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赫连 私心 ...
-
奉城郊外——赫连山下——赫连城乡区
从赫连山的山脊俯瞰而下,秋末的风卷着谷穗的燥气,漫过广袤的黄土地。
脚下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区域,便是赫连乡区。它依贺连山南麓而建,土坯房舍密密麻麻铺展,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住着近五万刺奴。
乡区边界的夯土高墙连绵起伏,拐角处的岗楼上,几百名机甲战士组成的驻守营在每一个岗位肃立值守,等同人大小的银灰机甲泛着冷硬光泽,手臂搭载的激光枪始终锁定乡区,将这片土地牢牢禁锢。
国家每个刺奴乡区的层级,以刺青为尺,刻得泾渭分明。
刺青越少,地位越高;刺青越多,地位越低。
赫连山近五万刺奴之中,仅有数名国家直接任命的大首领,他们可以皮肤光洁,无半分刺青,是这片土地的代行国家意志的最高管理者,执掌生杀予夺;大首领之下,是十数个片区小头领,仅在隐秘处有一两道浅淡刺青,掌管片区事务,是刺奴中的上层;再往下,是普通刺奴,刺青遍布手臂、脖颈,是底层劳力;而最卑贱者,浑身刺青密布,连颜面都被烙印,则劳碌至死,永世不得翻身。
佟家,便是那数名无刺青的大首领之一。
视线陡然落下,穿入乡区中心高地的佟家大院。
一个须发皆白的中老年人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的木纹,浑浊的目光扫过院内忙碌的身影,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是赫连城乡东区的佟家大首领,国家特许的无刺青掌权者。
曾经佟家在他这一代还算人丁兴旺,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皆是他的左膀右臂,可先后在几年前的乡区纷争中离世;再加上难言之隐,无奈只能在去年为女儿招赘。
但如今连唯一的女儿也难产而亡,偌大的佟家,如今只剩他和去年入赘的女婿佟野亥,以及还在襁褓中吃奶的孙孙。
晒谷场上,数十名帮工正忙着秋收。他们大多是刺青遍布手臂的普通刺奴,动作麻利却神色麻木;唯有几名仅脖颈有一道浅刺青的小头领,背手巡视,偶尔呵斥几句,姿态比旁人倨傲几分——刺青的多寡,便是他们身份的徽章。
房屋内,佟野亥正忙碌着,一次不经意抬头,就看见襁褓中的儿子在乳母怀中正对着他笑,心里一暖,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憨憨的笑颜。他本是父不详母亡的野孩,无牵无挂,只有一道很浅的天生野猪头青纹。幼时母亡与弟弟野重相依为命孤苦无依时,被佟富看中收留,在去年幸运被招为赘婿。
本是要他撑起佟家门户,让孙子能安全成才,将来让自己孙孙继承佟家的蒙恩优惠名额回来了。
被国家选上征召成为军人纳入名册,就能成为真正的国民,了却他佟家几代以来多年的心愿。
可在佟富心里,始终防着他。
女婿终究是个外姓父不详的野孩子,无根基无牵绊,如今佟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亲孙,他不得不防。他怕女婿觊觎无刺青的大首领之位,怕他亏待孙孙,更怕国家赋予的特权与荣耀,最终落入外人之手。
佟野亥似是察觉到堂屋的目光,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只轻轻又迅速眨眼低眉,就又低头继续忙碌。
野亥懂老丈人的戒备,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入赘之身,唯有谨小慎微,方能在这以刺青定尊卑的禁锢之地,守住孩子,守住自己。
秋风穿过堂屋门缝,带着凉意拂过。院外,刺奴的劳作声沉闷,管事的呵斥声尖锐,远处正在巡逻的机甲战士身影是如此的冷硬。赫连乡区传来的压抑,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被刺青烙印的刺奴,也笼罩着这时的佟家。
佟野亥的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身形单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是佟野亥的弟弟,佟野重。
同哥哥一样,他也是野孩,自小跟着佟野亥在乡区的夹缝里求生。身上也有野猪头刺青,只不过他是刺的,没有任何身份凭证,跟着哥哥入佟家,才得以在这大院里有一口饭吃,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不像哥哥那般隐忍,眼底藏着对这片土地的疏离,对那些刺青遍布的同类的怜悯,更对高处那道无形的枷锁充满警惕。他知道,哥哥入赘佟家,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给襁褓中的侄子和自己争一个未来,可他也清楚,家主的戒备。。。。。。!
“哥,”佟野重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堂屋的方向,“家主又在看你了。”
佟野亥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将活干得更紧了些:“无妨,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可他防着我们,”佟野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安稳活下去,他却总觉得我们要抢他的东西。”
佟野亥沉默片刻,缓缓道:“佟家是国家任命的大首领,无刺青的荣耀,是他们几代人拼来的。如今他只剩一个外孙,防着我们,也是常理。”
“常理?”佟野重嗤笑一声,目光望向院外那些低头劳作的刺奴,“这乡区的常理,本就是不公。刺青多的,生来低贱;刺青少的,便可作威作福;无刺青的,便能执掌生死权力。我们现在依旧是寄人篱下,这算什么常理?”
