”
苏晚星听着,忽然想哭。
是啊,比真的还真。因为那些话,他们一辈子都没说出口。可她在替他们说。替他们说那些没说完的话,替他们做完那些没做完的事。
十七
《两地书》做好的那天,苏晚星一个人听了一遍。
四十分钟的作品,全是声音。外婆的唱腔,陈慕秋的说话,信里的那些字,日记里的那些话。两个声音,你应我和,你问我答。隔着海峡,隔着岁月,隔着一辈子。
听完了,她坐在那儿,哭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后来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做完了。”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听听。”
苏晚星说:“我给你寄回去。”
“不用。”沈月眉说,“我上北京。”
苏晚星愣住了。
“你来北京?”
“嗯。看看你做的东西。”
苏晚星的眼泪又流下来。
“好。我等你。”
十八
沈月眉到北京那天,苏晚星去火车站接她。
母亲又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
看见苏晚星,她招招手,没说话。
到了老周的工作室,沈月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看完以后,在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她说。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外婆的声音,陈慕秋的声音,信里的那些字,日记里的那些话。你应我和,你问我答。隔着海峡,隔着岁月,隔着一辈子。
四十分钟,沈月眉一动不动。
听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晚星面前。
“你外婆听见了,会高兴的。”
苏晚星的眼泪涌出来。
“妈……”
沈月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陈慕秋听见了,也会高兴的。”
苏晚星抱住母亲,哭了。
十九
那天晚上,苏晚星和母亲一起吃饭。
北京的小馆子,不大,可菜做得地道。沈月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晚星,你外婆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排《铁血红颜》。你帮她做成了。她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你也替他说话了。她没什么遗憾了。”
苏晚星听着,心里酸酸的。
“妈,你呢?你有遗憾吗?”
沈月眉想了想,说:“有。”
苏晚星看着她。
“什么遗憾?”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都过去了。”
苏晚星知道,她不想说。也就不问了。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在街上。北京的夜,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沈月眉走得很慢,苏晚星陪着她,慢慢地走。
走了很久,沈月眉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愣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做这些。”沈月眉说,“谢谢你替你外婆,做了她没做完的事。谢谢你替她,说了那些没说完的话。”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妈,你别这么说。”
沈月眉看着她,笑了。
“行了,不说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身上。
二十
回江城那天,苏晚星去送母亲。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的。沈月眉站在站台上,拎着那个旧布包,头发在风里飘着。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舍不得。
“妈,我过段时间就回去看你。”
沈月眉点点头。
车来了。沈月眉上车,在车窗里朝她挥手。她也挥手。
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苏晚星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送她去北京上学的那天。也是火车站,也是挥手,也是看着背影越走越远。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车站。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晚星,你记住,不管多黑,你都得亮着。”
她亮着。一直亮着。
题记:两地书,一样情。隔山隔海隔岁月,隔不断心里那个人。——苏晚星《两地书》创作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