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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地人命 是有人往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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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府院,街巷炊烟袅袅,一派市井寻常。
可言幼微知道,今日之后,这寻常便要碎了。那工匠的妻儿,此刻怕是已经得了信。
她闭闭眼,压下心头一阵钝痛。父亲被赐死的那一日,母亲也是在这样一个寻常午后,被一纸公文,塌了整片天。
“在想什么?”李棠春不带情绪的声音忽然响起。
言幼微睁开眼,对上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眸子。
“在想那工匠的家眷。”她如实道,“那些人病不起,也死不起。”
李棠春看了她片刻,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你觉得,胥江边那些百姓,该不该有一条活路?”
言幼微心头一紧,她想起父亲那句“汛期一到,下游几个县尽成泽国”,喉间发涩,咬了咬牙说:
“他们本就该活。”
“只是这世间,从来不是该不该,是有人肯不肯给他们一条活路。”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外头渐渐嘈杂起来。
工匠的吆喝声、锤凿的叮当声、有人高声训斥着什么,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言幼微掀开帘子一角,便见远处堤坝上人影攒动,正午的日头底下,那些赤着上身的工匠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未成的石基上。
言幼微跟着李棠春下了马车,却一脚踩进泥泞里,干净的鞋面立刻浸了湿泥。
她无暇顾及,抬眼便见前方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挥着手臂厉声驱赶:
“都散了!陈大人有令,只是寻常恶疾,再敢聚众谣传时疫,一律扣发工钱,赶出工地!”
人群缝隙里,一具盖着草席的尸首停在木板车上,席边露出半只青紫僵硬的手。
她心下一紧,正要上前,身后已传来一道笑音:“李大人来得好快,下官有失远迎。”
言幼微闻声回头,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面容清瘦,笑意温文。
陈伸玉。
化作灰她也认得。
言幼微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进袖中攥紧的手里。
“陈大人。”李棠春淡淡开口,“工地出了人命,本官过来看看。”
陈伸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快步走到李棠春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是下官失职。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摇了摇头,又说:“下官已经命人封锁现场,安抚工匠,绝不让事态扩大。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尸首在何处?”李棠春没接他的话。
陈伸玉沉默一瞬,随即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下官斗胆,大人金尊玉贵,这等腌臜场面,不如让下官代劳?下官已命仵作验过,验状正在誊写……”
“不必。”李棠春打断他,“本官自带了人。”
他说着,转头看向言幼微。陈伸玉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内人。”李棠春道,“在安济坊行医,验伤断症比寻常仵作更稳妥。”
言幼微屈膝一礼:“陈大人。”
陈伸玉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钦差大人会带夫人来这种地方,但很快收敛了神色,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夫人,失敬。夫人懂医,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侧身让开,朝身后挥了挥手,“快,把尸首推过来,请李夫人查验。”
工头们迟疑上前,将木板车缓缓推近。
草席掀开,一股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言幼微低头看去,便见一张灰败泛黄的脸,双目圆睁,口唇泛着暗青灰黑,七窍结着暗褐色血痂,指甲泛青。
死者约莫四十来岁,手掌上随处可见的厚茧,看着便是常年做搬石、夯土的工匠。
她细细探查了起来,牙龈与唇内微微发黑,不像是火毒灼伤,更像是长期沾染某物浸出来的暗色。
又凑近了些闻了闻,恍惚间,老师当年在药典旁叮嘱过的话,骤然浮现在心头——
有些山矿石料含阴毒,常人短触无妨,若长期大量劳作接触,或被人刻意掺混加料,便会积毒浸骨。
急性发作时七窍泛血、肤青甲黑,死状与暴病极为相似。
这是石料里掺了毒矿。
念头落定,她心口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四目一扫,陈伸玉正盯着她,目光阴沉。四周还有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耳朵竖得老高。
言幼微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污泥,走到李棠春身侧,费力踮起脚,凑近他耳边说:
“死者的症状是长期接触砒霜矿料的表现,根本不是时疫,是有人往石料里掺了毒。”
她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李棠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也压低了声音问:“几分把握?”
“九分。”
他点了下头,转向陈伸玉,面色如常道:“内人说,尸首症状与常见急症、时疫全然不符,需取些现场证物回府,细细勘验方能定论。”
陈伸玉笑容微滞:“大人秉公查案,下官岂有异议......”
后面的话,言幼微没有再听。她退后半步,目光从陈伸玉脸上掠过,落在那具还未盖席的尸首上。
九分把握,还差一分。
她要的是铁证。
“走。”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里比来时更静了。
言幼微靠坐在一侧,将方才所见所感在心底理顺,轻声开口:“石料里掺了阴毒矿料,这次是被人刻意催发,才会急性暴毙。”
李棠春靠在车壁上,闻言问道:“能查到来源吗?”
