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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二百七十三章 回家 顾冰川站在 ...

  •   顾冰川站在楼下。

      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他站了很久。

      卖水果的大爷还在,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葡萄。

      大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小伙子,回来了?”

      顾冰川说:“嗯。”

      大爷说:“脸色比上午还差。”

      顾冰川说:“没事。”

      大爷说:“有事。我看得出来。”

      顾冰川没说话。

      大爷称完葡萄,收了钱,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说:“家里出事了?”

      顾冰川看着他。

      大爷说:“别瞒我。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顾冰川说:“大爷,您真会看。”

      大爷说:“那当然。以前在生产队,谁生病谁没吃饱,我看一眼就知道。”

      顾冰川说:“那我这是什么?”

      大爷说:“你这是心里有事。大事。”

      顾冰川没说话。

      大爷说:“上去吧。他在楼上等你。”

      顾冰川说:“您怎么知道他在等我?”

      大爷笑了:“他下午回来就没出去。窗帘拉着,灯开着。不是等你等谁?”

      顾冰川走进楼道。

      一楼,有人家在做饭,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二楼,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

      三楼,有人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很大。

      四楼,很安静。

      五楼,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新闻联播。

      六楼。

      他站在门口。

      深呼吸。

      然后敲门。

      门开了。

      季熔站在门口。

      看见他,愣住了。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说:“怎么了?”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眼睛红了。”

      顾冰川还是没说话。

      季熔说:“进来。”

      顾冰川走进去。

      门关上。

      季熔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到底怎么了?”

      顾冰川说:“我和家里断了。”

      季熔愣住。

      顾冰川说:“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季熔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

      季熔没说话。

      他走上去,抱住他。

      顾冰川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他。

      季熔说:“你有。”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你有家。我在这儿。”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抱得更紧了。

      季熔感觉到他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想哭就哭。”

      顾冰川说:“不哭。”

      季熔说:“哭吧。”

      顾冰川说:“我二十六了。”

      季熔说:“二十六也能哭。”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的肩膀开始抖。

      更厉害了。

      然后季熔感觉到脖子上湿了。

      温热的。

      一滴,两滴。

      顾冰川哭了。

      没有声音。

      就是肩膀抖,眼泪流。

      季熔抱着他,没动。

      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很慢。

      像小时候季三河拍他那样。

      顾冰川说:“对不起。”

      季熔说:“对不起什么?”

      顾冰川说:“让你看到我这样。”

      季熔说:“你什么样我都看。”

      顾冰川说:“我从来没这样过。”

      季熔说:“哪样?”

      顾冰川说:“在别人面前哭。”

      季熔说:“我不是别人。”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哭吧。没事。”

      顾冰川又哭了。

      这次有声音了。

      很轻的,压抑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流出来了。

      哭了很久。

      顾冰川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季熔。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季熔说:“哭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舒服了?”

      顾冰川想了想,说:“嗯。”

      季熔说:“那就行。”

      顾冰川说:“你不嫌我丢人?”

      季熔说:“丢什么人?”

      顾冰川说:“哭成这样。”

      季熔说:“我十二岁那年,被客人骚扰,跑回福利院,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夜。”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三河叔问我怎么了,我说沙子进眼了。他给我煮了个鸡蛋,让我敷着。”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他就没问。但他那几天,天天给我煮鸡蛋。”

      顾冰川说:“他是个好人。”

      季熔说:“嗯。他是我爸。”

      顾冰川说:“我也想我爸。”

      季熔说:“刚才不是断了?”

      顾冰川说:“断了,也想。”

      季熔说:“正常。”

      顾冰川说:“你不恨你亲爸?”

      季熔说:“没恨过。都没见过,恨什么。”

      顾冰川说:“我见过,反而恨。”

      季熔说:“不是恨。是失望。”

      顾冰川想了想,说:“嗯。失望。”

      两人坐到沙发上。

      顾冰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季熔在旁边坐着。

      楼下有小孩在跑,在叫。

      楼上有人弹钢琴,还是那首曲子,还是磕磕绊绊。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

      季熔说:“不是。”

      顾冰川说:“我哭了。”

      季熔说:“哭了就有用?”

      顾冰川睁开眼睛,看着他。

      季熔说:“有用没用,不是哭不哭决定的。”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决定的?”

