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都爱你》庄星鱼

88、没有夏天 我一点也不

　　雨师倾留在郑宅，几刻钟时间内，外界传来十数次遭遇怪物的消息。
　　整个郑宅人心惶惶，大家都想逃离，却谁也离不开城镇，来祈求杨知雨带他们离开的人很多很多，更有甚者当面打了起来。
　　东方在拉架和救人之间奔波，满身疲惫。
　　雨师倾时刻牢记着这是个幻境，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看外界吵闹的人群。
　　很快怪物就会现身，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存灵力，不能把心思消耗在这些幻境中的人身上。这些人不是现实，绝对不能被影响。
　　他在等一场雪。
　　大雪降下来，幻境一定会结束。
　　他记得邪神并不喜欢风雪天。
　　语常温很累。
　　他觉得自己有些疯，脑子总是不怎么清醒，但他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听也不去想外界的事，静待怪物的出现。
　　老九死了，老三也死了，老大生死未知，他知道接下来不是老四就是他，整个郑宅里所有人都会死，最后只剩下老七。
　　在这具躯壳死去，怪物将他送到下一个幻境之前，他得想办法脱离出来，不然照这样下去，用老二的身份轮回几次，他真的会疯。
　　这里的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感觉真的经历过。
　　手边有许多碎瓷，不知道是老二什么时候打碎的，语常温正在吸纳灵力，也不知怎的，手上就被划了道口子。
　　伤口处流出血，他抬起手随便擦了擦，伤口和绢帕分开时，拉出一条透明的丝。
　　语常温伸手触碰，很软，没有杀伤力，能拉很长不断。
　　他拿出短匕，贴着伤口稍微用了点力，斜斜地划破一小块皮肤。手指抓住那划破的一小点，将伤口稍微扯了扯，无数细丝黏连在他的皮肤之间。
　　细线间渗出血珠，他指间搓了搓，黏粘粘的。
　　像并蒂莲的花茎。
　　下一个死的是老二。
　　临近傍晚，外界安静下来，有人推开了房门。
　　语常温抬头，见到了拿着个小盒子的郑七。
　　雨师倾抬头，见到了拿着个小盒子的郑朝阳。
　　郑朝阳在雨师倾身前蹲下，将小盒子递过来，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盒子当中，是星之链。
　　它还是那般鲜红，灵光微转，强大又危险的力量蕴含其间。
　　“这是阿娘嫁过来时的嫁妆，是我最喜欢的首饰，你留着它，离开镇子后娘就不在你身边了，往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就把它当了，就当是阿娘最后帮你一次。”
　　“你不走吗？”
　　郑朝阳浅浅笑了：“我走什么？仙长只能带这么几个人，带上年轻人总比带我这个老婆子好些。”
　　“你才多少岁，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过得很圆满。”郑朝阳说，“爹娘很好，嫁给老爷后，他待我也不差，从没短过吃穿，从没做过重活，从没受过委屈，我还有你这么好的孩子。阿娘没什么可遗憾的。”
　　她吸了口气：“我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出去了又能跑多远呢？你还年轻，这辈子才刚刚开了个头呢。娘一辈子都老实，教不了你什么本事，以后出门在外，就全都要靠自己了。”
　　她又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荷包，荷包简陋，上面绣了两个牵手的小人，线头粗糙，似孩童之作。荷包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字，一个“郑”，一个“语”。
　　“这是我年轻时送给竹马的。他是修仙世家的少爷，我是郑家远方旁支所出，家境差得太多，他们家一直看不上我们家，我们就拖着，后来年纪越来越大，我受不了旁人的眼光，就嫁给你爹了。听闻他至今仍未娶妻，是我对不起他。”
　　郑朝阳抚摸着荷包上的小人，良久，她将荷包递了过来：“若是杨仙长他们不肯留你了，你就带着这个去找我的竹马，他若念着旧情，就求他帮你在外面找份工，能养活自己就行了，若是他不愿见你，就别强求，互相留点体面，别去招人厌烦。”
　　雨师倾吼中哽咽，避开她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寒风吹过，下雪了。
　　郑朝阳咳了几声，自嘲一笑：“我打小身子就不好，很多事都没能做成，若是有下辈子，真希望能跟你一样健健康康的。我的孩子真好啊，什么都好。”
　　外面来了许多人，郑朝阳擦干净眼泪，最后抱了雨师倾一下，将空间让给了其他人。
　　主母走进来，拉了拉雨师倾的手：“走吧。送你出去。”
　　雨师倾略感诧异地看着她：“你不走？”
　　主母摇头：“镇子这么大，就只能走这么几个人。我们也想明白了，若你当初没有镇压那本书，大家都已经没命了，你是最该活下来的人。”
　　她将雨师倾往外带，外面都是镇子今日的幸存者，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
　　雨师倾粲然一笑：“我不会走的。”
　　他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直言道：“我要杀了这个可憎的怪物。”
　　语常温藏起受伤的手，迎上郑七：“要走了吗？”
　　“老四自缢了。”
