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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药 简悠悠强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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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悠悠强撑着面上的镇定,脑海中飞速回想下山时听来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打捞着关于沈知妄的过往。
沈家乃开国勋贵,军中旧部无数。
沈知妄年少便投身行伍,两年前,北蛮三十万大军倾巢来犯,北原城仅十万玄甲军驻守,兵力悬殊,危在旦夕。
沈知妄亲率亲卫,雪夜突袭敌阵,亲手斩杀北蛮主将。
蛮兵群龙无首溃散,玄甲军趁势追击,将北蛮逼至雪线之外,自此北原太平。
皇帝大悦封其为“北定侯”,彼时他不过十八岁,沈家一门双侯,一时传为佳话。
桩桩件件皆是功绩,竟寻不到半分可乘的弱点......
简悠悠的目光不自觉飘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眉心忽然传来一阵隐隐刺痛,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
恍惚间,似是身处一家华贵酒肆,暖炉熏着融融暗香,她坐在临窗的位置赏雪.
隔壁桌的低语隐约飘来,其中一名夫人轻笑着道:
“世人皆赞北定侯英勇,却不知那夜风雪之中,一同闯入敌阵的,还有我家小姐。”
“笃——”
一声轻叩响起,将简悠悠从混沌的回忆中拽回。
眼见着沈知妄身侧副官的长刀就要出鞘,她连忙开口:“侯爷,若我答对,能否戴罪立功,留在侯爷营中听用?”
能争取到不做阶下囚,自然是最好的。
四下瞬间陷入死寂,副官动作一顿,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扫了简悠悠一眼,似是诧异她竟敢与北定侯谈条件。
沈知妄语气不耐:“本侯,不与死人谈条件。”
简悠悠轻轻叹了口气,故作底气十足:“侯爷明鉴,那等绝世高手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自然未曾亲自见过。但据知,似是一名女子。”
沈知妄听完,竟反常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火光跳跃,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长睫恹恹垂落。
简悠悠心头悄悄一松,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期望的答案。
可她不敢有半分大意,依旧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沈知妄,生怕他再抛出更刁钻难答的问题。
可沈知妄没有再追问,眉宇间竟破天荒地透出一丝脆弱,不过转瞬之间,那丝脆弱便被敛去,他神色覆上了冰冷与疏离:“前十名,杀了。剩下的关押审讯。”
凄厉的求饶声瞬间炸开,又在刀光起落间,接连归于沉寂。
活下来的众人,个个屏息敛气,转头看向简悠悠,眼底满是感激,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简悠悠用眼神淡淡回了个“不必谢”。
她虽忘了过往诸多事,可心底却隐隐有个念头——以前的自己,是个好人。
应该,是吧。
简悠悠在心中暗自琢磨片刻,渐渐明白了方才按门派位次列队的用意——原是为了区分高层与底层,甄别手上沾血的恶徒与无辜杂役。
沈知妄要杀的,是手上染血之人,并非滥杀无辜。
想通这一节,她心头悄然浮起一丝浅浅宽慰。
可下一瞬,沈知妄的目光径直落至她身上:“此女,押入营帐,本侯亲自审讯。”
简悠悠面色骤然一僵。方才那点宽慰瞬间消散无踪。
他的确不是滥杀之辈,却也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既然那名神秘高手于他而言如此重要,她必须尽早想好对策,借着这层关系与他周旋,方能保全自身。
大约是被沈知妄单独点名提走的缘故,简悠悠独享了一顶小帐,十分清净。
一觉睡醒,腹中空空,她便自然抬眼问道:“可有夜宵?”
军中嬷嬷态度客气,不多时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苗蛊派盘踞山中,虫子养得肥硕,喂肥了不少山鸡,炊事兵就地取材,以山鸡配山菌慢炖,汤汁鲜美醇厚,香气扑鼻。
简悠悠吃得心满意足。饱腹之后,便要应对麻烦。
她跟着引路的副官,一路行至沈知妄的主帐。副官轻轻掀开帐帘,示意她独自入内。
简悠悠无声轻叹一声。他避开所有心腹,选择单独密谈,想来他要问的事,必定隐秘至极。
而她,偏偏半点都不想听见。
帐内温暖而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郁厚重的药香。
简悠悠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便想分辨其中有什么药材。念头刚起,她便猛地按捺住,为何要去关心他服的是何药?
实在古怪。
沈知妄散着墨色长发,身着雪白寝衣,静静坐在炭火旁。
唇色依旧泛着浅淡的紫,那张冷厉绝艳的面容,在柔和烛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破碎感。
简悠悠从容移开目光。若不是白日里险些被他下令斩杀,她大约会真心实意觉得,此人容貌确实举世无双。
“看够了吗?”沈知妄声音轻柔,她却从中听出了淬冰般的杀意。
不想被人看,你戴一张黑面具便是。
简悠悠在心底默默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召我前来,应当不是为了计较此事吧。”
“坐。”沈知妄抬指,轻指身旁位置。
简悠悠依言坐下,余光悄然扫过他身侧的轮椅,只见扶手内侧暗藏凹槽,隐约可见几枚细小孔位。
若他在此距离骤然发射暗器......