      季熔说:“是哭完了怎么办决定的。”

      顾冰川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你哭完了,是想死,还是想活,还是想报仇,还是想算了。”

      顾冰川说:“我想活。”

      季熔说:“那就行。”

      顾冰川说:“你呢?你以前哭完,想什么?”

      季熔说:“想明天吃什么。”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真的。哭完了,饿了。就想明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就去想怎么赚钱买吃的。没时间想别的。”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所以你别想太多。想想晚上吃什么。”

      顾冰川说:“晚上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

      顾冰川说:“我做?”

      季熔说:“嗯。我抱了你半天,累了。你做。”

      顾冰川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季熔说:“我的逻辑。”

      顾冰川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冰箱里有什么?”

      季熔说:“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昨天的排骨。”

      顾冰川说:“就这些?”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那你刚才让我想?”

      顾冰川在厨房里忙。

      切西红柿,打鸡蛋,洗青菜。

      季熔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切菜声,水龙头声,锅碗碰撞声。

      很平常的声音。

      但他听着,心里很安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靠着门框,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回头看他一眼:“干嘛?”

      季熔说:“监工。”

      顾冰川说:“监什么工?”

      季熔说:“怕你偷吃。”

      顾冰川说:“我没那么馋。”

      季熔说:“上次你就偷吃了。”

      顾冰川说:“上次是尝咸淡。”

      季熔说:“尝了五口?”

      顾冰川说:“那锅菜咸,要多尝几次。”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厨房里油烟升起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

      两个菜端上桌。

      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还有热过的排骨汤。

      两人坐下吃饭。

      顾冰川吃得很慢。

      季熔说:“还想着那事?”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那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明天。”

      季熔说:“明天怎么了?”

      顾冰川说:“明天开始,新的。”

      季熔说:“新的什么?”

      顾冰川说:“新的日子。没有顾家的日子。”

      季熔说:“怕吗?”

      顾冰川说:“有一点。”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不习惯。”

      季熔说:“会习惯的。”

      顾冰川说:“你习惯吗?没家的日子。”

      季熔说:“我没家的时候多,有家的时候少。”

      顾冰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季熔说:“在福利院,那不算家。是三河叔一个人的家,我们借住的。”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出来了,一个人住。那不是家,是睡觉的地方。”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

      他看了看这个十二平米的小屋。

      看了看那张小床,那个小桌,那扇漏风的窗户。

      然后说:“现在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在。”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吃饭。”

      他低头继续吃。

      顾冰川也低头吃。

      但嘴角翘着。

      季熔看见了。

      没说话。

      两人收拾碗筷。

      季熔洗碗,顾冰川擦桌子。

      配合得很默契。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季熔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那扇窗户。”

      季熔说:“窗户怎么了?”

      顾冰川说:“窗帘拉着,但有光透出来。”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我就想,有人在上面等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很多年了,没有人在上面等我。”

      季熔说:“以后有了。”

      顾冰川转头看他。

      季熔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卖水果的大爷正在收摊。

      他把剩下的水果装进筐里,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

      季熔和顾冰川下楼,走到他旁边。

      大爷看见他们,说:“下来了?”

      季熔说:“嗯。买点水果。”

      大爷说:“不卖了。收摊了。”

      季熔说:“那明天?”

      大爷说:“明天早点来。今天剩下的,带回去自己吃。”

      他指了指筐里的几个苹果:“这几个,给你们。”

      季熔说:“不要钱?”

      大爷说:“不要。送你们的。”

      季熔说:“为什么?”

      大爷看了顾冰川一眼,说:“他脸色好点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

      大爷说:“下午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吓人。现在好多了。”

      季熔说:“您真会看。”

      大爷说:“说了,以前在生产队——”

      季熔说:“知道,看多了。”

      大爷笑了,把苹果塞给他。

      推着三轮车走了。

      两人站在路灯下,看着大爷走远。

      季熔低头看手里的苹果。

      三个,红红的,不大。

      顾冰川说:“这大爷,人挺好。”

      季熔说:“嗯。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年水果。”

      顾冰川说:“你认识他多久?”

      季熔说:“搬来就认识。三年了。”

      顾冰川说:“他认识你吗?”

      季熔说:“认识。他叫我‘那小伙子’。”

      两人没上楼,在院子里站着。

      院子不大,有几棵树,几个长椅,还有几个健身器材。

      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跑来跑去。

      有老人在旁边坐着,聊天。

      季熔说:“坐一会儿?”

