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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不解意3   段商羽 ...

  •   段商羽天没亮就醒了,说实话他虽然答应下来照顾大夫,但是他的做饭水平属实是熟了就很不错。以前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要么是吃不上饭的,要么便是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饭菜,看最好的景色大梦一场。
      他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点燃油灯。灶台上有江怀远昨晚剩的半碗剩饭,旁边还搁着一本翻开的食谱。段商羽翻了两页,觉得不难,他自认为挺会烧火的。
      他选了最保险的粥,而且旁边刚好有剩饭,他记得用剩饭熬粥是很简单的,只需要添水。他以前听别人说过,早饭的稀粥要配烧饼,那人说过,烧饼是很好做的,只需要加入水、油和盐,煮粥的时候往锅边一贴便好了。
      和起面来他才觉着不对劲,怎的和起来的面邦硬,一点也不似记忆中随意捏搓的面团模样,揉得他手腕又有些痛。沉思片刻他又加入了半碗水,师兄说过,面多加水,水多加面。
      最后他和了一大盆面,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做多了,回头看了眼主屋里还在沉睡的人,他先把面团都贴在了锅边,想着先试试吧,万一他颇善此道呢。
      事实证明这个把面团粘在锅边的动作太过高难。等他再掀开盖子的时候锅边所有的面团都已滑落在锅里,面面水水,在锅里起起伏伏。他冷静分析,先熄了灶火,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带着剩下的一大坨面提气纵身,翻出院墙,踏着晨露未干的屋檐,一路掠向城南。
      面食,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和尚,从师兄那里拿点饭吃吧。
      两刻钟后,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粥、一包酱菜、一包香喷喷的饼,稳稳当当地落在厨房门口。衣衫整齐,气息不乱,只是鞋底沾了些许晨露。
      而城外开始流传富家子弟为了哄媳妇一早包圆了早餐摊,让刚出摊的刘婶早早回家却意外捉奸打得不可开交的巷尾八卦。
      他把早饭摆好,重新热了一遍,然后坐在灶边等。
      江怀远是被香气勾醒的。
      他披着外衫走到厨房,看见桌上摆着卖相周正的早饭,又看见段商羽靠在门边,衣摆上沾着几点油渍,神情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做的?”
      “嗯。”反正也算做了,没成而已。
      江怀远坐下来喝了一口粥,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城南刘婶的粥摊,用的是糯米掺粳米,加了一小撮碱。”他头也不抬,“他家面里搁了油梭,吃起来满嘴流油,整条街上独一份,你倒是会吃。”
      段商羽摇扇子的手停了一瞬。
      “早市卯时开,从这里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江怀远咬了一口饼,“段公子轻功不错。”
      “……”都怪寺庙吃的早,他去的时候早已散场,只来得及把面团留给师兄。
      “下次记得把鞋底的泥蹭干净再进门,大理的晨露和段府的青石板颜色不一样。”
      段商羽把扇子一合,面无表情地坐到他对面:“那你吃不吃?”
