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症》缚月长青

1、0-10 0.

　　0.

　　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以至于我时常怀疑他是否曾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

　　1.

　　一开始只觉得自己脸盲。

　　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戴眼镜、个高、很瘦。

　　眼镜是黑框的。他住在我家楼下。

　　2.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这是马克思说的。

　　生活就像高山，只有纵身一跃的人，才能到达天堂。这是我说的。

　　我知道这不押韵。

　　但是这一点也不好笑。你别笑。

　　3.

　　其实生活就是两点一线。

　　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家，学校……

　　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学校才是我的家。

　　或者说，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家。

　　那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而且恰好在他家房子楼上。

　　4.

　　按理来说我应该是认识他的。毕竟都住在同一片小区，每天上下学都是走的同一段路。

　　但是我想了想。在学校这种地方，戴眼镜的学生很多。

　　而且他们都很高。

　　嗯，也很瘦。

　　5.

　　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

　　我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又转而看向窗外的树。

　　他就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次我经过操场，看到他们在打排球。男生站在网前，屈肘，举起双臂，聚精会神。

　　他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我开始担心眼镜会不会在中途掉下来。

　　6.

　　于是我站在操场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个小时。

　　7.

　　可我还是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那副黑框眼镜到最后也没有掉下来。

　　真是遗憾。

　　8.

　　他是2512班的学生。

　　那个班据说很厉害，是重点班。

　　他坐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我看了他的课本，他叫张嘉序。

　　字写得挺好看的。有点不符合我对理科生的一贯想象。

　　9.

　　我开始尾随。

　　虽然说“尾随”这个词怎么看都不那么正当。但他住我家楼下。我们本就同路。

　　秋天过去了。我未和他说过一句话。

　　10.

　　冬天，皮肤变得干燥。我仰起头，呼出来的热气如同火车头呜呜冒出的白色蒸汽。

　　天黑得像一团洇开的劣质墨水。白天的积雪刚化，到了晚上又凝成污浊的冰，堆积在路灯下，带着一层淡淡的灰。

　　我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一前一后，隔着陌生人的距离。我不认识他。

　　然而，进楼道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

　　我被迫和他撞上视线。

　　很明显，这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发现我。

　　楼道的声控灯带着不稳定的频闪。灯光熄灭，我和他站在阴影里沉默。

　　半晌，他开口：

　　“你还要跟我多久？”

　　我有些费解地看着他。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半个下巴，黑框眼镜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有点想伸手去抹掉那层雾，但我其实更好奇此刻的他到底能不能看清我，还是说在他眼里，我只是一片色彩浅淡的灰。

　　“我回我家，”我答，“我没跟着你。”

　　“你已经跟着我三个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

　　我无言以对。只是绕过他，掏出钥匙，径直走上了楼。

　　他似是不信，一路跟着我。直到亲眼看我打开了门。

　　铁锁啮合的声音清脆、机械、毫无意义。他这才略有怀疑地转身下楼。

　　屋里没有开灯。我将门虚掩，背靠着门，听着他的脚步声。直到楼道的声控灯熄灭，从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熄灭。

　　我站在黑暗里，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那带着雾气的镜片下，是一双怎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