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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疼痛, ...

  •   疼痛,是赎罪的途径,是变强的征兆;忍耐,是习惯,也是日常的修行。一直以来,段商羽都是这样听师兄说的,所以把声音湮没在喉咙里,把血和泪都吞下,这是黑暗中所有人都会做的事,至少在柳青舟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这人还没进门就先笑,嘻嘻哈哈地来,声音低低的,听得人耳朵发痒。他拎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往江怀远面前一放,拆开来是一只烧鹅,表皮金灿灿的,肉质看起来却很嫩,一看就很多汁,还冒着热气。
      “江大夫,路上经过集市,看着好多人排队来买我就买了。”柳青舟把烧鹅推过去,自己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熟悉得像回了自己家,“赶了好几天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您可得好好给我看看。”
      段商羽靠在门边看着,心想这人也太自来熟了。
      然后他看见江怀远居然没有冷脸。他接过烧鹅放在桌上,嘴上说了句“少来这套”,但语气里那股嫌弃比对自己说话时轻了不知多少倍。
      还没施针的时候柳青舟开始叫。
      “怀远哥~”“远哥~”叫个没完
      不是真疼的那种叫法,是拖着尾音的、黏糊糊的撒娇。“怀远哥轻一点嘛~”“这一针好酸,您能不能揉揉~”“我从小就怕疼,您别吓我啊~”
      段商羽站在窗外,一开始是不屑的,大丈夫应顶天立地,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江怀远从药箱里又拿出了那套最细的针,就是之前给纯阳李宁鹤用的那套。江怀远一边扎一边骂:“叫什么叫,还没扎进去呢。”“再吵给你换粗的。”“你当是你家霸刀山庄,叫这么大声给谁听?”
      但他骂归骂,下针的时候手指轻柔得像在摸小猫。柳青舟偶尔真的疼了一下,嘶了一声,江怀远就停下来,低头掸掸,嘴上还在骂,手却已经换了位置。
      竟然有用,师兄,我们学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段商羽隐在窗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粗针留下的红点,经常是前几天扎的还没消掉就又添新的,又看了看柳青舟肩膀上细如牛毛的银针,扇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合上了。
      柳青舟只待了一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拍拍段商羽的肩膀,笑着说“段兄好福气,江大夫医术这么好”。段商羽客气地送他到门口,笑容勉强维持。
      关上门之后他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江怀远吃这套。吃撒娇,吃示弱,吃软话。他对自己和对柳青舟的区别对待,也许不是因为交情深浅,纯粹是因为柳青舟会叫疼,而自己只会咬着牙硬忍。
      段商羽犹豫了,其实他学笑就学了很久。
      他站在院子里捏着扇子,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个“哥”字,声音都差点发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怀远哥”,这次语气像是要起义。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屋。
      晚饭的时候他试着再来一次。江怀远在吃烧鹅,段商羽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鹅肉,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江怀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到骨头了?”
