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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妻子 本官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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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春直直望向她,眸色沉冷:“你以为,凭借几枚解药便可要挟朝廷命官,将官牒婚书视作儿戏?”
言幼微不语,取下发间那支青玉簪,指尖抵住簪首,轻轻一旋,簪身露出一个小孔。
一粒碧色小丸滚落在掌心。
她就这么托着那枚解药,安静地看着他。
李棠春的目光落在那粒药丸上,眸色沉了沉。
“威胁我?”
“民女不敢。”
“解药,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交出来。”
言幼微捏起那枚解药,指尖用力:“此毒无第二解。大人若硬来,我便捏碎它。”
她跪得腿已发麻,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分毫未退。
灯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她不知李棠春会如何抉择,如同隔着一层薄雾望山,朦胧而凶险。
但再凶险,她也不会放弃一丝复仇的可能。
见她有些跪不住仍是一副强撑模样,他终于开口:“你父亲当年上书反对工程,说的可是真话?”
言幼微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是。句句属实。”
李棠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命,我收了。”
又轻声道:“若敢有半分二心,我会让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死在狱中,不是最坏的下场。”
言幼微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知道,他不是在吓她。
他抬手叩了叩桌面,门外进来两名侍卫:“让周大夫取银针试毒。”
不多时,周大夫进来躬身回禀:“大人,药膏无毒。”
李棠春看向言幼微,淡淡道:“你运气好。”
言幼微垂下眼:“大人放心。民女所求唯有父案昭雪。此事之后,我们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侍卫来引她出去时,李棠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拿走。”
她回头,看见那枚“言”字玉佩被轻轻推过桌面,停在了她膝边。
“别再丢了。”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言幼微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衫浸透。
她快步穿过河滩的芦苇丛,直到被茂密的苇秆挡住视线,她才扶着秆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望向营帐的方向,轻轻闭上眼。
第一步,成了。
夜半时分,李棠春还在盯着案上那卷空白的婚书微微出神。
三年前那桩案子,经手之人倒有一半还在水枢工程的账册上。给她正妻的名分,陈伸玉一党说不定会放松警惕。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提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空白的婚书上,却迟迟未落。
那句荒谬的“娶我”,他愤怒的同时,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
他收回了思绪,落下“李棠春”三个字,又取出私印盖在名字下方。
朱红的印泥落在宣白的纸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红梅。
他将婚书折好放于案头,与水枢工程的图纸摆在了一起。
*
言幼微一夜无梦。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她躺在安济坊那张硬邦邦的铺上,竟睡得比往日都沉。
梦里,是父亲还在的模样,是言家阖家团圆的光景。
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
她坐在床沿,望着那一地碎金,有一瞬的恍惚。昨夜军帐里的交易,那些让她心跳漏拍的对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南柯一梦?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响起一个温和的妇人声:“砚青姑娘,醒了吗?李府来人了。”
言幼微开门,见一位身着青绸褙子的老妇人领着两个小丫鬟,手捧乌木托盘。
上头叠着石青暗纹杭绸褙子,日光下才见隐隐折枝海棠暗纹,不艳也不乍眼,却是东京上流才用的密织贡缎。
旁侧还搁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嵌了细如米粒的赤金点线。
“姑娘,”老妇人笑着福了福,“老奴奉大人之命,来接姑娘进府。这些是大人吩咐备下的衣裳,姑娘先换上吧?”
“有劳。”她浅浅一笑。
铜镜里的女子,既没了知府千金的娇贵,也少了安济坊医女的清寒,竟生出几分温婉端凝。
镜中人,陌生得很。
进李府时已近晌午。老妇人领着她穿过垂花门,停在一处小院前。院落收拾得齐整,墙角一株西府海棠正抽新枝,枝头蓓蕾含而未放。
檐下垂着细竹帘,廊下立着对青瓷墩,细看那青瓷的釉色,倒像是官窑里难得的上品。
这是朝廷三品大员的专属官舍,李棠春此次巡视江南,地方上不敢怠慢半分。
“姑娘先歇着,大人吩咐了,晚些时候过来。”
言幼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进了屋,将那柄绿松石短匕压在衣裳最底下妥帖藏好,又取出那枚“言”字玉佩,贴在胸口。
昨夜他虽让她冷汗淋漓,却终究还是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依仗。
言幼微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枝头点点胭脂色,当真是好看。
她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可此时此刻站在这窗明几净的小院里,日光温软,岁月静好,她竟有了一瞬的恍惚: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嫁了一个寻常夫君,此刻该是什么心境?
