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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欢吗 车子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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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窗外的城市光影在安玟侧脸上明明灭灭。
裴隐借着等红灯的间隙,用眼角余光瞥了她好几次。从上车说出那番“控诉”后,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面向车窗的姿势,一动不动,肩膀的线条也依旧微微绷着。
是还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裴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他不太习惯这种需要去揣摩、甚至可能需要去安抚别人情绪的场合,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女人,一个刚刚被他“错看”和“质疑”了的女人。
“安小姐,”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些,“还在生气?”
没有回应。
身旁的人连动都没动一下,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干脆屏蔽了他的声音。
裴隐等了几秒,又唤了一声:“安玟?”
副驾驶上的人这才像是猛然被惊醒,整个身子轻轻一颤,有些迷茫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懵懂,眼神雾蒙蒙的,声音也含糊:“……什么?”
裴隐愣了一下,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甚至有点呆的样子,心里那点因“道歉”而生的微妙不自在,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眉梢微挑:“你刚才……睡着了?”
安玟似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脊背,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和沙哑:“嗯……可能昨晚没睡好,车里又太舒服了,不小心就……”
她说着,还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裴隐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人通常只会在觉得舒服、安心、安全的环境里,才会这么快睡着。” 他目视前方,“看来,安小姐觉得在我身边,还挺有安全感的?这让我有点高兴。”
安玟似乎还在和睡意作斗争,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才“唔”了一声,没什么诚意地回答道:“相信裴总的车技,肯定安全。”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明显是没仔细听,或者故意岔开。
裴隐也不恼,反而觉得她这迷迷糊糊强打精神的样子,要生动有趣得多。
他低低笑了一声,不再纠结“安全感”的问题,转而闲聊般问道:“昨晚没睡好?拍戏昼夜颠倒,是容易失眠。得注意调整。”
“拍戏不辛苦,” 安玟已经清醒了不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声音恢复了平常,但还带着点慵懒,“没戏拍,等戏的时候,才最辛苦,心里没着没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失眠……也还好,不算严重。”
“是吗。” 裴隐顺着她的话往下聊,像是随口一提,“那……如果现在有两个选项摆在你面前。一个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可能需要熬、需要等,通过一部部戏去挣辛苦钱;另一个是,直接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衣食无忧很久,但可能意味着要放弃拍戏,或者做点别的。你会选哪个?”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安玟沉默了几秒,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她轻轻开口:“选拍戏。”
“为什么?” 裴隐有些意外,“拍戏那么辛苦,前途也未卜。直接有钱,不是更轻松?”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安玟的声音很透着一种与她年纪和外貌不太相符的成熟清醒,“另一条看起来容易的路,底下可能藏着更危险的东西。钱拿了,要付出什么代价呢?我不知道,也不敢赌。还是自己挣来的,哪怕少点慢点,花着踏实。”
说完,她忽然转过头,看向裴隐,眼里带着点戏谑和好奇:“裴总怎么也天天上网冲浪,刷那些帖子?什么‘给你几个选项你选什么,奖品是多少多少钱’的那种?你们这些出题的人,能不能来点实在的,真给钱啊?别老是问,问完了就没下文了。”
裴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吐槽”逗笑了,摇了摇头:“你刚才不还说不要吗?”
“那不一样。” 安玟理直气壮,“如果有人硬要给,说明我命里该有这笔财。不要,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的垂青?”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狡黠和小贪心,显得格外鲜活。
裴隐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安小姐会有那么一天的。”
“希望吧。”
安玟重新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如果我特别有钱就好了……就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不用再为家里的债务提心吊胆,不用再算计着每一分片酬怎么分配,不用再担心父母生病拿不出医药费……
可以真正有底气,去选择自己喜欢的剧本,哪怕不赚钱,哪怕很小众。可惜,她挣钱太慢,太少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说出来。
“安小姐有钱了之后,最想干什么?” 裴隐像是随口问,目光却透过后视镜,留意着她的表情。
安玟几乎是脱口而出:“拍自己想拍的戏,演自己想演的角色。”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答案太“标准”,太“官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里的光却是真诚的。
裴隐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看来,安小姐是真心喜欢这个职业。”
“也谈不上多高尚的喜欢,就是……”
安玟刚想说什么,车子猛地一个急转弯,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带着朝裴隐那边歪倒过去,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她慌忙用手撑住仪表台,稳住身体,惊魂未定地往前看。
只见裴隐神色不变,双手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极其灵活地连续变道,然后在一个路口突然掉头,驶入了另一条相对清净的道路。
“裴总,怎么了?” 安玟心有余悸,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先坐好。” 裴隐只淡淡说了一句,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和后视镜,脚下油门和刹车交替。
一个极其惊险的连续变道,从最左侧车道硬生生切入最右侧,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尖叫,几乎擦着旁边一辆出租车的车头掠过。
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喇叭声瞬间被甩在身后,变成遥远的背景音。
“裴总?!”
