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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生 简悠悠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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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悠悠是在一片刺骨寒凉中醒转的。
她缓缓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陷一间四壁空空的暗室,仅有一盏快要燃尽的宫灯,身上穿的是一袭单薄红裙。
紧接着,是更深的迷茫——她失忆了。
并非全然忘却,心底始终盘着一个清晰的念头:去京城。
至于她从何而来,为何被囚于此,脑海中却是一片迷雾。
尚未摸清处境,外面忽然爆起一阵急促铜铃与凄厉呼喊:“朝廷兵马杀至!山门守不住了!快逃!”
简悠悠心下一紧,起身便朝石门击出一掌。“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石门纹丝不动。
她凝视掌心泛起的红,一时怔忡。
体内并无伤势,也无半分内力流转,似乎不谙武功。可方才那一掌,出手自然得近乎本能,仿佛她拥有破门之力。
这般莫名的自信,莫非她从前,是靠街头碎大石谋生的江湖艺人?
不容她多自嘲,出手在门边叩击摸索,石壁果然隐现机关锁。她拔出发髻上银簪,凭着指尖细微触感,在锁孔内轻轻拨转。
外头声响愈乱,厮杀逼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咔哒”,锁开了。她用力一推,石门应声而开。
冷风骤然扑面,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密洞外是半山平台,夜空悬着圆月,却被浓云遮蔽大半。
火把光影交错,人影仓皇奔逃,照得满地凌乱不堪。
简悠悠刚要迈步,便见一名汉子背着沉甸甸的包袱狂奔,却被几名红了眼的同门截住。
乱拳之下,包袱破裂,金银珠宝哗啦啦散落一地。
寒风猎猎,她屏息敛声。
直待那几人抢掠完毕散去,才快步走到那晕厥在地的汉子身旁,熟练地自他包袱中拣出一件未曾染血的外袍。
披上之后,寒意稍减,身子终于暖和了些许。
她轻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汇入纷乱逃亡的人流。
简悠悠原以为,自己在此地纵然不是头目,也该有些薄名。
可一路行来,众人只顾奔逃,与她擦肩而去,竟无一人驻足,亦无一人识得她。
也许,她只是新近入派的小罗喽?
越近山脚,人流越是拥挤,喧嚣四起。
“快些!北定侯的玄甲军就要打上来了!”
“还能多快!咱们本来就是被抛下当炮灰的!”
“就是,掌门他们早得了消息,先逃了!”
......
听了一路的碎嘴子,简悠悠将这些零碎信息拼到一起。
此处乃南诏苗蛊派,江湖视其为歪门邪道,盘踞边陲数十载,弟子杂役数千,鱼龙混杂。
朝廷先前三次围剿,皆虎头蛇尾,此番掌门不知所做何事,触怒皇帝,朝廷动了真格,特派北定侯领五千精兵封山围剿。
不过既是封山,又怎会任由众人四散逃离?
简悠悠眉尖微蹙,故意落后大部队,拐入一条岔径,手脚并用地攀上一座废弃阁楼。
木梯在脚下吱呀摇晃。她伏身栏边,探头望去。
山道之上火把蜿蜒,行至山脚,却骤然尽数熄灭。
黑暗之中,隐约有甲刃寒光闪烁。山下有埋伏。
她抬眼再望,见一小撮人正往后山奔逃,为首者正是先前高呼官兵杀至之人。
简悠悠当即转身,轻步尾随。
绕过两条僻静小径,果然寻得一条隐秘密道。
她与众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沿阶下行。密道渐趋狭窄,空气却愈发清润,前方隐隐渗进一缕月色清辉。
“出口!那是出口!”
前头一声低唤,压着按捺不住的狂喜。数十人顿时脚步大乱,争先恐后奔了出去。
简悠悠亦提步紧随,稍稍拉近了距离。待她行至出口,却见前方众人如被定身般僵立不动,四下一片死寂。
不祥之感骤然攀上心尖,刹那间,周遭树影深处,火把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火海。
外围环伺的玄甲军士,如铁阵森严,刀光枪影,寒冽逼人。
而在军阵侧首高台上,安坐一名雪衣男子。
纵使身陷危局,简悠悠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身上。
他容颜苍白而俊美,周身却覆着一层凛冽威压,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令她一时忘却了他身下的轮椅。
“是北定侯!快退——退回密道!”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惊恐叫喊,众人疯了一般往回挤,可人潮拥挤,分毫难退。
“莫要挤了!”
“放我回去!”
简悠悠深吸一口气,利落转身,往密道深处疾奔。
心底却莫名一动:原来他便是北定侯。传闻他一身沉疴旧伤,皆因沙场喋血而来。
为国戍边,原是这般凶险。
她随即轻摇了摇头,只觉这念头荒唐得很。
他纵使重伤在身,亦是端坐高台、执掌他人生死之人。
而她,不过是一觉醒来茫然无措的失忆之人,本想借人群脱身,不料竟自投罗网。
未奔几步,前方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密道尽头,亦有火把亮起。追兵,已至。
前有绝境,后有追兵,已是死局。
简悠悠轻轻一叹,心境反倒平和下来,坦然接受了即将被俘的命运。
先活下去便好。
活着去往京城,一路总要尝些甜食慰藉。
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偏爱京城那一碗甜杏仁酪。
军士一声厉喝:“按门派位次站好!”