　　语常温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老七错开眼：“没什么，这是我娘给的一些东西，你带着它们，跟仙长走吧。”
　　“你娘不走？”
　　“嗯。”
　　“我能去见她吗？”
　　老七似乎有些诧异，但没有多想，点点头。
　　外面下雪了，积雪在院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新雪落到并蒂莲上，称得本就鲜红的花更是红得妖冶。
　　郑朝阳在屋里，她受不得风，咳得厉害。
　　这面容太过熟悉，语常温看见她鼻子和眼眶便发酸。
　　“你们还没有走吗？”郑朝阳强撑着站起，“仙长在外面等了。”
　　“你能抱我一下吗？”语常温道。
　　郑朝阳权当是他离开之前想来告个别，走近了，轻轻拥住他。
　　她的拥抱温柔得让人想哭，语常温轻轻回抱她，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没忍住流下泪来。
　　郑朝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生出了枷锁，将语常温牢牢束缚在这里，只要放松地沉溺下去，他就能留在这个幻境内，永远地留在母亲的怀中。
　　但他不能。
　　这并不是他的母亲。
　　从她怀里离开时的痛苦就像从身上割下来一块肉，语常温长久地注视着她。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从此以后，母亲只会出现在梦里。
　　“再见。”他说。
　　郑朝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再见。”
　　最后离开的人是老二和两个镇子里的的年轻人，东方红着眼睛，极不情愿地牵住杨知雨的手。
　　雨师倾目送着杨知雨将他们带走，飞到半空时，并蒂莲的茎杆猛地拉长，层层叠叠的花与叶拦住他们的去路。
　　雨师倾垂眸，一步一步走进莲池里。
　　语常温终于拿回了星之链。
　　看着盒子里那条熟悉的链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手握在星之链上，手掌被它尖锐的装饰物扎出血。
　　老七和他讲了星之链与荷包的事，让他带着，出去以后或许能用得上。
　　“我不会走的。”语常温冷声道。
　　老七皱起眉：“老二，现在可不是发疯的时候，怪物马上就要出现了，能活一个是一个，你得赶紧走。”
　　“你不是也没走吗？”
　　老七皱了皱眉，他咬着下唇，抓了抓脑袋，最后无奈道：“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语常温步步紧逼，逼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老七心一横：“我和邪神根本无法分开，就算走出去了，邪神也会被我带出去，与其祸害他人，不如就让我和邪神一起死在这里。”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一直镇压住它？之前不是一直依靠老九吗？现在老九死了，你看看这个镇子被邪神毁成什么样了！”
　　语常温的问题全部都扎在老七心上，可他语气很平静，他死死盯着老七，想从他没有五官的面孔中看出一点点轮廓，哪怕是与他所想的那人有半分相似。
　　“为什么你这么没用？为什么你修炼速度总是不够快？为什么要去碰那本书？为什么你要害死大家？”
　　一个又一个问题冒出来，语常温面上却非常冷静，他在心中不断地默念清静咒，过于强烈的心跳在胸腔中鼓动着。
　　“哥……我……”老七垂着头，眼泪就要落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老七的面容闪了一下，语常温看到了意料之内的五官。
　　“你为什么让我出现？又为什么要救我？你在补偿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语常温这几句话说得很慢，他没有指望从老七这里得到答案，现在的老七根本无法回答。
　　老七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抓住语常温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老二，你这是又魔怔了吗？”
　　“我没有。”语常温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走，也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你后来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爱闹，总是做很多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你的朋友们对此很头疼，教条从四十多条增加到了一百七十多，后面加的这些都是为了限制你的。
　　“你一点也不靠谱，总是莫名其妙地生病、受伤。喜欢读别人的内心想法，被人提了无数次都不改，但是，明明有很重要的事你一看就明白，却从来都不告诉我。”
　　语常温抬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你有时候会特别倒霉。”他转过身不再看郑七，“你后来不那么爱笑也不那么活泼了。你应该会很失望，因为我一点也不像现在的你。”
　　老七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是不是想把那本书融进体内？”语常温回头，认真地看着他。
　　“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