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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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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内素白一片。
白幡如寒瀑垂落,将整座佟府正堂裹进一片死寂的素净里。
白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颤颤巍巍,昏黄的光漫过黑檀棺木,映得棺前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烟气袅袅升腾,与湿冷的寒气缠在一起,在梁柱间缓缓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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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那场自光渊降临的浩劫,早已不是某一处的损毁,而是刻在整片刺奴乡区肌理上的疮疤,纵横蔓延,触目惊心。
当日天穹之上曾裂开的狰狞裂隙,至今仍在刺奴乡民们的梦魇中挥之不去。
那道横贯天际的光渊,如巨兽张口,吞尽天光,漆黑的能量裹挟着毁灭气息坠落,一头十米高的甲级蛮兽踏碎虚空,降临在赫连乡区的土地上。
仅此一头,便让这片绵延数十里的地域,沦为人间地狱。
放眼望去,赫连乡区五大片区纵横交错,东、北、南、西、中五片土地,皆被蛮兽的肆虐留下满目疮痍。
良田与田垄被震裂成蛛网般的深沟,翻耕到一半的土地干裂裸露,禾苗尽数枯死,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发抖,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取代了昔日的麦浪翻滚。
半数夯土屋舍在蛮兽的咆哮中坍塌成废墟,断壁残垣间杂草疯长,昔日炊烟袅袅的村寨,如今只剩一片愁云惨淡,偶有刺奴佝偻的身影在废墟中翻找,毫无生气。
粮仓片区,连片的石砌粮仓被蛮兽利爪拍碎,囤积的谷粒散落泥土,与尘土混为一体,被风雨侵蚀。
锻造炉尽数倾覆,铁器、木料散落一地,曾经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破败的残垣断壁。
集市要道,路面被蛮兽的巨蹄踏得坑洼不平,摊位倾覆,货物狼藉,再也不见往日的人声鼎沸、喧嚣。
环绕整片乡区的夯土高墙矗立,高墙之上,银灰色的机甲战士成排矗立,激光枪的反光划破暗沉的天色,他们是国家派驻的守卫,如冰冷的雕塑般一动不动,目光巡视锁定赫连城乡区的每一寸土地,从头到尾,可守不助。
乡区的重建、刺奴的生死、家园的残破,皆与他们无关,他们的使命,是镇压、是禁锢,是看守,不须有一丝援手,仿佛这片土地上刺奴的苦难,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佟野亥一身粗麻孝衣,头戴白巾,跪在棺前的蒲团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深深握进掌心,眼底的疲惫与复杂,藏在低垂的眉眼间。
"岳父佟富在七日前因正面抗衡甲级蛮兽,脏腑尽碎,重伤不治,如今自己将要以佟家唯一女婿的身份,暂时继承佟家执掌的是五大片区之一的东区。
整个赫连乡区,这片土地上的数万刺奴,分属五大首领管辖,各有规制,各占一方,而他马上将是东区的执掌者,在这片不久前才经历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接过这一副沉甸的位置,不知后悔''他心中思至此,蹙额脚尖微动。
身侧,佟野重垂首而立。少年身形单薄,宽大的孝衣裹着他清瘦的身躯,右腿在衣料下微微发颤,那是三个月前深夜在外作为头领巡逻时遭人偷袭留下的旧伤——经脉尽断,腿骨碎裂,从此彻底废掉了修炼的根基,再无踏入战力阶位的可能。
真凶来去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同藏在乡区阴影里的毒蛇,蛰伏在暗处,至今无人知晓其身份,成为悬在佟家头顶的一把利刃,也让本就风雨飘摇的佟家,更添几分危机。
堂下两侧,其余三位大首领肃立而立,周身甲阶战力的气息沉稳内敛,无一人身上有刺青——这是刺奴体系中至高的殊荣。
在赫连乡区唯有五大首领,能凭甲阶实力豁免刺青烙印,执掌片区生杀。刺奴战力分甲、乙、丙、丁四阶,蛮兽亦分甲、乙、丙、丁四级,一级三等,壁垒森严。
七日前那一头十米高的甲级蛮兽,是足以覆灭整片乡区的天灾,唯有五大甲阶首领倾尽所有,联手死战,才堪堪将其斩杀,付出的代价,却是两大首领的陨落。
青砚大首领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执掌北区,是五大首领中最为沉稳内敛的一位。对抗甲级蛮兽时,他以甲阶战力稳住北区防线,受轻伤,此刻他目光沉静,望着佟家棺木,周身气息无波无澜,眼底却藏着对乡区未来的隐忧与复杂思虑。
关陵大首领站在青砚身侧,少年眉眼锋利,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承袭其父关山的悍意。关山是五大首领中战力最为彪悍的甲阶强者,为阻拦甲级蛮兽,燃尽自身所有战力,与蛮兽死战至最后一刻,最终战死沙场,如今南区的执掌之位,便落在了这位尚未及冠乙阶二等的少年肩上,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南区。
叶安大首领面容威严,执掌西区,甲阶三等气息不稳,目光扫过之处,自带威慑,七日前的大战中,他虽未战死,却也身受重伤,至今尚未完全痊愈;
傅平首领沉默寡言,执掌中区,始终站在阴影里,不发一言,唯有周身隐隐流转的甲阶三等气息,昭示着他的身份与实力。
灵堂内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破损檐角的呜咽声,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青砚缓步上前,对着棺木躬身一礼,直起身时,目光落在佟野亥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佟首领大丧,东区不可无主。国家发的指令已至,考虑到佟家佟吉还是婴幼,东区便由你佟家之婿佟吉之父暂时代子继承大首领之位,即刻生效。”
佟野亥缓缓起身,孝衣下摆轻扫地面,尘土微扬。他对着青砚躬身,声音低沉而稳,没有半分怯懦:“青首领放心,野亥定守好东区,为国安抚刺奴,重整乡地,待子成年,归还权利,不负佟家。”
关陵上前一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扫过堂外无边的荒芜,语气中满是愤懑:
“佟伯父重伤而死,我父战死,五大首领折损两人。
乡区残破至此,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刺奴每日以糠饼果腹,而墙外机甲只守不助,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给。
这赫连乡区,该如何是好!”
