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都爱你》庄星鱼

52、人心 你受了他们

　　“十二年前，我离开之前，曾经见过慕容长老几次。”语常温缓缓道。
　　那时候慕容霏还病着，夏天无还在世。
　　慕容堤眼看着慕容霏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终于慌了神，找到夏天无求助。
　　夏天无的病症已有好几年，原先慕容堤是认为一定要将慕容霏治好的，后来逐渐失望，便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那时最懂这项病症的，自然就是与此病症相伴多年的夏天无。
　　他们第一次争吵就发生在慕容堤初次请求夏天无帮助时。
　　当时连语常温都觉得奇怪，夏天无居然拒绝救助慕容霏。
　　他也没说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说，连他也无法笃定能够救人。
　　第二次是杨知雨寿宴那日，慕容霏晕倒了。
　　慕容堤再次找到夏天无。
　　在慕容霏屋外，花开满园的夏日，慕容霏的生命正在快速凋零。
　　语常温帮夏天无提着巨大的药箱，两个人匆匆忙忙赶到，慕容霏只剩下一口气了。
　　在语常温看来，夏天无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施了个小法术，慕容霏便好转了。
　　慕容堤大概也是这样看的，所以结束之后，他再度请求夏天无，让他治愈慕容霏。
　　“小温，你先回去吧，我和慕容师叔有话要说。”夏天无温声道。
　　语常温只是点点头，看着他们走进院子里。
　　语常温看了眼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慕容霏，在屋子外面绕了个圈，绕到阴暗处，藏在花丛中。
　　夏天无和慕容堤就在他前方十五步左右的位置，谈话内容可以听得很清楚。
　　慕容堤布了结界，不过语常温向来与慕容霏交好，她教过很多破除结界的办法。
　　“夏天，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救救我女儿吧。她还那么小。”慕容堤哀求道。
　　夏天无叹道：“并非我不想救，只是你也看到了，连我自己也被这类病症所困，实在是无法。”
　　“你真的没有办法吗？”慕容堤没有过多放低姿态，收起哀求的神色，沉声道，“夏天，前两日我去找你，不小心看到了些东西。”
　　他咬重了不小心三个字。
　　语常温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恨意，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或许比他想象得要更为严重，慕容堤往常是不会这样跟夏天无说话的。
　　“哦，你看到了什么？”夏天无双手抱胸，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年纪很大了，常年生病，精神不太好，即使极力盛气凌人地站着，气势上也矮了旁人两头。
　　“魔教。”慕容堤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语常温呼吸一滞。
　　“所以呢？”冷风吹过，夏天无轻咳了两声。
　　“你在勾结魔教。”见夏天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慕容堤直接说出了口。
　　勾结魔教，在青霄宗是死罪。
　　夏天无又咳了几声，道：“不过是被魔教的宵小威胁罢了，你若要以此要挟我，那恐怕无用，你大可以将这件事宣扬出去，我从未行过对青霄宗不利之事，问心无愧。”
　　语常温十分小心地呼出一口气，稍稍放宽心。
　　“你是没行过对青霄宗不利之事。”慕容堤嗤笑道，“但未必没行过对并非青霄宗之人的伤害。”
　　“你本就对我心存猜忌，那我讲什么都没用。”夏天无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准备回去。
　　语常温有些讶异，因为无论是在外界看来还是由他所接触到的，夏天无与慕容堤的关系向来不错，为何仅仅交谈几句话，两人就闹到这般田地了？
　　慕容堤深吸一口气：“又是这样，从前到现在你一直这样，心里藏着太多秘密了，夏天，我真看不透你。”
　　“看不透我是好事。”夏天无道，“若是你再年长个几岁，或许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当时的语常温没听懂这句话，只当是夏天无嘲讽慕容堤年轻。
　　沉默一阵，慕容堤还是垂下了头，道：“夏天，无论你有什么办法，帮帮我女儿吧。”
　　夏天无看向他，良久，终于道：“没有办法，我要死了。”
　　语常温差点摔在地上。
　　慕容堤同样惊讶，瞪大了眼睛，双手颤抖着。
　　“不必如此，我年事已高，就这两年的事了。”夏天无像是早看开了，语气很平静。
　　语常温一时无法接受这般预想，心中酸楚，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衣料被他抓出不规则的褶皱。
　　他眸中泪水在打转，最后实在忍不住，落了滴泪下来。
　　身后有声音，语常温回头，是雨师倾来了，脚步声惊动夏天无和慕容堤，让他们两人走远了。
　　后来他们二人又见了几次面，夏天无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总是睡着，清醒的时间日渐减少，慕容堤头发都愁白了大半。
　　自那日后语常温一直在留意夏天无，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也没见过他们曾说过的魔教。
　　但不知是哪一日开始，慕容堤又重新打起精神。分明夏天无和慕容霏都没有好转，他却像是看到了希望。
