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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六十章 彻夜长谈(一) 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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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
那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上。
季熔和顾冰川坐在床边。
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谁都没说话。
刚才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季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有疤,有茧,粗糙得很。
顾冰川看着窗外,目光很远。
过了很久,顾冰川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做了早饭。煎蛋,牛奶,烤面包。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问她,妈你怎么不吃?她说,不饿,你吃。”
季熔听着,没说话。
“我去上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跟我说,冰川,路上小心。我嗯了一声,就走了。没回头。”
顾冰川的手慢慢握紧。
“下午放学,我爸的司机来接我。我问,我妈呢?他说,在家。我到家的时候,楼下围了好多人。救护车,警车,还有……白布。”
季熔心里一紧。
顾冰川说:“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血。很多血。”
他的声音开始抖。
“后来他们告诉我,她从阳台跳下去的。十二楼。”
季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顾冰川的手很凉,而且在抖。
他转头看季熔,眼眶红了。
“我那几年,每晚做噩梦。梦见她站在阳台上,回头看我。我想喊她,但喊不出来。她就那么跳下去了。”
季熔握紧他的手。
顾冰川说:“后来我爸把我送出国。他说,换个环境,会好。但其实,是我不想看见他,他也不想看见我。”
季熔说:“那时候你多大?”
顾冰川说:“十二。”
季熔说:“一个人?”
顾冰川说:“嗯。寄宿家庭,后来住学校。”
季熔说:“害怕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怕。但没人管你怕不怕。”
季熔心里酸酸的。
他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生日。过了四年。”
季熔说:“那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顾冰川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说:“在英国,高中。有个同学,对我很好。我以为他是朋友。后来有一天,他亲了我。”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我跑了。一个月没跟他说话。”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怕。怕自己不正常。怕被人知道。怕我爸知道了,会……”
他没说完。
季熔说:“会什么?”
顾冰川说:“会失望。会不要我。”
季熔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也是。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说变态,怕……”
他没说完。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怕自己真的不正常。”
顾冰川说:“你不是。”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是我。我不正常,但你喜欢我。所以你也不正常?不是。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是这样。”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讲完了。
他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季熔说:“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冰川想了想,说:“温柔。很温柔。但话少。我小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
季熔说:“你问过她吗?”
顾冰川说:“问过。她说,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她不说。”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她病了。抑郁症。我爸带她看过医生,吃过药。但没用。”
季熔说:“你怪她吗?”
顾冰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前怪。怪她不要我。后来不怪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不要我。她是病了。”
季熔握紧他的手。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她走之后,我很久没哭。我爸说,男孩子要坚强。我就不哭。但后来,看见你哭的时候,我突然想哭。”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乎我。”
窗外的路灯灭了两盏,只剩几盏还亮着。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你的事。”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讲。
“我不知道我爸妈是谁。刚出生就被扔了。”
顾冰川的手握紧了。
季熔说:“捡垃圾的老头把我养大的。七岁那年,他死了。我进了福利院。”
顾冰川说:“福利院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有三河叔在,饿不着。但人多,房间少,十几个孩子挤一间。”
顾冰川说:“有人欺负你吗?”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你怎么做的?”
季熔说:“打。打不过就忍着。后来打过了,就没人欺负了。”
顾冰川看着他,心疼得不行。
季熔继续说:“八岁开始打工。洗盘子,切菜,跑腿。什么都干。”
顾冰川说:“那时候你才八岁。”
季熔说:“嗯。但能挣钱。挣了钱,就不用老向三河叔要。”
顾冰川说:“他给不起?”
季熔说:“嗯。他一个人,养几十个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人骚扰。”
顾冰川的手又抖了一下。
季熔说:“在餐馆打工。有个客人,喝多了,把我堵在包间里。我拿酒瓶砸了他,跑了。”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老板把我辞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季熔说:“他说,你长这样,容易惹事。”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季熔说:“后来我就知道,这张脸是祸。”
顾冰川说:“不是祸。”
季熔说:“那时候是。”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不知道。”
顾冰川说:“现在不是。”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现在有我。”
季熔继续说。
“十五岁,工地干活。有个工头,说要给我涨工资,让我去他宿舍谈。我没去。”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他就老找我麻烦。后来我就不干了。”
顾冰川说:“十七岁呢?”
季熔说:“送外卖。有个女的,每次都让我送上去。我以为她腿脚不好。后来有一次,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很少。”
顾冰川说:“你跑了?”
季熔说:“嗯。跑了。但她投诉我,说态度不好。老板把我辞了。”
顾冰川说:“十八岁?”
季熔说:“做家教。那家的男主人,说要单独跟我聊聊。我说有什么在这儿说。他说不方便。后来我就不去了。”
顾冰川说:“十九岁?”
季熔说:“当平面模特。摄影师说要拍私房照,给钱多。我说不拍。”
顾冰川说:“二十岁?”
