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光》吹弹不破

7、秘密 安玟看

　　安玟看着眼前这造价不菲、意境幽远的“曲水流觞”，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喜欢。”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只是礼貌地扫过那些翠竹流水，很快就落回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里面看不出丝毫惊艳或愉悦。

　　裴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玩味：“安小姐现在，是连‘演’都懒得‘演’一下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探寻，“是觉得这里环境不好，不合心意？”

　　“没有。” 安玟抬起眼，唇边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柔得体，“能和裴总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停了停，那点完美的笑容淡去些许，露出略带赧然的神色：“不过，说真心话……比起这种地方，我可能更喜欢……有烟火气一点的小餐馆。这儿太安静，太讲究了，总会让人……有点拘束，放不开。”

　　裴隐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挑：“看不出来，安小姐还挺……‘日常化’。”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过的清纯休闲装扮上掠过，“安小姐家里，祖父是戏剧泰斗，父母也都是低调的艺术家，家学渊源。我以为……安小姐会更习惯，或者更喜欢这种有格调、有传承意味的环境。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常去那种街边小馆的人。”

　　安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查过她了。
　　虽然查到的，都是鼎盛精心为她编织的那套完美履历。
　　但这也意味着，他对她并非全无关注，至少，在做了一番基础功课。而此刻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些，也可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她忽然想到，或许正是这份伪造的、金光闪闪的“家世”，才让裴隐对她多看了一眼，给了她接近和共进晚餐的机会。

　　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艺术名门之后，总比那些来历不明、目的直白的女演员，显得“安全”和“有趣”些。

　　她心里五味杂陈，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被提及家世时，该有的淡然和恰如其分被误解的无奈。

　　她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裴隐，眼神清亮：“裴总，人最容易有刻板印象了。好像出身什么样的家庭，就必须长成什么样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但其实，没有人‘必须’是这样或那样的。人人可以一样，也可以完全不一样。”

　　“就拿艺术家来说吧。有的艺术家可能很癫狂，不拘小节，生活得像团乱麻；但也有的，可能就跟最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朝九晚五，接孩子买菜，只在创作的时候才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回忆的色彩，“我家的家教……算是‘严肃活泼’吧。可以普通，可以平凡，但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不用随波逐流，也不用非要去追求跟‘别人’一样。做自己就好。”

　　裴隐听得很认真，末了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欣赏：“我很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自由，但有根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温和，“说起来，我小时候，有幸看过安老爷子的话剧，《雷雨》里的周朴园。老爷子对角色的理解和塑造，至今让我印象深刻。他好像一生只钻研演戏这一件事，其他的一概不谈，连采访都很少接受。我一直很敬佩这种对艺术纯粹到极致的追求，也很希望，能有幸见老爷子一面，当面请教。”

　　安玟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她“人设”里最核心、也最脆弱的一环——那位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戏剧泰斗”祖父。

　　她根本没见过本人，所有关于“祖父”的细节，都来自鼎盛提供的资料和她的想象排练。

　　她垂下眼睫，掩去一瞬间的慌乱，再抬起时，脸上是混合着理解遗憾和与有荣焉的神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问题抛回给裴隐，抛过去一个无可奈何的带着“你懂”的眼神：“裴总既然知道我祖父的为人，想必……不用我说，您心里也应该有答案了吧？”

　　裴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了笑。

　　“是，是我冒昧了。”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般对她示意了一下，“不过，希望总是要有的。希望有一天，能如愿以偿。”

　　裴隐转而问道：“安小姐最近有什么工作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安玟摇摇头，“在等……工作。”

　　“刚才在车上，安小姐提到，想要一个《旭红》的面试机会。”

　　裴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回到了之前被打断的正题，“以安小姐的条件——我是说，外形、气质，还有你刚才谈电影时展现出的想法——按理说，主动递过来的面试机会应该不少。为什么会……特意来找我开这个口？”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也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安玟与他对视着，没有立刻回。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淡：“裴总，您在这个行业里，应该比我清楚。”

