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症》缚月长青

2、11-20 11.

　　11.

　　从那以后，我注意到他没有再刻意加快脚步。

　　有时甚至会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低头系鞋带，或者走在路上，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什么东西。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陌生人的距离。

　　——我意识到他是在等我。

　　12.

　　这让我感到有些不适。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和他同路。

　　我又不认识他。

　　13.

　　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校门口等我，站在那棵被冻得僵硬的香樟树下。

　　他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依然高而瘦。我背着书包，一眼便看到了他。

　　我不得不经过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喂。”

　　我停顿了一下，回头。

　　有同学从旁边经过，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再迅速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14.

　　“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似乎这天气很冷。他站在那里，声音轻微带着颤。

　　我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又补充。

　　我：“卿蓝。”

　　他：“啊……啊？”

　　他应该不知道“卿”这个姓氏。

　　我心想，扭头就走。

　　15.

　　他很快追上。

　　“青……兰？青兰……”他气喘吁吁。

　　我想纠正他。但很快我意识到其实“卿蓝”和“青兰”的读音没什么区别。我不能仅凭读音就判断对方叫错我的名字，而且名字本身只是个符号。

　　我可以是卿蓝，也可以是青兰。我可以是这个名字里的任何一个人。我活在这两个字里。少一个字，我都不是我。

　　我站定，回头看他。

　　他抿了下唇，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我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出神。这双嘴唇很漂亮。唇形平直，颜色很浅。

　　我听不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16.

　　后来，我们开始并排走。

　　其实说“并排走”也不恰当，因为我跟他的距离隔了差不多一米。

　　我会下意识远离他。我心想，怎么回事。

　　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我明明不认识他，甚至都记不住他的长相。

　　17.

　　他有一次问我：你是不是不太会表达？

　　我吗？

　　我低着头看路，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便也没再问了，“没事，我懂了。”

　　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明明我什么也没说。

　　18.

　　他开始默认一些事情。

　　比如默认我会和他一起上下学，默认我会坐在他旁边吃早饭，默认我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等他收拾书包。

　　即便我一句话也不说。

　　他甚至就连“我不说话”这件事也默认了。一开始还会偶尔跟我说话，到了后面，他开始自说自话。

　　——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我，大概是怕我不回应。

　　我确实不太回应。

　　尽管内容大多无关紧要：比如作业很难、老师经常拖堂、忽高忽低的考试成绩，还有今天的天气。

　　他说，又下雪了。

　　我仰头。一片雪花落在了我的脸上。

　　呃。有点冷。

　　19.

　　这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场大雪。

　　学校组织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动员大会。

　　当然是毫无意义。因为你让一帮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顶着风雪，喊着“我要上清华”，并不能真的让你上清华。

　　高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它平等地漠视所有人。

　　20.

　　2514班的队伍在我侧前方。

　　我百无聊赖，试着去找他的背影。

　　清一色的校服，红底白字。我觉得在这里找到一个戴眼镜的个高男生，大概可以绕学校十圈。

　　直到。他忽然回头。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雪花落在他的黑框眼镜上，化成水滴。隔着漫天大雪，他扬起嘴角，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平淡，却让我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情绪——

　　我意识到我可能要永远记住他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