      江怀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吃。明天继续买。”
      “我说了是我做的。”
      “嗯,你做的。”江怀远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下次别把剩饭扔在院子里,野猫会舔,对它们不好。”
      段商羽看着他的背影,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
      早饭后,江怀远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支针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针尖朝向一致,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
      “坐过来。”他说。
      段商羽在榻边坐下,将两臂伸出来,衣袖挽到肘上,露出小臂,腕间的骨头肉眼可见的宽。
      “还是把上衣都脱下来吧”江怀远仔细看他的手腕,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
      “都脱吗?”段商羽看着对方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手腕,后背有点颤栗的感觉。
      “嗯,要扎到肩”
      江怀远拈起第一支针,在他腕横纹上两寸的位置落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段商羽几乎没有感觉。那银针带着微微的凉意穿过表皮,像一滴冰水落在热石板上。
      “不疼吧?”江怀远问,语气平淡。
      “不疼。”
      “第一针最浅,只是试探。”江怀远又拈起第二支针,“真正的还没开始。”
      第二针落在肘弯,比第一针深了一些。段商羽感觉到一丝酸胀,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筋腱上,不重,但像是拨动了筋。
      每一针都比前一针更深一分,酸胀感渐渐累积,从零星的点连成了一条线。段商羽发现这条线走的路径和江怀远那张经脉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向上,像一条被唤醒的蛇,缓缓地、固执地伸展着蜷缩的身体。
      “第十针了。”江怀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接下来会疼。”真能忍,这么粗的针竟也一声未吭。
      段商羽没有说话。
      第十一针落下的时候,疼痛像一把钝刀,从他的手腕一直劈到肩膀。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沉的、闷的、弥漫的,像是有人把他的手臂放在石臼里慢慢地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别动。”江怀远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疼痛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经络中被强行推开,那些淤塞了两年的死血和郁气被银针撬动,开始缓慢地、痛苦地移动。段商羽的额角沁出冷汗,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十四针的时候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泛白。他想起经脉断裂的那个雨夜,那种痛不是潮水,是天塌下来。而现在的痛是潮水,知道它会退,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十九针了。”江怀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最疼的是第二十一针到第二十五针,过了就好了。”
      段商羽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肩膀穿过,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江怀远没有按他,只是在他倾过来的瞬间微微侧身,用肩膀接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语气却不强硬,尾音还往上扬。
      段商羽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疼就出声。”江怀远说,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一些,“我又不会笑话你。”
      “……你在笑。”段商羽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沙哑而含混。
      江怀远确实在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你也有今天”的微妙笑意。他的嘴角翘着,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第二十二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段商羽闷哼一声,额头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忍痛的猫。
      “段公子。”江怀远拈起第二十三支针,“你今早去买早饭的时候,是不是把城南刘婶吓了一跳?段氏的轻功踏人家屋檐,瓦片没踩碎吧?”
      段商羽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有。”那明明是个小摊,他没踩瓦片。
      “那就好。你要是踩碎了人家的瓦,我还得替你去赔,万花谷的银针能治人,治不了瓦。”
      段商羽在疼痛和荒谬中几乎想笑。这个人一边用银针在他手臂里翻江倒海,一边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两种手法都精准得要命。
      第二十四针,段商羽的右手猛地痉挛了一下,又因为绷紧的刺痛猛然放松,像一只被抓住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抵在江怀远的肩上,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声。
      听起来有点像猫,可惜没有猫那么柔软的毛发。
      “最后一针了。”江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深夜里有人低声念了一句诗,“第二十五针。”
      银针刺入的瞬间,段商羽感觉到手臂深处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响了一下,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一扇关了两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疼痛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然后像退潮的海水,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去,他忍不住靠在江怀远的肩颈上,似乎有股香气,淡淡的,不刺鼻,他说不上来,但是很安心。
      江怀远没有推开他。他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按在段商羽的脉门上感受着经络中的变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二十五针结束了。”他说,“第一次就撑到二十五针的,你是第一个。”
      段商羽缓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湿润,衬得鼻梁更高,他看着江怀远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说:“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江怀远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开始拔针,开始想,他到底是哪里人呢,自己要是找个他那边的好像也不错,起码看起来赏心悦目,“不过如果你想听夸…”
      他顿了顿,拔出一支针,用沾了酒的棉花擦干净,放回针囊。
      “下次别逞能了。不管是做饭,还是忍着疼。”
      段商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震颤,但那种无力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这感觉有点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冻了太久的土地上。
      “那你下次别扎那么狠。”虽然他很能忍痛,但还是疼。
      “不行。”江怀远把最后一支针收好,“扎得不够狠,你的手好不了。”要不是他没有更粗的针他还要用更粗的呢,给他扎哭了才好,他突然想,他的睫毛很长,哭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段商羽靠在榻上,右手搁在膝上,五指慢慢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低头将那桀骜的眉眼掩藏,只留下低顺的眼和薄薄的唇。
      江怀远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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