      顾冰川说:“好。”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

      椅子有点凉。

      但天还没冷透,还能坐。

      一个小孩跑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四五岁的样子,男孩,穿着蓝色的外套。

      他看着他们,歪着头。

      季熔说:“干嘛?”

      小孩说:“你们是谁?”

      季熔说:“住这儿的。”

      小孩说:“住几楼?”

      季熔说:“六楼。”

      小孩说:“六楼那家?我妈说六楼住的是演员。”

      季熔说:“你妈认识我?”

      小孩说:“不认识。她看电视看见的。”

      季熔说:“你妈看什么电视?”

      小孩说:“不知道。她就说,那个人住我们楼下。”

      顾冰川在旁边笑了。

      小孩看他,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没笑什么。”

      小孩说:“你也是演员?”

      顾冰川说:“不是。”

      小孩说:“那你干嘛的?”

      顾冰川说:“打工的。”

      小孩说:“打工的?我爸爸也打工的。”

      顾冰川说:“你爸爸做什么?”

      小孩说:“开车的。开大货车。”

      顾冰川说:“那很辛苦。”

      小孩说:“嗯。他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

      季熔说:“你想他吗?”

      小孩说:“想。但他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

      小孩的妈妈喊他:“小宝!回家了!”

      小孩回头喊:“来了!”

      然后看着他们,说:“我走了。”

      季熔说:“嗯。去吧。”

      小孩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叔叔,你们明天还在吗?”

      季熔说:“在。”

      小孩说:“那明天还跟你们说话。”

      他跑了。

      季熔看着他跑远。

      顾冰川说:“你喜欢小孩?”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以后领养一个?”

      季熔看他一眼。

      顾冰川说:“认真的。”

      季熔说:“你先把自己养活再说。”

      顾冰川说:“我能养活。”

      季熔说:“你那公司,不是快不行了?”

      顾冰川说:“没有。就是少了几个投资。”

      季熔说:“那叫少了几个?”

      顾冰川说:“嗯。少了几个。还有。”

      季熔说:“还有多少?”

      顾冰川说:“够养活你。”

      季熔说:“我不需要你养活。”

      顾冰川说:“我知道。但我愿意。”

      季熔说:“愿意也不行。”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顾冰川说:“那我们一起养活自己。”

      季熔想了想,说:“这还差不多。”

      顾冰川笑了。

      季熔也笑了。

      路灯照着他们。

      影子在地上,靠在一起。

      两人上楼。

      六楼。

      开门,进屋。

      灯亮了。

      季熔说:“洗澡?”

      顾冰川说:“你先。”

      季熔说:“一起?”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想得美。你先。”

      他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

      顾冰川站在屋里,听着水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有几个老人还在聊天。

      小孩都回家了。

      很安静。

      季熔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擦着头发,说:“去洗。”

      顾冰川说:“嗯。”

      他拿了衣服,进卫生间。

      水声又响起来。

      季熔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擦着擦着,停下来。

      他看着卫生间的门。

      里面有人。

      那个人,今天哭过。

      在他怀里哭的。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顾冰川。

      脆弱,无助,像个孩子。

      但他不觉得那丢人。

      反而觉得……

      觉得什么?

      他说不上来。

      顾冰川洗完出来。

      看见季熔坐着发呆,说:“想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顾冰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湿着头发。

      屋里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哭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顾冰川说:“什么事?”

      季熔说:“我在想,原来你也这样。”

      顾冰川说:“哪样?”

      季熔说:“会哭,会怕,会不知道怎么办。”

      顾冰川说:“我一直这样。只是藏得好。”

      季熔说:“现在藏不住了?”

      顾冰川说:“嗯。在你面前,藏不住。”

      季熔说:“那就不藏了。”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在我这儿,不用藏。”

      顾冰川没说话。

      他伸手,抱住季熔。

      季熔没动。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你让我不藏。”

      季熔说:“傻子。”

      顾冰川说:“嗯,傻子。”

      两人抱着。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很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明天开始,你住这儿。”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那些衣服,明天搬过来。”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那公寓,退了。”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只会说好?”

      顾冰川说:“因为都是好。”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窗外,有风。

      窗户确实漏风,有一点点冷。

      但两人抱着,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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