简悠悠悄无声息地退至队伍最末尾,将身形隐在阴影里。
北定侯坐于众人之前,一身雪衣素白不染纤尘,在这荒寒夜色中愈显孤峭。
他声音清冽如碎玉击石:“贵派掌门呢?”
排头一人强撑着硬气,厉声喝道:“沈知妄,你这朝堂鹰犬,也配打探我掌门行踪?”
沈知妄。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似一缕风,轻轻搅动了脑海深处混沌的雾。
简悠悠眸光微滞,竟有一瞬的恍惚。
沈知妄指尖轻叩了一下轮椅扶手。
身侧副官身形倏然一闪,长刀破空,寒光掠过。那人只发出一声闷哼,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立于队尾的简悠悠,望着那道缓缓蜿蜒而来的血色,心头一凛,瞬间清醒。
沈知妄语气平静无波:“第二个问题。你派之中,可有武功高过掌门之人?”
第二人艰难咽了口唾沫,颤声回道:“没、没有。”
又是一声轻叩。刀光再起。
周遭众人惊骇欲绝,简悠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
沈知妄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敲着冰冷的铁质扶手,声响清脆。
在满地血腥之中,竟如一声声轻叩的丧钟,敲在人心上。
他忽而轻笑一声,苍白的面容透出一丝病态的兴奋:
“继续,答不上者,杀。答重复者,杀。”
那抹笑意绽在血气阴森的寒夜里,艳如转瞬即逝的烟花,带着华美而易碎的风华,亦带着刺骨的寒意。
简悠悠只觉心头一颤,连呼吸都几欲停滞。
“有!”
“有!本派确有隐藏的高手!”
第三名、第四名汉子争先恐后地嘶吼出声,唯恐慢了一步便身首异处。
沈知妄眼睫微垂,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哦?用什么兵器?”
两人顿时哑然,他们本是信口胡诌,仓促间只得胡乱猜测。
“刀!”
“剑!”
沈知妄神色瞬间覆上寒霜。指尖再叩。
刀落。刀落。
两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鲜血再度溅落。
简悠悠手心早已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发凉。
沈知妄安坐于轮椅之上,雪白锦袍在一片狼藉血泊中,干净得诡异。
他目光从容地从剩余之人身上缓缓掠过,如同在审视待宰的猎物。
语气依旧温和:“本侯耐心不多。三息之内答不上来,全部处死。”
话音方落,山风穿林呼啸而过,吹得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侯爷饶命!我等愿投靠朝堂!”
余下之人纷纷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惧意,
“求侯爷开恩——”
沈知妄低低一笑,裹着几分浅淡的讥诮,似觉这跪地求饶的场面索然无味。
他目光缓缓穿过黑压压跪伏的人头,最终落在最后方那道突兀立着的身影上。
“那就,”他懒洋洋抬了抬雪白的下颌,“先杀站着的那个。”
!!
简悠悠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想跟着跪地求饶,可膝盖竟如灌了黄金一般,怎么也弯不下去。
好在方才在心底打好了腹稿,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开口:
“侯爷,那名高手,不用兵器。”
沈知妄那双素来如死水般沉寂的双眸,骤然亮起一簇光亮,如同寒夜星火,
“那他,用什么?”
简悠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躲不闪。
她自然不知晓真正答案。
可她清楚,北定侯奉旨从京城远道而来,断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只为寻一个平庸之辈。
他执意追问,想要找的,必定是个足够特别、足够危险,足以让他牢牢记住的人。
简悠悠刻意放缓了语速,语调拖出几分虚无缥缈的神秘感:
“据说万物皆可为刃,飞花摘叶,亦可伤人。”
沈知妄听完,轻轻拍了拍手掌,掌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好厉害。”
他说得语气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简悠悠只觉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悄然绷紧。
沈知妄微微歪了歪头,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映得他眼尾微微上挑。
他弯了弯眼眸,将火光揉碎成漫天璀璨的星子:“这位姑娘,你说的这位高手,是男是女?”
简悠悠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沈知妄。
她一无所知,只能从他微不可察的神情变化里,去揣测那个他期待听到的答案。
他生得极美,却美得毫无生气,唇色因常年病气泛着淡淡的紫,坐在轮椅上,宛如一尊雕琢冰冷的玉人,将所有情绪都掩得近乎完美,不露半分破绽。
简悠悠的思绪飞速转动,尚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沈知妄却并未给她过多时间。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转而看向跪了一地的俘虏,声音轻缓,却直刺人心:
“答错。你们,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