沈知妄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本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
“您说。”
“被擒的长老、堂主皆一无所知,你一介无名之人,是如何知晓那名高手的存在?”
果然是此问。
简悠悠心中早有盘算,面上丝毫不慌:“那等隐世高手的消息,本就只在少数有分量的人之间流转,寻常弟子自然无从听闻。”
她慢条斯理地补上:“侯爷,明人不说暗话。我并非苗蛊派弟子,只是潜伏在此的卧底,此行专为打探圣蛊而来。”
苗蛊派能盘踞南诏数十年不倒,倚仗的便是一件震彻江湖的至宝——圣蛊。
传闻此蛊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堪称疗伤圣物之中的极品。
只是此物数量稀少,藏匿极深,唯有数代掌门口耳相传,每一次现世都可换得万两黄金。
她抛出这般重饵,不信沈知妄不动心。
“哦?既如此,你打探出了什么?”
“圣蛊深藏于苗蛊派地宫之下。”
“不妨说些,本侯不知道的事。”沈知妄温和道。
简悠悠略一沉吟:“世人皆以为圣蛊是蛊虫,实则不然。它是一种可自行移动的奇花异植,模样瞧着如一枚毛茸茸的小球。”
这话自口中说出时,她自己心底也掠过一丝慌乱。
这般隐秘至极的内情,她一个失忆之人怎会知晓?难道从前,当真是潜伏在此的卧底?
沈知妄缓缓垂落眼睫,面上柔和了不少,竟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怀念。
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周身戾气都淡了许多。
“原来,圣蛊是这般模样。”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简悠悠耳力敏锐,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下稍稍安定,总算寻到了一件能真正牵动他心绪的东西。
可下一瞬,他目光再度落回她脸上:“那名高手,叫什么名字?”
简悠悠:“......”
怎么又绕了回去?
你明明该对圣蛊趋之若鹜才是,那东西说不定还能治好你的腿。
她在心底无奈轻叹,重新估量起那名神秘高手在他心中的分量,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波澜:
“侯爷有所不知,江湖之中顶尖高手的名讳,多是忌讳,不可听,不可说。我纵然知晓其存在,也不敢轻易探问她的名字。”
沈知妄不知信了几分,又淡淡追问道:“那你们,如何称呼她?”
简悠悠浅浅一笑,渐渐露出几分收网般的锋芒:
“侯爷若想我吐露更多内情,不妨先让我见几分诚意?”
沈知妄弯了弯眉眼,笑意漫上苍白的面容,依旧温和道:
“自然可以。”
他指尖轻按轮椅扶手的暗槽,一枚细如牛毛的梅花针射出。
简悠悠只觉手臂骤然一麻,心头瞬间翻涌,恨不得破口大骂。
她连忙抬手拔掉细针,凑到烛火下细看,只见针头泛着幽幽的淡蓝光泽,分明是喂了毒。
沈知妄端坐在炭火旁,神色温和,似是真心实意:
“本侯本可以杀了你,却留你性命,这便是诚意。”
简悠悠心头一怒,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发作的冲动。
怒归怒,小命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摆道理:“侯爷,您不仅可以杀我,更可以严刑逼供。逃遁的苗蛊派掌门,或许也知晓那名高手的消息,可您眼前,唯有我能如实相告。”
“您这般做法,我日后吐露的消息是真事假,可就难说了。而您每晚一步寻到她,变数便多一分,于您而言,得不偿失,不是么?”
沈知妄眸色微深,笑意愈发温柔:“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简悠悠索性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侯爷说笑,我不敢威胁您,只求能好好活命。要么,我什么都不说,您杀了我;要么,我每日如实回答您一个问题,只盼您日后寻到那名高手,莫要忘了我的功劳。”
沈知妄继续问道:“那名高手,岁数几何?你若说不知道,便死。”
简悠悠寸步不让:“侯爷,三更已过。我若答了这个问题,便当是明日的承诺,今日,我不再多言。”
沈知妄定定打量了她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他心中有答案。
而这个问题,简悠悠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此刻不假思索:
“具体岁数我不知晓,只听闻她颇为年轻,应当与侯爷年岁相仿。”
沈知妄原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收进了宽大的寝衣袖中,无人察觉,他的指尖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方才那枚暗器上喂了剧毒,本侯会定期给你解药,你便不会有事。”
简悠悠今日在心底早已把他骂了千百遍,此刻连腹诽的力气都没了,只平静问道:
“此毒几日发作一次?需提前多久服用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