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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室而眠 官办的药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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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巡诊,府衙安排的。”言幼微垂眸答道。
“哦。”陈沅没再追问,转头又跟老婆婆聊起了家常,“婆婆,您回去记得忌口,油腻辛辣的一概别碰。”
“对了,您听说了吗?观前街新开了一家酥糕铺子,他家的桂花糕,软得跟云似的——”
“你哪日路过,那香味都飘半条街。”周饴从账册后面抬起眼。
陈沅冲他做了个鬼脸:“那说明人家日日都香!”
言幼微听着他们拌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周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不住坊里了?”
言幼微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沅立刻凑了过来:“对啊砚青,你现在住哪儿?我那天晚上去找你借针包,铺位上整整齐齐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人。”
言幼微垂下眼,将方子折好,“我在外面找了个住处。”
“外面?”周饴皱眉,“安济坊住得好好的,是张主事为难你?还是银子不够?”
“都不是。”言幼微打断他,“就是…有些私事。”
她不想骗他们,但她也说不出口——
我嫁给李棠春了。那个新来的钦差,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人,是我的丈夫。
陈沅和周饴对视了一眼,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陈沅把药递给老婆婆,送走了人,转头又凑过来:“砚青,那你巡值有没有见过那个新来的钦差?”
言幼微手指微微一紧:“哪个钦差?”
“还能有谁!东京来的两浙路都转运使,姓李…李棠春!”陈沅拍了拍脑袋。
周饴在旁边嗤了一声:“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见不见得着还两说。”
“我就是问问嘛!”陈沅瞪他一眼,“我听来抓药的兵卒说,那位李大人长得特别好看,年轻得很,据说他还没娶亲。”
言幼微垂下眼:“没见过。”
陈沅有些失望,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也是,那般大人物哪是我们能见的。你说他家世那样好,样貌也好,怎么还没娶亲?”
“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陈沅!”
周饴和言幼微同时喊住了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陈沅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收拾药柜。
言幼微手里的笔已是捏得不能再紧。
周饴似乎察觉了什么,又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他递过来一杯茶,放在了她手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账。
言幼微看着那杯茶,鼻尖微微发酸。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该多好。
可惜不能。
傍晚时分,她去巷口买针线,路过一条窄巷时,听见里头有动静不小。
隐隐的闷哼声与呵斥声传来,倒不像是寻常的市井喧哗。
她好奇地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巷子深处,三四个壮汉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拳脚齐下,狠厉得分明是想要人命!
少年抱着头,一声不吭,怀里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让你在工地外头瞎转悠,偷看厨房下毒!今日就送你上路!”
“敢探陈大人的事,活腻了!”
又是一脚踹在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蜷得更紧了。
言幼微浑身一震。
是少年竟是工地的人!
可偏偏昨日起没让冬儿夏儿跟着了,但眼下再不阻止,这人证怕是要折在这儿了,于是扬声喊出了“住手。”
汉子们一惊,回头见只有她一个弱女子,脸色骤变,一人警告她:“少管闲事,滚远点!”
言幼微暗暗扣住袖中的银针:“我数三下,官差就到。”
几个壮汉见她面色笃定,不似作假,又怕真引来麻烦,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匆匆四散离去。
巷内恢复死寂。
少年撑着地勉强坐起,满身是伤,咳着血,却仍抬眼警惕地盯着她。
像一头濒死的野狼,眼里还写着“别靠近我”。
言幼微在他面前几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只轻声问:
“你是在胥江工地附近,撞见了他们往食水里下毒,才被追杀的?”
少年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她,反倒哑着嗓子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想看见无辜的人枉死。”
言幼微看着他一身破烂、伤痕累累的模样,语气放得更轻,“看你如今的样子,应该是无处可去吧。”
少年肩膀猛地一僵,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爹娘,也没有正经名字,旁人都随便叫我混号,活一天算一天。”
言幼微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云者,自在无拘,漂泊亦有归处。从今往后,你叫刘云。”
少年猛地抬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戾气,只剩下茫然与微弱的发烫。
“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给你安身之处,但你要替我做事。”
刘云立刻精神一振,刚才还奄奄一息,这会儿眼睛“唰”地亮了,搓着手小心翼翼试探:
“那…姑娘,做事给好处吗?”
言幼微微怔一瞬,被他这直白又市侩的模样逗得轻轻勾了下唇:
“只要事办得稳妥,银子绝不会少你。”
刘云眼睛瞬间放光,立刻撑着伤体,认认真真朝她磕了一个头:
“姑娘以后就是我主子!银子我要,命也给你!以后谁要动你,先踏过我刘云!”
*
日头落尽,天边最后一抹白也收进了山里,四野便合拢来,静得像一洼凝墨。
府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影影绰绰。冬儿在廊下坐着,看见她回来,起身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大人在书房,今晚在正院歇。”
言幼微有些诧异。成婚这几日,李棠春一直歇在工地,她从不过问,今夜难得见着他人。
她推开房门,发现卧房里多了一张贵妃榻,摆在大床榻对面,中间隔着一扇四折的山水屏风。
榻上铺着青缎被褥,枕边还放着一本书。
“夫人。”夏儿从外头进来,手里端了一叠糕点,低声说“大人来了。”
言幼微解披风的手一顿,果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襟,转头便见李棠春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寝衣,外头随意搭了件薄衫,像是刚洗漱过。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可那双凤眼依旧瞧着冷冷的。
“床你睡,榻归我。”他说。
她手指停在系带上,偏头看他一眼,应道“知道了”。
她洗漱完,换了寝衣,躺上床。
屏风那边没有动静,灯还亮着,隐隐约约透过来一点光,照在屏风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看着那点光。
他今夜回来,是因为新婚夫妻本该同房,做给下人看的吗?她刚救下刘云,正愁如何进行下一步,他便忽然留宿,当真有些巧。
“睡不着?”
屏风那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听着倒不似关心。
她一惊,下意识屏住呼吸,顿了片刻才应声:“认床。”
“这儿的床,比安济坊硬?”
“……”她没想到他会接话,“这床太宽了,反而空得慌。”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言幼微忽然反应过来似乎起了歧义,耳根一时发烫起来。
“过几日就习惯了。”他说。
言幼微“嗯”了一声,屋内又静了下来,她闭上了眼,心思转得极快。
随后,她轻轻开口:“安济坊每日都有流民、苦力求医,不少人都想寻份安稳活计,只是无处可去。
屏风另一侧,翻书的动作顿了一顿。
许久,李棠春才淡淡开口:
“工地近来事多,确实缺人。”
他顿了顿,“但缺的不是卖力气的苦力,是嘴严、心细、能守得住事的人。”
言幼微指尖轻轻一攥。
竟然成了?!
天刚蒙蒙亮,言幼微便醒了。
她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轻缓。
(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