佟野亥转头,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阿重,在这里,没有常理,只有生存。我们能活着,如果能让我们将来有机会或者让你侄子成为国民,就已经比那些满身刺青、永世不得翻身的人好太多了。”
佟野重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外。
他知道哥哥说得对,可少年人心底的桀骜,让他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命运。明天他看着那些族人麻木的脸,看着那些小首领倨傲的神情,看着远处机甲战士冰冷的金属身躯,只觉得这片土地,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囚禁其中。
堂屋内,拥有并隐藏甲级战力的佟富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早就看出,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像他哥哥那般安分。眼神太亮,心思太活,骨子里藏着不服管教的野性。这样的人,留在佟家,终究是个隐患。
可他如今无人可用。两个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偌大的家业,总需要人打理。佟野亥沉稳可靠,是撑起佟家的最佳人选,而他这个弟弟,虽有野性,却也年轻,尚可调教。更何况,有这兄弟二人在,也能帮他照看孙孙,将来孙孙长大,继承佟家大业,这两个外姓人,自然也就没用了。
佟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的景象。
晒谷场上,刺奴们依旧在忙碌,汗水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蒸发。他们的刺青,在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如同一个个无法抹去的诅咒。片区里,那些仅有一两道浅刺青的小首领,正拿着皮鞭,抽打一个偷懒的刺奴,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就是赫连城乡区,一个以刺青划分尊卑,以武力维系秩序的地方。国家派来八百机甲战士驻守,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为了看管他们,将这近五万刺奴,永远禁锢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国家的劳力,永世不得脱离。
而佟家,看似风光无限,是无刺青的大首领,实则也不过是国家的棋子。国家给了他特权,给了他地位,却也牢牢掌控着他的命运。他必须管好这片乡区的刺奴,必须让佟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否则,他的无刺青荣耀,他的大首领之位,便会瞬间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老佟头的目光再次落在佟野亥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需要这个女婿,需要他撑起佟家,需要他将来辅佐孙孙。可他也必须防着他,防着他功高盖主,防着他背叛佟家。
“野亥,”老佟头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来。”
佟野亥闻言,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堂屋。
佟野重,站在原地,望着哥哥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家主的每一次传唤,都意味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堂屋内,佟富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佟野亥:“西坡的地,该翻了。冬麦要种下,不能误了时辰。这活,你亲自去盯着,让那些刺奴们手脚麻利点,若是耽误了收成,唯你是问。”
“是,父亲。”佟野亥躬身应道。
“还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弟弟,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在院里闲着。让他跟着那些小首领学学管事,也好将来帮你分担。”
佟野亥心中一紧,连忙道:“阿重年纪尚小,不懂规矩,怕是会惹麻烦,还是让他先在院里帮忙吧。”
“不懂规矩,可以学。”老佟头语气强硬,“在赫连乡区,不懂规矩,便活不下去。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不是坏事。”
佟野亥知道,老佟头这是要将弟弟放在眼皮底下看管,也是在试探他。他无法拒绝,只能点头:“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佟富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佟野亥躬身退下,走出堂屋,脸色微微凝重。他看向弟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佟野重走到哥哥身边,低声道:“他想把我支开?”
“是学习,”佟野亥沉声道,“你记住,出去之后,少说话,多做事,不要惹任何麻烦。”
佟野重点了点头,眼底的桀骜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坚韧:“哥,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秋风渐紧,吹得院中的高粱秆沙沙作响。佟野亥扛起木锄,带着弟弟走向西坡。
赫连山下,赫连乡区,近五万刺奴的命运,被牢牢掌控。
而兄弟两人,如同风中之烛,在这禁锢之地,小心翼翼地燃烧着,只为守住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西坡的土地干裂而贫瘠,佟野亥带着数十名刺奴帮工,开始翻地。石锄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刺奴们低着头,默默劳作,刺青遍布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
佟野重跟在一旁,学着那些小首领的样子,挥鞭巡视着劳作的人群。他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比自己更小的刺奴,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仿佛只是会说话的工具。他心中一阵酸楚,却也只能强忍着,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知道,在这里,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强大,唯有隐忍,才能活下去。
夕阳西下,将赫连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西坡的土地翻了一半,刺奴们早已筋疲力尽,却不敢停下。佟野亥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催促:“再加把劲,天黑之前,务必翻完这片地。”
刺奴们不敢违抗,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劳作。
而此刻,堂屋内的佟富,正抱着襁褓中的外孙,轻轻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颊。他的目光温柔,望向远方时却又带着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