　　夏天无和慕容堤的最后一次见面，在夏天无死的那天。
　　那一日语常温照常在院子里修习，离夏天无不远，方便夏天无有事就叫他。
　　当日傍晚，夏天无突然走到院子里，跟语常温说他想吃松子糖，去买点。
　　语常温已经长得和夏天无差不多高了，平视着他，心脏跳得厉害，额角抽了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进了脑子里，冲得他发昏。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一个重病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好转呢？
　　夏天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快去吧，路上小心，不用着急回来。”
　　“师父……”
　　“如果害怕的话，就去阿倾那里，和他一起读一会儿话本。”夏天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推着他离开。
　　走出几步，语常温远远地回头，夏天无还是笑着的，朝他挥了挥手。
　　夕阳的余晖像血一样红，照在夏天无身上，把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语常温游魂般去买了松子糖，又游魂般慢慢上山，走到熟悉的住处，双脚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法挪动了。
　　天全黑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往常这个时候，师父都会提醒他加衣的。
　　他该走进去，笑着把松子糖给夏天无，并告诉他，他如今的身体状态不宜吃太多甜食，或者转过头，到雨师倾那里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那里安睡一晚。
　　可是他好害怕啊，他好怕打开门，看到的是师父躺在床上，安静得跟睡着了一样，却再也叫不醒了。
　　恍惚间，语常温听到一个细微的动静。
　　这个动静绝对不属于夏天无，太利落了，夏天无从来都是缓慢而柔和的。
　　语常温一惊，就要推门进去，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夏天，你叫我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听见夏天无轻轻地叹息：“想问问你，是不是给霏儿融合了什么？”
　　过了很久语常温才听见慕容堤的声音。
　　慕容堤纠结着，最后还是无奈开了口：“夏天，你多久不曾读心了？”
　　仿佛是早已料想到他的反应，夏天无很平静地道：“进入青霄宗后，宗主就不让我乱用了。”
　　过了会儿，夏天无带着点笑意：“我猜对了。”
　　“是。”
　　慕容堤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善，语常温召出武器，准备随时上前。
　　“我知道不对，但霏儿如今这般，要是强行把她融合的法器取出，她会死的。”
　　“是灵蝶吧。”夏天无道，“我以前失窃的法器。”
　　屋内响起了脚步声，慕容堤靠近了夏天无。
　　语常温的手按在门上，紧张得流汗。
　　他听到了长刀出鞘的声音。
　　语常温就要推开门。
　　“我很早就知道灵蝶是你拿走的。”夏天无还是不急不缓地，“失窃当天我就知道，不过你也只是为了救霏儿的命，左右灵蝶于我已经无用，便没有追究。”
　　缓了缓，他道：“不过，强行延续的寿命，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那又如何，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无论无何我都得救她，以前是，现在也是。夏天，你绝对不止拥有灵蝶这一个法器，为何就是不愿帮我？”
　　夏天无没说话。
　　见他沉默，慕容堤笑起来：“霏儿的病症是因为她融合了无法承受的法器。你和她病症相同，那么，你是融合了什么呢？”
　　他语气中染上了疯狂：“魔教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夏天，你背叛了我们。不过你还是天真，魔教本就不可信，受了他们的欺骗才让你命不久矣。”
　　夏天无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手里的东西不过是几片《秘法全书》的残页罢了，你若是想要，杀了他们便是，何必费这么大工夫。”
　　语常温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灵力波动，夏天无不知施了个何种法术。
　　“残页而已，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根本做不了什么，我可以给你很多。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人心贪婪，残页的价值早已不在它的本身。慕容堤，你过于执着了，若是换个角度，或许你本身就已拥有了你想要的。”
　　慕容堤似乎是被什么吓到了，倒退了好几步，拿起长刀，匆匆忙忙逃走了。
　　语常温躲到暗处，尚未来得及掩藏身形，却见慕容堤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两眼发直地离开。
　　回到原地，语常温推开门，屋内一片宁静，夏天无趴在桌子上，面前摆了两本书，好像只是看书看得太累，睡着了。
　　与此同时，悬在九层高塔上的那口铜钟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