　　“清楚什么？” 裴隐追问。

　　安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贵公司的大制作内戏，主要角色向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男女主角，重要配角，大概率是从隐山和星娱自家的艺人，或者长期合作的戏骨里出。剩下的那些戏份或多或少的角色，林林总总，各种关系、人情、资源置换分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她抬起眼，看着裴隐，目光坦然：“像我这样，没什么资历，没什么过硬代表作，背后公司也不算顶尖的……演员，如果只是按照正常流程投简历，大概率，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说来惭愧，入行几年，确实没拿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以前还能靠脸和一点运气，拿到些小角色。现在影视寒冬，机会越来越少，要求却越来越高……我这样的，就更难了。”

　　裴隐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安小姐这话，是在说我……任人唯亲？只用自己的艺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玟连忙摇头，神情认真，“现在开一部戏不容易，动辄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制作方当然要考虑利益最大化，控制风险。用自己知根知底、配合度高的艺人，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选择。这无可厚非。”

　　裴隐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那……安小姐愿不愿意，成为‘我的艺人’？”

　　安玟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瞬间闪过惊喜意外不知所措等多种情绪。

　　但很快，那惊喜又被一层明显的为难所覆盖。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裴总……我很感激您的赏识。但是，我签了公司，还是全约。恐怕……”

　　“鼎盛传媒，倒也是个不错的公司——或者说，你签的那个子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是明面上那位陈总，而是一个厉害且全能的王牌经纪人，被称作造星女王。只是看她的样子，没有力捧你的意思……”

　　安玟愣住，脸上是真的浮现出困惑：“什么？”

　　裴隐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那茫然不似作伪，才继续道：“你们公司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文颖的女人。她是个很厉害的经纪人，或者说，操盘手。十几年前，她一手捧红过好几个现象级的艺人，可以说，现在娱乐圈里大半的顶流，当年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点拨，或者有她运作的影子。只是她后来转做幕后，非常低调，很多人已经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他将鼎盛传媒复杂的股权架构、几家关联子公司的定位，以及文颖如何通过层层持股实际掌控这家公司的情况，简洁清晰地说了出来。显然，他对这些了如指掌。

　　安玟听得怔住了。

　　文颖？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公司里也从未有人提及。

　　可裴隐说得如此笃定，细节清晰，不像胡编。

　　她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派她来接近裴隐、甚至图谋搞垮隐山影业的真正指令，来自这个神秘的文颖？她和裴隐之间，有什么旧怨？所以鼎盛，或者说文颖，才要针对裴隐？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涌上心头，但安玟脸上只表现出纯粹的震惊和恍然。

　　“裴总对每家公司的底细，都这么了如指掌吗？” 她喃喃道，眼里流露出真实的佩服，“不愧是能做到行业第一的人。”

　　裴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文颖……曾经是我父亲的合伙人。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分开，各自发展。我也跟她合作过几年。她是最初的股东之一。”

　　安玟这下真的有些震惊了。

　　合伙人？

　　她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冰山之下更庞大复杂的部分。

　　“娱乐圈果然是个圈，兜兜转转，都是老同事，老熟人。”安玟感叹。

　　“不只是老同事，” 裴隐纠正道，目光深不见底，“还是死对头。”

　　安玟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问：“死对头？”

　　“安小姐真的不知道吗？” 裴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不知道。” 安玟摇头，表情坦荡，甚至有点无辜的抱怨，“我连公司真正的老板是谁，都是今天第一次从裴总您这儿听说。”

　　裴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脸上的严肃和深沉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

　　“刚才说的那些，” 他笑着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都是骗你的。”

　　“啊？” 安玟彻底懵了，脸上的震惊、恍然、佩服瞬间凝固，然后转化为一种被戏弄的、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懊恼，她瞪大眼睛看着裴隐，嘴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隐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趣味：“安小姐是想听八卦吧？可惜，让你失望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近乎促狭，“而且，安小姐看起来……真的挺好骗的。”

　　安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又气又恼。

　　她猛地偏过头，不再看他，声音闷闷的：“裴总说的话，我以后一句都不信了。”

　　“是吗？” 裴隐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那如果我说，你真的可以来演《旭红》，演你想演的那个角色呢？这句话，也不信？”

　　安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重新转过头，看向裴隐，眼睛里亮起小心翼翼不敢确信的光，声音也放轻了：“……真的？”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穿着汉服的服务员端着第一道菜，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这微妙而紧绷的对话。

　　菜肴被无声地放置在桌面中央。

　　白玉般的瓷盘里，食物摆放得宛如艺术品，分量极少，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

　　裴隐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拿起公筷，姿态优雅地示意：“菜来了。安小姐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