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解意》竹影酿月

6、6 江怀远

　　江怀远是在一个再安静不过的下午意识到不对劲的。
　　有些什么东西消失了。
　　他依靠在窗边的榻上，看段商羽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浇他养的花。安安就那么挂在他的手臂上，阳光下还有细细的绒毛被吹到他的脸上，他对猫真的特别有耐心，经常看到他的手里抱着猫，有时是安安，有时是那只白猫，哦对了他好像给它起了名字，叫球球。
　　这也没什么不对的，那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在他走神的时候，段商羽已经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肉脯走了进来，他熟练地倒好茶水，放下肉脯，顺便收走刚刚午睡时江怀远腿上盖着的薄毯。
　　全程没说一句话，江怀远坐在榻上，看着段商羽散落的发丝时不时地蹭到自己身上，自己好像丝毫没有想要躲闪的想法，糟糕，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已经离得这样近了。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却不敢看段商羽。
　　他的底线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江怀远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习惯了段商羽的存在，习惯了被照顾，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照顾。
　　这不对，他是医者，他应该保持清醒和距离。可他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肚子里，心想算了，反正也回不去了。猫肚子软绵绵的，之前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让猫上床的呢？
　　哦对了，是嫌弃猫爪太脏还带着泥，江怀远捏了捏安安的粉色爪子，肉垫带着健康的粉，就连指缝都没有泥，全都被段商羽抱在怀里仔细擦了干净。在此之前安安淘气总是刨花盆里的土，扑蝶，打翻墨瓶，雪白的毛发总是脏兮兮的，还不太会舔毛，总是有两绺逆着的毛发。
　　可段商羽来了之后，总是坐在床边给猫梳毛打理，两只猫也乖乖巧巧地围着他转圈，现在更是一见他便翻出肚皮。
　　现在两只猫都干干净净的，再加上一要赶猫下床段商羽也总是低下头来，似乎他的耳朵尾巴也垂落。后来他也便默许了，到底不忍心看他伤心。
　　江怀远站在窗前，感觉阳光下的尘息悠长，衬得时光很慢，看着窗外正坐着抚摸白猫的人，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持续下去。

　　江怀远想更近一步。
　　这个念头像蚊子一样跟上来，心中嗡鸣却又锲而不舍，他开始换针，把常用的针换成了更细的金针，只有针尖一点寒芒。段商羽第一次见到这针时挑了挑眉：“这么细，能扎进去？”

　　“能。”江怀远垂着眼，声音很轻，“费点劲而已。”
　　段商羽眉眼间都染上笑意，他肯为我花心思换针。
　　江怀远说的是实话，金针入穴几乎无感，但他没有说的是，这种针较软，需要施针者靠得极近、极稳，稍远一寸便无法控制力道。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凑近了段商羽，近到鼻尖几乎闻过对方的皮肤。
　　施针时他不再只是捻针，他会用指腹在穴位周围慢慢打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贪恋那一点温度，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试探。段商羽的腰侧有一处旧伤，江怀远每次都会在那里多停留片刻，拇指反复按压，力度轻得像抚摸。
　　“这里还疼吗？”
　　段商羽没回答，只是手指勾搭他的手腕，面上却没有表情。他也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腰侧更完整地露出来，露出勾人的曲线。

　　江怀远的耳尖又红了。
　　后来他开始念诗。
　　有的不知从哪本旧籍里脱落下来。他念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春雨湿湿为芳菲，若负此？”

　　段商羽在窗边抱猫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没听见。
　　但江怀远注意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施完针，江怀远收针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段商羽的手背。段商羽没有缩回去，反而慢慢翻过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江怀远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逃一样地转身去收拾针具。

　　他听见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又像是猫跳落地地面的轻哼。

　　随着治疗的深入，江怀远给他施针的地方也越来越刁钻，有时针扎在大腿弯内侧，需要身体前倾才能对准穴位。江怀远凑得很近，近到段商羽能闻到他袖口的药草香。
　　江怀远专注地捻着针，呼吸落在段商羽的腿间，温热而酥麻。段商羽忽然发现，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江怀远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时，针就像没有感觉了一样，一点也不疼。
　　红色，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朱红。段商羽忽然觉得脱衣服扎针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为情，至少还是有人爱看的。
　　那天施完针，江怀远收针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收拾完就抱着猫躲进了屋里，全程没敢看他一眼。
　　段商羽穿起散落的衣服，嘴角却擒了笑，笑容很轻，像猫的脚步声一样轻。
　　从那天起，段商羽不仅不躲开江怀远的触碰，还主动创造身体接触。他主动把手臂递给江怀远，在施针时靠得更近，甚至在江怀远帮他按摩手臂的时候，用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右手轻轻勾住了对方的手腕。
　　每一次，江怀远都会愣一下，然后耳根慢慢变红，但没有抽开手。
　　段商羽发现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原本的打算是利用江怀远的心软来换取更好的治疗，让自己尽快恢复。他以为自己是在演一场戏，装柔弱、装依赖、装出那副“我需要你”的样子。可当江怀远真的靠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笑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溢出来，他也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段商羽的右手恢复了大半，只是力道还不够，江怀远每天帮他按摩手臂，从指尖一路揉捏到肩膀，每一个关节都仔细地活动开。段商羽安静地任他摆弄，偶尔在他按到某处时微微皱眉轻哼，江怀远便会放轻力道，低声问：“这里？”

　　段商羽摇头，又点头，模棱两可。

　　江怀远觉得段商羽特别像一只猫，不是安安那种撒娇的猫，是那种明明舒服得眯了眼，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