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给他下毒 “你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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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江的芦苇青了又黄，一晃就是三年。
言幼微蹲在河滩的药丛里，手捻着一株车前草，目光却牢牢锁在木栅栏围起的工地。
栏上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便摇摇晃晃。今日是上元节，连这荒滩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喜庆。
她刚给父亲烧完纸钱，纸灰扑了满脸。
身侧药篓里的草药早够数，可她等的人却迟迟未出现。
身后官道上，货郎的担子磕着青石板作响，随口问身侧锄地的老农：“这工程修来作甚？”
“引胥江水入运河，说是漕运能快十倍。”
“那是好事啊。”
老农啐了口唾沫，“好事？前些年修堤，下游的地年年涝，好处轮得着咱们？”
啪——
言幼微指尖下的草茎应声而断。
三年前，父亲捧着工程图纸死谏，直言工程有缺陷，次日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狱中饮鸩。
那桩冤案的始作俑者，正是如今的两浙路发运司判官，陈伸玉。
“让让！钦差大人到——”
尖锐的呵斥声盖过工地的喧闹，围观的百姓瞬间噤声。
言幼微随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抬眼便见八抬官轿稳稳行来。轿身覆着深青油绢，帘角绣着暗金云纹，气势沉凝。
忽来一阵微风，吹得轿侧的薄纱轻轻浮动，可里面的人影依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她知道里面坐着谁——
两浙路都转运使李棠春，东京李家的嫡子，奉旨来苏州督办水枢工程的新任钦差。
轿落，侍卫上前欲扶，轿中人却只虚虚抬手，示意不必近前。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而出，他自轿中缓步走下。
那是言幼微第一次看清李棠春的脸。
紫色公服衬得他眉目清隽，肤如羊脂玉。
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能穿这一身紫，腰系玉銙带，整个苏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棠春淡淡扫了一眼工地，原本忙碌的官吏便齐齐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峰微蹙，身旁属官连忙捧着茶盏上前。
言幼微眸光一动，拎起药篓上前。
“大人可是舟车劳顿，兼苏州水土偏湿，肝火上扰清窍？民女是安济坊派驻工地的医女，自制清神膏，外敷可缓头晕之症。”
一名侍卫立即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药篓肩带，厉声冷喝：
“区区卑贱医女，也敢随意靠近钦差大人！”
猛地一扯，药篓应声倾斜，车前草、蒲公英散了一地。
侍卫俯身去翻篓底，言幼微心头一紧。
“退下。”
李棠春的声音落了过来。
侍卫的动作瞬间僵住，悻悻收回手，却仍警惕地盯着言幼微，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安济坊的人？”李棠春的目光从散落的草药移到她脸上，“周大夫何在？”
“周大夫往坊中取药了，尚未折返。”属官躬身回话，又低声补了句：“李阁学，此女来路不明，不如等周大夫回来再作计较？”
此时的言幼微垂着眸，适时面露几分被贵人注视的惶恐，像只受惊的雀儿。
“让她过来。”
帐篷内陈设极简，案上摊着水枢工程的图纸，角落堆着厚厚的文书，两名侍卫垂手立在两侧。
言幼微跪地将青瓷药盒递上，“大人若信不过，可等周大夫回来查验，眼下先涂着，可暂缓不适。”
李棠春垂眸看着那药盒，并未去接，“叫什么名字？”
“砚青。砚台之砚，青瓷之青。”
这是老师为她取的名，望她如砚石般沉得住气，如青山般端得稳当。
她咬了咬下唇，耳根微微泛红，慌忙垂下眼睫：“大人风姿特秀，民女去年上元节在观前街，曾远远见过一回。今日一见，才知是钦差大人。”
李棠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去年上元节，本官在东京督办漕运，从未踏足苏州。”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两名侍卫的手同时按在刀柄上。
言幼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偏在这时，侍者匆匆入内，躬身向李棠春低声回禀：
“大人，陈判官那边传了话，水枢工程的图册复核与钱粮调拨，仍需经他签字核准，眼下诸事皆压着未批，只令按原章程缓行。”
李棠春面色不改：“知道了。”
言幼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下眼，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民女记错了，当时远远见着一位紫衣大人立在灯下，气度不凡，便记在了心里。今日见大人衣着相似，一时唐突认错，求大人恕罪！”
“不必。”他接过药盒。
言幼微趁势膝行半步，借着递药指尖轻搭在他的腕间，一触即分。
