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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月入京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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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军回京路上。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碎了荒原上残存的血色气息。
银鳞重甲的士兵列队而行,尘土飞扬间,那股属于沙场的肃杀之气,让沿途村镇的百姓都纷纷退让,眼神满是敬畏。
石清月一身银甲,骑在白影马上,孤峭、冷冽,与全军散发的气场如出一辙,却尤为显眼,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马背上的她,肩甲处缠着厚厚的布条。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可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是石家最后的支柱。
北境刚定,朝堂不安,她必须以一身铁甲,压得住这万里江山。
顾望舒一身黑色劲装,沉默地跟在她马后。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影子,却又不像普通影子那般卑微。
他步伐轻盈,落地无声,仿佛每一步都能精准踩在队伍的节奏上。
队伍里不少将领都在偷偷打量他。
谁都知道,这位亲卫是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身手超凡,却极为低调,只求安稳。
此刻随队回京,安静得如同不存在,却又偏偏最贴近将军。
众人心里都清楚:
这少年,不简单。
石清月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那道黑色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缰绳,语气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
“顾望舒。”
身后少年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将军。”
声音恭敬,分寸分明。
“路途遥远,若累了,便上马。”
顾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眉眼温和如月光:
“谢将军,属下不累。”
他语气平静,却在石清月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了弯指节。
姐姐,你主动邀我上马,这……可是心动的开端?
不过他只在心里想,神情依旧平静悠然。
石清月皱眉,却没再坚持。
她习惯了身边人安静、听话、忠诚。
顾望舒恰好占全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侧脸干净利落,下颌线紧致,像一柄刚打磨好的玉剑。
风吹起他束发的丝带,轻轻晃了一下,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竟让她莫名想起——
九年之前,雾隐山那个总在月下陪她练剑的小小身影。
她摇摇头。
不可能。
那少年作为仙长唯一弟子,怎会下山?何况,他叫阿辰,不叫什么顾望舒……
她压下那点莫名的心绪,继续前路。
石清月不知道的是,顾望舒原名顾辰。
正如她的经历一样,任何人遇到他,都仿佛看到了一片纯净耀眼、能净化人心的银河星辰。何况,她在顾望舒这里不是任何人……
京城渐近。
楼阁重叠,炊烟袅袅。
大靖的繁华,北境无法比拟。
可石清月一眼没看。
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的宫道上,一沉再沉。
她知道。
回京,不是归安,是入笼。
天下归心,权惊皇权,已成定局。
皇室虎视眈眈,将军府处境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
稳得住自己,才能稳得住军权,稳得住将军府,稳得住众生。
顾望舒跟在她身侧,目光平静。
他一眼平静地扫过京城布局,街衢动向,官员神色,天子之下皇宫的气息。
随着第一份天机的推演,一场布局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他没说。
石清月在内的任何人也不知道。
石清月只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初识不久,却让自己感到心安、愿意去亲近的亲卫。
回到将军府。
庭院深几许,却早已不复往日繁盛。
母亲沈知微前来迎接,入眼那憔悴的面容,明显是照顾伤疾卧床的父亲与兄长,日夜操劳过度导致。
将军府中的气息,少了年少时的活力,满是九年前遇刺后,积攒下来的压抑。
石清月卸甲,入堂。
她刚坐下,便有管家上前:
“少将军,二公主、三皇子、四皇子,皆派人送了贺礼,邀你前往听雨楼一叙。”
石清月指尖一顿,沈知微在一旁眼神一紧。
来了。
皇室众人明面上是示好,不过是想看看她这权倾北境的女将军,大战凯旋归来,如今是何想法。
“东西收下,告诉来人,替我好好谢谢几位皇子和公主的好意。”
她淡淡开口:
“北境初归,我身心疲惫,暂不见客,还望恕罪。”
管家应声而去。
顾望舒全程站在她身侧,像最忠诚的剪影。
石清月转头看他:
“你也先歇着,熟悉一下府中环境。”
“是,将军。”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
石清月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少年,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她常年养成的警惕,心中的防备,隐隐变为一丝惭愧。
沈知微目光充满审视,低声询问女儿他的来历,石清月简单告知,让她放心。
夜色降临。灯火点亮将军府。石清月处理军务至深夜。
窗外风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正是顾望舒。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步伐轻缓,靠近。
“将军,夜深了,喝些汤暖暖身子。”
他声音轻得像月光。
石清月抬头。
汤碗热气腾腾,飘出淡淡的香气。
她接过:
“你没睡?”