安玟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抠住座椅边缘。
裴隐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波动,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路况。
前方是一个复杂的多车道交汇口,红绿灯闪烁,车流如织。
他没有减速,反而在黄灯跳红的最后一瞬,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划出一道近乎漂移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抢在横向车流启动前,冲进了右侧一条相对狭窄的支路。
巨大的离心力让安玟整个人歪向一边,头“咚”地一声轻撞在车窗上,眼前发黑。
“抱、抱歉……” 她晕头转向地道歉,声音发颤。
裴隐瞥了她一眼,速度未减,只快速说了句:“低头,抓紧。”
安玟下意识照做,刚伏低身体,就感觉车子猛地一震,似乎轧过了什么凸起,随即是更剧烈的颠簸和引擎的轰鸣。
安玟被晃得头晕,又不敢打扰他,只能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紧紧闭上眼睛,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恢复了平稳正常的行驶速度,周围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驶离了主干道,周围环境清幽,车辆行人稀少,路旁是茂密的行道树,在暮色中显出沉静的轮廓。
“刚才……是?” 她迟疑着问。
“没什么。” 裴隐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有人跟踪?
安玟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后面只有寥寥几辆车,距离都不近,看不出异常。
但裴隐说得如此笃定,显然不是错觉。她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家世、财富、地位……被人盯着,似乎也不奇怪。
只是……这甩开跟踪的方式也太刺激了。她暗自腹诽,这些有钱人,真是不怕死,也不怕把别人吓死。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驶离市区,环境越发幽静。
最后,通过一道有保安值守、需要识别才能进入的厚重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
车子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向内行驶,路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似乎还有水面的反光。
建筑多是中式风格,黛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静谧而雅致,与城市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宛如另一个世界。
裴隐对这里显然很熟悉,驾轻就熟地拐了几个弯,最后将车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前。
这建筑外观简洁现代,线条流畅,但细节处又融入了中式元素,与周围环境和谐相融。
“到了。” 裴隐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安玟的腰因为刚才的紧张和长时间坐姿有些发酸,她跟着下车,忍不住轻轻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裴隐关上车门,几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带着点调侃:“安小姐平时要注意补钙,多锻炼。年纪轻轻,腰就不行了?”
安玟脸上微热,瞪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却被眼前的建筑吸引。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温暖的光线和雅致的陈设,令人感到一种远离尘嚣的舒心与惬意。
“裴总,” 她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只是吃个便饭,不用来这么……隆重的地方。”
这里一看就价格不菲,而且如此私密,让她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些。
“这里安静,菜也还算合口味,我偶尔会来。” 裴隐语气寻常,像是真的只是随便选了个自己喜欢的小餐馆,“进去吧。”
安玟只好跟上。
走进室内,里面的装修更是将中式韵味与现代舒适结合到了极致。
挑高的大堂,有潺潺的流水造景,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闲游动,小桥、翠竹、奇石点缀其间,灯光设计得极为巧妙,柔和地烘托出每一处景致,诗意盎然。
服务员都穿着素雅的改良汉服,举止轻柔,见到裴隐,只是微笑着微微躬身示意,并不多言,引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包厢。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安玟微微睁大了眼睛。
包厢空间宽敞,整体仿照古时“曲水流觞”的意境设计。
地面一部分是透明玻璃,其下水流缓缓蜿蜒,灯光从水底透上来,波光粼粼。
真正的用餐区域设在室内一隅抬高的木质平台上,平台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原木餐桌,两侧摆放着舒适的坐垫和矮凳。
餐桌旁,甚至巧妙地移栽了几丛翠竹,竹叶青翠欲滴,与潺潺水声相映成趣。
整个空间灯光幽微,唯有餐桌上方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束,将食物和用餐的人笼罩其中,氛围唯美又带着一种隐逸的超脱感。
落座后,一位穿着淡青色汉服的女侍者无声地呈上菜单。
裴隐示意她将菜单递给安玟。
“安小姐点吧。”
安玟这次没有推辞,接过了那份设计古朴的菜单。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寻常的菜名和图片,每一页只有一句竖排的诗句,用俊秀的毛笔字写着,旁边附有简单的食材注解,意境大于写实。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旁注:时令江鲜,春蔬雅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旁注:春日头刀韭,五谷炊饭。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旁注:陈年花雕,主厨特配。
安玟恍然,这店是以诗为名,菜是其中意境和时令的延伸。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心中大致有了数。
“裴总有什么忌口吗?” 她抬头问。
“安小姐随便点,我都可以。”
裴隐正在用热水烫洗茶具,动作不疾不徐。
安玟便不再客气,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偏好,结合时令,点了四菜一汤,并征询了裴隐的意见,要了一壶清淡的茉莉香片。
裴隐将第一杯泡好的茶,轻轻推到安玟面前。
澄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香气袅袅。
他看着她低头嗅茶香的侧脸,在这样刻意营造的、远离尘嚣的静谧空间里,之前车上的那些试探、尴尬、甚至小小的冲突,都仿佛被流水带走,沉淀下去。
“安小姐,” 他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喜欢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