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亮》吹弹不破

8、试探 穿着淡

　　穿着淡青色素纱长裙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手中稳稳托着黑漆木托盘。她步履轻盈，走到桌旁，微微欠身，用轻柔舒缓的语调开始介绍。

　　“第一道，‘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她将一只小巧的青瓷钵放在安玟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新鲜韭菜特殊辛香和谷物醇厚的气息袅袅升起。

　　钵内是嫩绿的韭菜碎，点缀着金黄的蛋丝和淡褐色的香菇粒，下面垫着颗粒分明、泛着油光的五谷米饭。

　　“选用今春头刀紫根窄叶韭菜，只取最嫩的心叶，快火清炒，锁住鲜甜。五谷饭是东北黑土地当年的新米，混合小米、糙米、薏仁、燕麦，用山泉水浸泡后，以传统陶甑蒸制，保留了谷物的原香和嚼劲。”

　　她动作不停，又将另一只稍大的白瓷盘置于中央。

　　“第二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盘中是一条体型优美的鳜鱼，仅取中断最肥美的部分，清蒸后淋着琥珀色的薄芡，鱼肉雪白，上面撒着几丝嫩黄的姜和翠绿的葱丝，一旁点缀着两朵雕成桃花形状的胡萝卜。

　　“选用三斤半左右的鲜活江鳜，只加少许盐和十年陈花雕略腌，旺火急蒸，火候精准到秒，力求鱼肉嫩如豆腐，鲜甜本味尽显。芡汁是用火腿、老鸡、干贝吊的高汤，收至清亮，只提鲜，不夺味。”

　　第三道是汤品，盛在敞口的浅碗里，汤色清澈见底，几乎能数清碗底垫着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笋片和两三朵小巧的草菇。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春笋火腿草菇清汤。笋是安吉雷笋，出土不超过六小时快运而来，只取最嫩一段切片。火腿取金华上方三年陈腿尖，仅用两薄片提味。草菇是当日现摘。只用矿泉水，文火慢炖三小时，去尽浮油，汤清味醇。”

　　最后一道是点心，摆在竹编小屉里，是四只做得极为精巧的翡翠烧麦，皮薄如纸，透出内里嫩绿的馅料，顶上点缀着一点火红的火腿末。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翡翠烧麦。外皮用菠菜汁和面，擀至极薄。馅心是春季嫩荠菜、鲜虾仁、少许猪前腿肉膘，调味极轻，突出野菜清香。”

　　服务员介绍完毕，再次微微躬身：“请二位慢用。祝用餐愉快。”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潺潺水声重新成为背景音，食物的香气在温暖的灯光下氤氲开来。

　　比起眼前这些色香味俱佳的珍馐，安玟的心神还牢牢系在裴隐那句关于《旭红》的话上。

　　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玩笑？

　　她看着裴隐已经拿起筷子，姿态闲适地夹起一块鳜鱼肉，慢条斯理地品尝。

　　他还用公筷体贴地夹了一箸“夜雨剪春韭”里的韭菜和蛋丝，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看，他家的春韭是一绝。”

　　安玟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告诉自己急不得。

　　她拿起筷子，先尝了那口韭菜。

　　牙齿咬下的瞬间，一股极其鲜明的清气在口中炸开，嫩得几乎没有纤维感，只有纯粹的鲜甜，蛋丝的滑嫩和香菇粒淡淡的菌香巧妙融合，底下的五谷饭颗粒饱满有嚼劲，谷物天然的香气与韭菜的辛香相得益彰，确实简单却见功力。

　　她又舀了一小勺鳜鱼。

　　鱼肉入口即化，鲜美得仿佛能尝到江水的气息，那极薄的芡汁只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鲜，将鱼肉的甜烘托到极致。

　　清汤更是绝妙，清澈见底，入口却层次丰富，笋的脆嫩清甜，草菇的肥厚鲜香，以及那两片火腿贡献的若有似无的咸鲜底蕴，在舌尖层层铺开，熨帖至极。

　　翡翠烧麦小巧玲珑，一口一个，外皮柔韧，内馅是荠菜独特的清香混合着虾仁的弹牙清甜，火腿末的点缀恰到好处，增色提鲜。

　　“口感层次很丰富，” 安玟放下筷子，由衷赞叹，暂时将心事压下，“春韭的鲜嫩是主导，但毫不霸道；鳜鱼的火候精准，鲜甜本味保留得完美；清汤看着简单，味道却一点不单薄，各种鲜味融合得不着痕迹；烧麦的野菜香气很正，是春天的味道。”

　　裴隐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看来安小姐不仅懂戏，还是个美食鉴赏家。倒是我小瞧了。”

　　他给自己添了半碗汤，慢悠悠地说，“这么看来，我和安小姐，还是有不少共同点的。”

　　“能和裴总有共同点，我很高兴。” 安玟礼貌回应，心里却惦记着正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隐仿佛真的只是闲聊。

　　他问起她平常不拍戏时做什么，喜欢看什么书、什么电影，目前的经纪人是谁，对她未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公司又给了她哪些资源倾斜。

　　安玟一一回答了，回答得谨慎而妥帖，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但那些关于爱好、关于阅读观影的答案，大半也是“人设”的一部分——一个艺术世家出身、有品位有内涵的淑女该有的喜好。

　　她说着那些精心准备过的答案，看着裴隐似乎听得很认真的脸，心里的焦躁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安玟盯着他优雅进食的动作，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被反复撩拨后的不耐，脱口而出：

　　“你问这么多……干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似乎太直接，甚至有点失礼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裴隐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她。