大约会悄悄盼着他晚些过来时,看看她穿这身衣裳可还合身好看。
这念头刚起,便被言幼微狠狠掐灭了。
别想了。
你不是寻常女子,他也不是寻常夫君。你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意。
恰在此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破了这份宁静。
言幼微转头看去,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中年妇人身着石榴红褙子,头戴赤金镶珠钗。
她的目光从言幼微的衣裳扫到脸庞,最后落在那支羊脂玉簪上,眼眸一沉。
“你就是那个安济坊的女医?”
“正是。”言幼微福了福身,“敢问夫人是?”
“两浙路转运副使周大人之妻。”周夫人扬了扬下巴,“听说李大人从外头接了个姑娘进府,咱们这些做内眷的,自然要来瞧瞧。”
她身后的官眷们跟着窃笑。周夫人打量着言幼微,和气地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做什么的?怎么就进了安济坊那种地方?”
言幼微不甚在意地浅浅一笑,“安济坊虽小,却也见过不少官眷夫人。夫人这般关切,砚青受宠若惊。”
这些人的嘴,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等她在李府站稳了,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周夫人被她这不软不硬的回击噎了一下,正要发作——
“周夫人。”
一个清越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李棠春立在垂花门下,不知来了多久。
日光披在他身上,白晃晃的。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毫无温度。
言幼微忽而想起名家笔下的《青松覆雪图》,好看是顶好看的,就是看着不太近人。
“周大人前些日子递了采买章程上来,本官还没来得及批。”
李棠春淡淡说道,“夫人若有闲,不如回去帮周大人核核账目。核清楚了,本官这边也好批复。”
周夫人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妾、妾身……”她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接不上。
李棠春不愿再分半个眼神给这群爱生是非的官眷,偏过头对言幼微说:“进去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才听见周夫人领着那群人仓皇告退的脚步声,凌乱得像被猫追过的老鼠。
言幼微跟在他后面进了一间大书房,里头立着好几个大书架,堆满了卷宗和工程图纸,案几上摊着一卷工程勘测图,和几位工匠的诊疗记录。
她刚想走进些细看那图纸,却听见他说“过来。”
李棠春从卷宗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正是那卷写了他名字的婚书,只等她落下名字。
以及一枚用料上品的海棠玉佩。
“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的礼制,我自会依足规矩,一样不差地给你。”
他神色郑重地对她说:“官府印鉴已齐,你签下名字。自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李夫人。”
“李夫人”三字入耳,方才那份被保护的感觉才慢慢漫上来,烫得言幼微耳根发热。
她垂眸签下名字,将婚书推了回去,眼眸里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大人!工地出事了——”
外头忽然传来高声禀报,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停在了门口。
“进。”
侍卫脸色发白地近前禀报:“大人,工地有一名工匠暴毙!方才还在勘测,忽然倒地七窍流血,皮肤青紫,工地上已经乱了,都在传…传是…染了时疫!”
言幼微的呼吸顿住。
工匠暴毙?还扯上了时疫?!
她看向李棠春,李棠春眸色一沉:“陈伸玉何在?”
“陈副使已赶往现场,下令封锁工棚,亲口定性是突发恶疾,强压下时疫的说法,以免工匠溃散。”
李棠春沉默片刻,吩咐道:“传令,尸首暂缓收敛,本官亲自查验。”
侍卫迟疑:“可陈副使那边——”
“照办。”
“是。”侍卫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李棠春看向了身侧擅医的言幼微,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符递给她:
“持此符可自由出入工地。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