“属下守夜。”
他答得理所当然。
石清月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治愈了深夜的寒凉。
她抬眸看他:
“顾望舒,”
顿了顿,声音微哑:
“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这话,是问他的选择,两人不过萍水相逢,理所应当有此一问。
顾望舒沉默一瞬,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心里微痒。
说道:“属下云游四方,阅人无数,虽与将军初见,只觉将军值得,没有其他原由。”
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是一句极其体面的忠臣之言。
可石清月的心,却微颤了一下。她知道,这话绝非那么简单。
可她不想问,也不敢深究。
最终,她只轻轻点头……
顾望舒笑了笑,转身退到阴影里:
“属下告退。”
他离开后,石清月望着汤碗,久久没动。
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个少年,怕是会成为她人生棋局里,最不确定的那一子。
次日。
京城最繁华的西街,一间雅致小院开门迎客。
新铺挂牌。
门楣上的“天机阁”三个字,笔力遒劲,飘逸如星月流转,门的两侧写着:
推衍古今未来,算尽天下诸事。
气势极为摄人。
其余便无任何广告,不迎客,不招摇。
只是静静开着门,像一间隐士的居所。
可仅仅三日,便名声大噪,引人关注。
原因无他。
开门第一日,一名喜好风月之地的纨绔路过,看到天机阁两侧之语,笑谈,“你若知我身世喜好,本公子赏你千两白银。”这有何难……
第二日,一名寻子多年无果的老妇,携全部身家找上门来,结果自然得偿所求,且分文不收……
第三日,一位不得势的皇子乔装闻风而来,暗问夺储之路。
天机阁屏风内,淡淡回了一句:
“龙困浅滩,难跃天门。”
该皇子大怒,派人再探,却连阁门都进不去……
而后,当朝二公主也亲自登门。
她语气温柔,心思缜密:
“听闻天机阁阁主神机妙算,我欲问一事。”
阁内传来一声轻响:
“姑娘请问。”
“若有一日,天下变局,女子该如何自处?”
良久,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出:
“星月同辉,方为天命。”
二公主脸色微变,却笑了:
“先生言辞晦涩,小女子不懂。”
“姑娘懂。”
阁内声音平静无波,“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二公主沉默片刻,躬身离去。
没人知道,那天她走出天机阁时,手心全是汗。
更没人知道。
所谓推演,不过是顾望舒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影响皇室,把皇子和公主的路,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他不掌权。不涉政。只推演。只引导。
只在暗处操盘,欲让局势风起云涌,达成目的。
将军府里。
石清月刚处理完一封来自朝堂的刁难文书,脸色微沉。
顾望舒推门而入。
“将军,”
他声音平静,“京中近日,传闻四起。”
石清月抬眸:
“说我?”
“是。”
顾望舒递过一张纸条,“流言说,将军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必为皇室所忌。”
石清月指尖一捏,纸角微颤:
“谁传的?”
“不清楚。”
顾望舒语气淡然,“但我已暗中让人将谣言压下大半。”
石清月愣住:
“你?”
她没想到,这少年出手如此之快。
顾望舒低头:
“属下只是……引导了了流言走向,顺势压之。”
他轻描淡写。石清月却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镇压民间流言。
这是在替她,挡掉回京第一波,来自皇室和朝堂的暗箭。
她抬头看他:
“顾望舒,”
她声音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望舒目光与她对上。
清澈、明亮、温柔,却又在那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星海。
他笑了笑:
“属下,只是一个云游野人。”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是……现在将军身边的亲卫。”
这份回答,分寸刚刚好。
既不暴露身份,又宣告立场。
石清月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她移开视线:
“你做的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
“以后,这种小事不必亲自出手,我会安排人处理。”
顾望舒微微一怔。
随即笑起来:
“将军愿意收我为亲卫,属下自当是做应该做的事……为将军分忧。”
石清月指尖轻轻握拳。
她愈发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依旧夜深。
石清月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寒,落在她银甲的反光上,冷得像心。
身后脚步声轻响。
顾望舒走来:
“夜已深,将军为何没睡?”
“看月。”
石清月轻声道。
顾望舒也抬头。
月亮清辉,落在他侧脸,侧脸温柔得近乎神话。
他轻声说:
“将军看月,是想寻一份清净,作为内心的安宁之地吗?”
石清月沉默。
顾望舒继续:
“若有一日,纷争尽散,将军不必再站在风口,将军想……去何处?”
石清月愣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守住家族,守住北境。
可她知道,朝廷不会放她。
良久,她低声道:
“不知道。”
顾望舒轻笑:
“那便先不想。”
他抬头,望着那轮明月:
“星月相伴,终有一天,总有一个地方,是属于将军的归宿。”
石清月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侧颜俊秀,眉眼温柔,眼神坚定。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能卸下战甲,她会不会择一良人,去看遍山河,去寻一处所谓安宁之地?
这个念头刚起,肩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身上的责任,她指尖紧紧攥住衣角,随即压下。
不行。
她是石清月。
是镇北大将军。
是家族的柱石。
她不能退。
可顾望舒却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微笑轻声道:
“将军不必勉强自己。”
“总有一天,”
“你会遇到一个人,愿意替你扛下所有风雨。”
石清月怔住。
她抬头,望向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距离不远。
却像隔着一条星河。
她没有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