　　他脸上没什么不悦，反而像是觉得有趣，眉梢微扬：“我想多了解一下安小姐，不可以吗？”

　　安玟与他对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戏谑。

　　安玟抿了抿唇，忽然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了。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裴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就是。” 裴隐也放下了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期待她的问题。

　　“刚才……” 安玟的声音能听出紧绷，“裴总说的，关于电影的事……是不是，又是在骗我？”

　　“哪句话？” 裴隐故作不解，眼神里却掠过极淡的笑意。

　　“就是……你说，可以让我演《旭红》……”

　　“哦，那个啊。” 裴隐恍然，身体向后靠了靠。

　　“是真的。”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安小姐，我是个商人。商人做事，向来习惯预估回报，再决定是否投资。现在，有那么多演员可以选择，其中不乏名气、演技、观众缘都比你好的。安小姐能不能给我一个……必须用你的理由？”

　　他看着她，目光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静的锐利。

　　“或者说，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安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因为得到肯定答案而升起的微末希望，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泄气。

　　她盯着裴隐看了很久，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审视。

　　她很想骂他，骂他反复无常，骂他把她当猴子耍，骂他这种居高临下、将一切明码标价的姿态。

　　但最终，理智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近乎漠然的平静。

　　“既然裴总……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裴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放弃，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染上浓厚的兴趣。

　　“看来，安小姐很失望？”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般的探究，“那……安小姐是不是，就打算离我远远的了？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了？”

　　“如果裴总总是这样，” 安玟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没有闪躲，只有坦然的清冷，“先给人一点希望，然后再亲手掐灭，让人反复在期待和绝望里打转……是的，我会离您远远的。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说到底，” 裴隐靠回椅背，脸上的探究变成了某种了然，“你接近我，也仅仅是为了利益而已。所谓的谈电影，所谓的‘滤镜’，所谓的‘崇拜’，都只是包装，对吗？”

　　“不然呢？” 安玟反问道，语气平静无波，“裴总您日理万机，却抽空陪我吃饭，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利益吗？看看我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成年人的世界，不用那么多弯弯绕绕。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不，你错了。我今天答应和你吃饭，不是为了评估你的‘投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我只是……单纯想跟安小姐这样的美女吃顿饭而已。” 他说，语气旖旎，“安小姐似乎……与别人不太一样。身上总有种冷峻的、疏离的气质，甚至……还带着点‘忍不了’、‘不耐烦’的感觉。”

　　他微微蹙眉，“安小姐，是觉得……跟我待在一起，很恶心吗？”

　　安玟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没有。”

　　停了停，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裴总还是抱着这种戏弄人、看人进退失据为乐的心态的话……那我对您的‘滤镜’，可能就真的要碎了。到时候，就真的会觉得……有点恶心了。”

　　裴隐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安小姐这么没有耐心吗？” 他问，目光深邃，“我好像……有点明白，文颖为什么不力捧你了。”

　　安玟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自认条件不差，甚至比公司里一些被力捧的小花更有潜力，可资源始终寥寥。

　　“每一个公司，想要的，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员工，” 裴隐缓缓道，“但一定是最听话、最可控的员工。安小姐这样的脾气，聪明，有想法，但骨子里有棱角，不肯轻易弯折。捧红了，拥有了话语权和影响力之后，只怕会更难掌控，甚至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是非。有些时候，该低头时，就要低头。这个道理，文颖那样的人，最明白不过。”

　　安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该低头的时候，我自然会低头。求人办事，要有求人的态度，这个我懂。但不能每个场合、每件事，都要低头。角色可以等，机会可以再找，但脊梁弯了一次，就难再挺直了。这个道理，我也懂。”

　　裴隐看她的眼神充满审视。

　　“安小姐说的这番话，你自己信吗？” 他问，带着犀利的质疑，“若真的可以等，可以再找，安小姐今天怎么会坐在这里？来找我，不就是在‘求’我吗？每天想要来‘求’我的人不计其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我没见过安小姐这么……矛盾的。说急，你好像又总端着，不肯把真正的底牌和目的亮出来；说不急，你又眼巴巴地凑上来，反复试探。我真的很想知道，安小姐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呢？”

　　安玟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不是吗？” 她反问，随即，又轻轻偏了下头，“还是说，裴总是觉得……我不够‘虔诚’？跪下磕头，痛哭流涕，那样才算吗？”

　　“安小姐确实不够‘虔诚’。” 裴隐直言不讳，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而且，安小姐的真实目的，也从来没有真正对我说过。我不喜欢说谎的女人，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一样算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包含近乎冷酷的笃定：“你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旭红》的面试机会，也不是为了换个好东家。你是文颖让你来的，对吗？”

　　安玟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异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美人计。” 裴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倦，“她不是第一次用这招了。几年前就用过，后来也零星试过。让她换个人来吧，或者，至少换点新鲜的招数。安小姐是漂亮，漂亮得甚至有点出乎我意料，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给出了结论：
　　“确实没什么吸引力。也没有主动。”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侮辱性。他等着看她的反应，等着看她破防，失态，或者恼羞成怒地辩解。

　　然而，安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她认真地听着，眼神清澈。

　　等裴隐说完，包厢里只剩下潺潺水声。

　　安玟才慢慢地开口，：“裴总是不是觉得，比起她们……我更像是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裴隐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安玟看着他，忽然，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稍纵即逝，却奇异地让她整张脸都生动明亮了一瞬。

　　“裴总这样想……”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那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进裴隐略带错愕的眼底。

　　“因为这说明，裴总您……并不是传说中那种，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睡一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