指甲缝里的毒无声地沾在他腕间——
此毒无色无味，初发仅腕间微麻，无解药便会日渐沉疴。
言幼微收回手，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恨自己终究还是用了阴私手段，恨这世道容不得她堂堂正正昭雪。
但父亲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她还有什么资格干净？
恰在此时，李棠春的腕间猛地一僵，眉峰倏地拧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她的骨节发出“咔”一声轻响。
“你指尖，是什么味道？”
这般疼痛下，言幼微猛地想起一个传闻——
那东京李家嫡子，曾有丫鬟试图他爬床，当晚便被发卖出东京，从此再无人敢近他身侧。
她强压着手部的疼，抬起眼，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
“是薄荷汁。民女日日配药，沾了些在手上，大人若不信，大可让周大夫来验。”
“周大夫来了。”侍卫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
李棠春松开了手，话里不带半分温度：“将此女留在帐外偏帐看管，无本官命令，不得离开营帐半步，不得与外人接触。”
又将药盒递给了身侧侍卫：“验。”
言幼微知他生了疑心，沉浸在盘算着下一步他可能的反应和毒发时间，起身时浑然未觉袖中的“言”字玉佩已无声滑落。
李棠春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没有出声。
*
侍卫一左一右引着她往外走。言幼微安静地随他们走着，裙角扫过帐外一拨拨枯草。
偏帐是临时搭的茅棚，背风却不挡光。她被引进去坐着，有侍卫守在帐口。
言幼微抬眼望向远方，方觉透过气来。
那里夕阳半落进胥江，河水被染成一片金红。
岸滩上的芦花被秋风推着，一波一波伏下去，沙沙地磨着空气，像以前爹娘在书房里翻书页的声音。
她下意识摸向袖里的玉佩，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却摸了个空——
那枚“言”字玉佩，不在了！
她猛地坐直，翻遍了袖口、衣襟，可什么都没有。
究竟是何时掉落的？
她闭上眼，竭力把慌乱压回喉咙，可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帐外，天色渐暗，巡夜兵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李棠春的主帐依旧亮着灯。
周大夫为他诊着脉，眉头愈蹙，神色渐重，半晌才迟疑开口：
“大人脉气涩滞，经脉间似有异物盘踞，非风非寒，非寻常药毒…卑职…识不出。”
李棠春腕间的麻意渐渐蔓延至小臂，可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眼底无半分暖意：
“今日之事，脉案只书‘江南湿气侵身，气血不畅’。半句不外泄。
若是走漏半句，你知道后果。”
周大夫心头一凛，连忙起身弓腰应下：“卑职明白，绝不敢多言。”
帐内重归寂静，李棠春此时连握笔都已不甚灵便，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医女，当真是不怕死。
他抬了抬眼，沉声道：
“传言幼微进来。”
不多时，言幼微已跪在了李棠春面前，低眉垂眼，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李棠春指尖抵在眉骨，面前摊着工程图纸。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沉沉。
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言”字玉佩。
“砚青。端溪古砚迷青嶂①，取的是这句？”
言幼微的睫毛轻轻一颤。
“言幼微。”
他轻声念出了那个尘封了三年的名字。
“前苏州知府言大人的女儿。三年前籍没入京，怎么到了苏州，就改叫砚青了？”
言幼微跪在地上，自嘲一笑：“大人既然知道我的出身，想来也听过言家的罪名。大人也觉得，我父亲是贪墨误国、阻工通敌之人？”
李棠春放下玉佩：“案卷是案卷，真相是真相。”
言幼微一怔，眼角竟泛了红。
若当年审案之人，也肯信真相......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本官头上。”
言幼微抬眸看他，眼中的惶恐尽数褪去。
“大人身上所中之毒，唯有我有解药。”
她抛出了那句练习过无数遍的话：“我要的，是借大人身份查我父旧案。大人愿不愿做这笔交易？”
李棠春俯下身，与她平视。
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缕海棠的清冽。
“弹劾你父亲的，是陈伸玉。如今他仍是工程督办副使。”他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你以为，凭借一枚解药便能要挟朝廷命官？”
她唇角微弯，“大人用着他，怕是不太顺手吧？”
李棠春目光微动。
言幼微知道自己说对了。
“大人明面上有皇权，可暗处很多事，钦差身份不便做，也不能做。”她抛出最后的筹码，“民女能帮大人做那些不上台面的事。”
“你要如何借我的力？”
“娶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给他下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