季熔说:“酒吧调酒。有个客人,每次都来,每次都盯着我看。后来有一次,他趁我下班,跟着我。我跑进便利店,躲了一夜。”
顾冰川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季熔说:“后来我就明白了,这世界没人能保护你,除了自己。”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有我。”
季熔看着他,说:“我知道。”
窗外更暗了。
那几盏路灯也灭了,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光。
季熔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哭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哭也没用。”
顾冰川说:“没用?”
季熔说:“嗯。小时候哭,没人管。后来就不哭了。”
顾冰川说:“那你今天哭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因为你在。”
顾冰川说:“我在你就哭?”
季熔说:“嗯。你在,就有人管了。”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季熔说:“你别又哭。”
顾冰川说:“没哭。”
季熔说:“眼睛红了。”
顾冰川说:“那是……困的。”
季熔说:“困了还不睡?”
顾冰川说:“想听你说。”
季熔说:“说什么?”
顾冰川说:“说什么都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以后。”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敢了。”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以后和你一起。”
顾冰川说:“一起干嘛?”
季熔说:“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变老。”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季熔说:“多久?”
顾冰川说:“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在等。”
季熔说:“那时候你就在想以后?”
顾冰川说:“嗯。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想和他一起走。”
季熔说:“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顾冰川说:“认识。一眼就够了。”
四点,手机震了一下。
季熔拿起来看。
苏念发来的消息。
“季熔!我知道你没睡!”
“顾冰川是不是还在?”
“你们干嘛呢?”
“快说!”
季熔看了一眼,没回。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说什么?”
季熔说:“问我们在干嘛。”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
季熔说:“没回。”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不想让他打扰。”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又震了一下。
苏念又发了一条。
“季熔!你不回我是不是在干坏事!”
“算了算了,你们继续!”
“明天给我汇报!”
季熔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说:“他说明天汇报。”
顾冰川说:“汇报什么?”
季熔说:“汇报我们今晚干嘛了。”
顾冰川说:“那你怎么说?”
季熔说:“说我们在说话。”
顾冰川说:“他信吗?”
季熔说:“不信。但他会假装信。”
顾冰川笑了。
窗外的天开始变亮了。
不是阳光,是那种天亮之前的灰白色。
季熔说:“快天亮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困吗?”
顾冰川说:“不困。”
季熔说:“我有点困。”
顾冰川说:“那睡吧。”
季熔说:“不。”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再待一会儿。”
顾冰川说:“待多久?”
季熔说:“待到你困。”
顾冰川说:“我不困。”
季熔说:“那待到我困。”
顾冰川说:“好。”
两人坐着,手还握着。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第一次喜欢人,是什么感觉?”
顾冰川想了想,说:“像生病。”
季熔说:“生病?”
顾冰川说:“嗯。心跳快,睡不着,总想见那个人。”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的时候。”
顾冰川说:“那时候你就喜欢了?”
季熔说:“没觉得。但现在想,那时候就有点不一样。”
顾冰川说:“哪儿不一样?”
季熔说:“你走了之后,会想。你来了之后,会高兴。”
顾冰川说:“那就是喜欢。”
季熔说:“嗯。现在知道了。”
五点半,阳光真的照进来了。
不是从窗帘缝里,是直接从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暖洋洋的。
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季熔眯起眼睛。
顾冰川看着他,笑了。
季熔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眯眼睛。”
季熔说:“阳光太亮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
季熔说:“有什么好看的?”
顾冰川说:“都好看。”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们聊了一夜。”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困吗?”
顾冰川说:“不困。”
季熔说:“我困了。”
顾冰川说:“那睡吧。”
季熔说:“好。”
他躺下来,枕在顾冰川腿上。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这样睡。”
顾冰川说:“好。”
他轻轻摸着季熔的头发。
季熔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谢你愿意说。”
季熔说:“你也说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扯平了。”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六点,季熔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
顾冰川低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冰川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苦,那些怕,那些从来没人知道的事。
他告诉自己了。
全部。
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季熔睡得很沉。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有我。”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知道,他会一直说。
一直说下去。
八点,季熔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顾冰川腿上。
顾冰川靠在床头,睡着了。
手还搭在他头发上。
季熔没动。
他看着顾冰川。
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妈妈,他一个人在国外,他怕自己不正常。
他笑了。
他轻轻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天很蓝。
B市的最后一天,天气真好。
他转头看顾冰川。
顾冰川还在睡。
他靠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季熔,笑了。
他说:“早。”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你醒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睡得好吗?”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嗯。你呢?”
顾冰川说:“也好。”
季熔说:“你腿不麻?”
顾冰川说:“麻。”
季熔说:“那你怎么不说?”
顾冰川说:“你睡着,不想吵。”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傻子。”
顾冰川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