      “……没有。”段商羽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挺好吃的。
      他放弃了,他想,算了,他段商羽这辈子没求过人,也不差这一回。
      但不到危机时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那天他刚知道,原来针灸是可以扎全身的。
      “什么?全身都要扎?”段商羽懵了。
      “对啊,你不是想彻底治好吗,帮你疏通经络啊,我看你双手都适应的挺好的。”江怀远一边说一边把银针往桌子上摆,比往常的还要多好多,段商羽第一次有点不想治了。
      “可我看李宁鹤和柳青舟都只扎了手臂就可以。”况且自己已经比他们脱的要多了,他们扎针只需要露出前臂和臂弯,自己扎针却要穿上那个薄薄的,根本不挡风的开肩卦衣,倒是方便他扎肩膀,虽然现在也不冷,可是还是怪怪的。
      “你的伤比较久。”其实他也是有私心的,这段氏天天穿的和西街那群朝圣者似的,捂的可严,扎针时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次他要多扎几个痛感强的穴位,他倒是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看到段氏手捂着腰带,动也不动,江怀远使出语言攻击,“怎么了,你不会是怕了吧?不会吧我看你扎手臂都没有痛过,是我见过恢复得特别好的那种。”
      “…但是,都要脱吗?”段商羽的头皮有点炸,虽说以前和师兄弟一起的时候也都是当着面换衣服的,但是他总觉得江大夫看他的眼神让他感觉毛毛的,有点像猫毛扫过皮肤的那种颤栗。
      “你要是害羞就先露小腿吧。”反正小腿的痛感也很强。
      段商羽穿着卦衣和江怀远准备的短裤,刚想躺到治疗用的床上,却又被叫住。
      “卦衣也先脱了吧,我帮你把几条经络都扎扎。”
      怎地说得像商铺赠送一样,什么叫都扎扎,这也不是新店试吃,段商羽有点不想脱,但看江怀远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
      最后他还是脱了躺在床上,好在,还有条裤子,正庆幸着就感觉到他在往下拽自己的上裤沿儿。
      “…怎么还要往下拽!”他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扎腰腹,都扎扎,没坏处的!”
      腰腹的针感觉更清晰,那种似乎要顶到内脏的压迫感让他感到一丝害怕。
      “唔~”
      江怀远听着他溢出的声音满意地笑起来,小样,忍不住了吧。
      随着一针又一针落下,比起纯粹疼,更难忍的是又疼又痒。
      他忍得额头冒汗,左手攥紧了榻沿,指节泛白。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我也好难受,你轻一点好不好。”
      江怀远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却很短,看不见表情,段商羽只感觉他抬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拈起下一针,又快又狠地扎了下去。
      段商羽整个人都绷紧了,感觉手臂深处的筋骨发出一声无形的炸裂,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堵塞已久的东西。
      他缓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臂上那支针,又看了看江怀远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懊恼。没用,这招对他没用柳青舟撒个娇他就拿细针,自己说句软话他扎得更狠了。
      段商羽嗫嚅了一下嘴唇,最后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拼一下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哥哥,轻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段商羽睁开眼睛的时候,江怀远已经站起来了。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衣角带下窗边的花朵,飘落到地上,他也没回头。
      段商羽愣在那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想完了,这是把人恶心走了。
      他懊恼地躺在床上,早知道就不试了,丢人丢到家,这下连治疗都——
      过了几息,门帘又被撩开了。
      江怀远走进来,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到脖颈都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被人用胭脂水泼过。他坐回榻边,沉默地拈起银针,继续施针。
      段商羽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不疼了,不是完全不疼,但那股令皮肤都颤栗的痛痒变成了温吞的酸胀。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怀远手里的针,比刚才的细了,不太明显,但绝对是细了。
      段商羽呆住,他抬头看江怀远,江怀远偏着头不看他,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下针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蝴蝶。
      段商羽慢慢地靠回枕上,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
      有用,真的有用。
      他闭上眼睛,手臂上的疼痛变成了某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顺着经络一路蔓延到胸口。他在心里把“好哥哥”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在算计,还是真的想叫。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些清新。
      段商羽睁开眼睛,看着江怀远认真施针的侧脸,忽然轻声说:“谢谢怀远哥。”
      江怀远的手抖了一下,针差点扎偏。他狠狠瞪了段商羽一眼,那眼神凶得很,但配着那张红透了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闭嘴。”
      “哦。”段商羽乖乖闭了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施完针,江怀远收拾药箱的时候,把那套细针单独装进了一个小布袋里,塞进药箱最深的夹层。段商羽假装没看见,但心里记下了位置。
      他想,下次不用等那么疼再叫了,又想了想,也许不用等施针的时候再叫,也许吃饭的时候叫一声,江怀远会多给他留一碟肉脯,也许傍晚的时候叫一声,球球就不会被从他怀里抢走。
      段商羽把扇子展开,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有用的招数,那便要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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