“能。不同矿脉的砒霜含量和伴生矿物不一样,只要拿到工地的石料样本,我能比对出来。”
李棠春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停在她脸上,比平时多了一瞬。
“你倒是比刑部的仵作有用。”
言幼微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垂下眼:“民女只是...”
“你已经是李夫人了。”他打断她,“别再自称民女。”
她一怔,抬眸看他。他已别过脸去,望向车窗外。
马车摇摇晃晃,街巷的喧闹隔着帘子传进来,衬得车厢里愈发沉默。
言幼微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许是方才蹲地验尸时被碎石划的,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正要把袖子往下拽,对面投来一道目光。
她抬眸,李棠春正看着她的手腕。
“疼吗?”他问。
声音低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
言幼微摇了摇头。
闻言他也没再多说,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言幼微把袖子拽下来,遮住了那道红痕。
车厢里恢复了沉默。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街口,行人寥落。
忽有一匹惊马自斜后方狂窜而出,长嘶着直冲马车!
嘭——
马蹄狠狠撞在车辕,整驾马车剧烈一震,猛地侧倾!
瞬息之间,李棠春几乎是本能伸手,虚扶在她腰侧,却稳稳托住了她晃跌的力道。
待她抓稳车壁,又若无其事般极快地收回了手。
全程不过一瞬。
侍卫瞬息拔刀护驾,顷刻将惊马制服。
言幼微抓住车壁,心跳还未平复,便听见外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哪里来的野马!”
她掀帘一看,那匹马已被制服,围观的路人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李棠春下了车,几个侍卫已经把那牵马的路人按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人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
李棠春没看他,只对身旁的侍卫说:“带下去,问清楚。”
随后目光才落在那人身上,淡淡补了句:“问完之后,哪只手牵的马,剁了。”
侍卫一怔:“大人,这……”
“怎么?”他偏过头,看了侍卫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侍卫后背一凉,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李棠春转身上车,掀帘时,脸上的狠戾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言幼微坐在车里,听见了外面的话,后背一凉。方才生出的那点旖旎,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当初给他下毒时,他扣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如果他没有选择“验药”,而是直接……
她不敢往下想。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后怕全然压回心底。
待处理完毕,马车再度停稳在钦差府院时,天已全黑。
言幼微刚进院门,便见两个丫鬟恭敬地站在廊下,见她归来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你们是?”
“奴婢冬儿、夏儿,奉大人之命,前来伺候夫人起居。”开口的冬儿看着更为沉稳,眼神也不像寻常姑娘,锐利得很。
言幼微了然。李棠春说过会给她安排两个暗卫,这行动速度真是一等一。
“不必多礼。”她点了点头,进了屋。
回房后,言幼微没将那包从工地带回的石料样本铺在桌上,就着灯火细细查看,灰白色碎石在光下泛着些金属光
她取出一根银针探入——
银针尖端微微发黑。
她心头一沉。
砒霜矿料,确认无疑。但她一时无法确定这是天然伴生还是人为掺混,还需要比对不同位置的样本。
咚咚——
敲门声响起,言幼微立即把样本收好,和那把短匕放在了一处。
开门是冬儿和夏儿,她们手脚麻利地给她打了净面的热水,将一小盒温润的白玉药膏放在桌边,轻声说道:
“大人吩咐,夫人白日在工地沾染尘土,指尖腕间许有擦伤,这是府里上好的金疮药膏,祛疤止痛,夫人睡前可涂擦。”
说罢,二人便退到外间,安安静静地守着,如同两尊沉稳的门神,半点不逾矩。
言幼微望着那盒药膏,有些出神,心绪复杂。
接下来的几日,李棠春直接宿在了工地。
他身为钦差,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这般疏离倒也合情合理。言幼微心想。
她也不急。石料样本已经验完,她需要的是更多证据,和一双能替她走进工地深处的眼睛。
这日,天光未亮,苏州安济坊内已飘起了药香,言幼微也如常回了坊内行医。
这是太医局奉旨设立的惠民医馆,专为贫病者施医赠药。由于挨着胥江码头,是城里最热闹也最杂乱的地方。
冬儿和夏儿跟着她,到了坊门口便止步,一左一右,倒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可到底是个官坊,带着暗卫多有不便,言幼微便没再让二人白日跟随了。
“砚青,你这几日怎么老往工地那边跑?”
陈沅一边给老婆婆包药,一边随口问道。
言幼微写方子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