叶首领沉声开口,语气威严,压下少年的躁动:
“关陵,逝者已矣,当下要务是稳住各自片区。人类战力分阶,蛮兽分等,甲级蛮兽虽除,光渊隐患未消。国家机甲驻守高墙,本为看管刺奴、防内乱,非为我等所用,不可妄议。”
傅首领此时轻抬眼,目光扫过堂外残破的院落,淡淡道:
“ 片区刺奴已减一成,多为蛮兽之灾所亡。
如今各片自顾不暇,不可再起纷争,否则无需机甲出手,我们便会自取灭亡。”
长久被忽视的佟野重忽然抬眼,目光冷而静,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刺破了灵堂的死寂:
“纷争?乡区之内,暗箭比蛮兽更毒。三个月前我深夜巡查粮仓,遭人偷袭,右腿被废,至今不知凶手是谁。诸位首领,当真一无所知?”
堂内瞬间一静。
风穿过吹动白幡,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青砚首领目光微沉,看向佟野重:
“少年人,灵前不宜动怒。
你被袭之事,我等已知,待丧期过后,自会严查。”
“严查?”
佟野重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嘲讽,
“三个月了,乡区之内,谁有能力废我一条腿而不留痕迹?
除了甲阶、乙阶强者,还有谁?
可诸位首领,谁又肯真正去查?
不过是敷衍罢了。”
佟野亥按住弟弟的肩,低声严肃道:
“阿重,够了。灵前失仪,是不敬。”
佟野重转头看向哥哥,眼底藏着不甘愤怒与冷意:
“哥,你忍得,我忍不得。
我们是野孩出身,入赘佟家,本就被人轻视。
如今家主去世,你继承东区,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当初我被废,未必不是冲你来的!”
关陵眉头一皱,沉声道:
“佟野重,你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我等?我等岂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我不敢怀疑诸位首领。”
佟野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
“但乡区之内,觊觎大首领位者,不在少数。
那些乙阶、丙阶的小头领,哪一个不想往上爬?哪一个不想取代我们?
蛮兽之乱后,秩序崩塌,他们早已蠢蠢欲动。”
叶首领冷声道:“放肆!片区小头领,皆由我等任命,岂敢作乱?”
“不敢?”佟野重嗤笑,“七日前蛮兽肆虐,多少小头领趁乱劫掠刺奴粮食?多少人见死不救?机甲战士们不管,你们不管,他们自然敢!
如今乡区残破,他们更是虎视眈眈,只等我们内斗,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青砚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语气加重,带着甲阶强者的威压:
“够了!灵前争执,失了礼数,也寒了逝者之心。
佟婿刚继承东区,诸事繁杂,野重少年心有怨气,情有可原。
待丧期一过,我等五人齐聚,共查野重被袭之事,同时商议各片区重整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机甲冷冽的光影,语气愈发凝重:
“但有一事,必须谨记。高墙上的机甲只守不助,我们若乱,便是自投罗网。
刺奴可以苦,但不能反;乡区可以破,但不能乱。
一旦动乱,机甲战士必出手镇压,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刺奴,而是我们所有人,整个赫连城乡区,都会化为焦土!”
佟野亥躬身:“青首领所言极是,野亥谨记在心,定约束东区众人,安分守己。”
关陵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无异议。”
叶、傅两位首领亦颔首,不再多言。
堂屋内,素白依旧。
佟野亥望着棺木,心中五味杂陈。
佟野重站在哥哥身侧,右腿隐隐作痛。他望着堂下众人,眼底的冷意丝毫未减。
这赫连乡区,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