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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尘逢星 大靖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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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北境边关。
风,本是凛冽刺骨的。可此刻,却像是裹挟着熔浆一般,在北境荒原之上,烫得众人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时间转眼即逝,曾经雾隐山的那个少女——从鬼门关死里逃生,在半年时间里勤练武学的石清月,此刻已经二十有三。
将近花信的年纪,却成为了将军府挂帅出征的将领。
脚下是寸草不生的焦土,身后是染血残破的军旗,而身前,是敌国残余势力最后的疯狂反扑。
漫天黄沙被鲜血染成暗红,断裂的刀枪、残破的甲胄,堆砌成了一座绝望的尸山。
她拄着断裂的长枪,单膝跪地。一身银鳞重甲,此刻早已被血泥浸透,左肩的甲胄碎裂,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正顺着狰狞的伤口不断涌出。
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肺部像是着了火。抬眼望去,敌军数倍于己,而她麾下精锐,已经所剩无多。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此刻成了压死将军府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室忌惮将军府手握重兵,更忌惮石家权势倾天。
自九年前将军府全家遇刺,大哥三哥受伤,身体虚弱,无法动武;父亲石承安作为镇国将军,武力超群。
他一边心怀家国安危,一边带着杀子之仇连年征战,可终究也落下身体暗疾,皆无法再稳握权柄。
女子不得从军!可为了朝廷的安稳,百姓的安宁,石承安力排众议,以天下民心所向、社稷安定为由,说服皇权。
最终将军府的大旗,便落到石清月一个女子身上。
而他敢这么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女儿九年前失踪的半年里,学得了一身不为人知、却惊世骇俗的武学技艺,而且也是她主动的意愿。
唯恐石家拥兵自重,于是在这场敌国大规模来犯的战场,朝廷虽派了援军,却迟迟未到,明眼人都懂,这是借刀杀人。
整个北境,如今只剩下她石清月一人,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国门。
“杀!!”
敌方将帅狂笑一声,挥舞着狼牙棒,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向石清月的天灵盖,石清月闭上眼,心中一片死寂。
罢了,这一战,敌国也损失惨重,家仇也算得报;既然皇心不仁,这天下不守又何妨。今日死在此处,也算是尘埃落定,不负石家世代忠烈之名。
狼牙棒的寒芒近在咫尺,石清月甚至能闻到那股腥腐的气息。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突兀地响起。一柄通体莹白、宛如弯月般的长剑,凭空出现,精准地格开了那势大力沉的狼牙棒。
巨大的反震力让敌将手臂发麻,狼牙棒险些脱手。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石清月身前。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
他身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短打,身形挺拔,却不显得臃肿,反而透着一股凌厉逼人的紧致。
一头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饱满的额角,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干净得像是一汪山间清泉,却又在那清泉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乾坤。
男子落地无声,脚尖轻轻点在沙地上,带起一圈细微的尘沙。
他并未看那恼羞成怒的敌将,而是俯身蹲下,关切脱口而出:
“姐姐,没事吧?”
这一声,藏了九年的思念与慌张,是情难自禁,是本能使然。
石清月心头猛地一震。
这称呼……莫名耳熟。
可她此刻心神俱疲,脑海中一片混沌,抓不住任何头绪。
男子没有给她多想的时间。
身形骤然一动,快得留下残影。
“唰!唰!唰!”
三剑,仅仅三剑。
剑光莹白流转,像是一轮轮无声的残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透着一种极致的韵律美。
惨叫声瞬间响起。
那名不可一世的敌将,甚至没看清男子的长相,头颅便已滚落在地,热血喷溅开来,却连男子衣角都没碰到。
男子落地、收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人镇万军。
将帅一死,敌军群龙无首,石清月的手下将领和士兵士气大增,发起反扑,敌方瞬间溃逃。
男子转过身,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立刻收敛神色,垂手躬身,语气恭敬沉稳,再无半分逾矩:
“见过将军。”
一声“将军”,规规矩矩,分寸分明。
仿佛刚才那声脱口而出的“姐姐”,不过是石清月在生死边缘产生的错觉。
石清月撑着长枪,缓缓站起身。
她死死盯着眼前俊逸非凡的男子,眼神冰冷而警惕:“你是谁?”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这般自愧不如的身手,面对敌军千万而镇定自若的气度,若是世间存在,她不可能不知晓。
男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色坦荡:“在下顾望舒,途经北境,恰逢战事,见将军身陷险境,故而出手。”
顾望舒。
石清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陌生。
但不知为何,当这三个字落在她耳里时,她那颗在战场上早已千锤百炼的心,竟莫名漏跳了一拍。
“多谢顾公子出手。”石清月压下心头的异样,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大恩不言谢,公子想要何种赏赐,清月定当尽力报答。”
这是规矩。
无功不受禄。
无恩不结缘。
她石清月,从不欠人情。
顾望舒听到这话,神色微顿,似是认真思索片刻,才抬头看向她,眼神清澈,却语出惊人:
“赏赐么?在下别无所求,在下只想要一笔银子。”
“银子?”石清月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对方会要官职、要权势、甚至要兵权。毕竟这般身手的人,所求必定巨大。
却没想到,是要银子?
“是。”顾望舒颔首,语气平静,“在下自幼流浪,四处云游,早已厌倦。欲在京城开一间小阁,需一笔启动之资。不求富贵,只求安身立命。”
他语气坦荡,言辞诚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市井之气,反倒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
石清月看着他,心中警惕稍减。
“好。”她干脆应声,“此战凯旋,本将军必不亏待于你。你随我回营,待回京之后,赏银即刻兑现。”
“谢将军。”顾望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体。
……
北境大营。
庆功宴早已摆上。
虽然损失惨重,终究是赢下了决定北境安危的一战。一切只因为出了个变数——顾望舒,没想到他除了武学惊人,一手毒术更是战场杀器,
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石清月坐在主位,左肩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一身戎装,面色冷峻,端起酒杯,对着帐内一众残余将领朗声道:
“此战,我石家军虽损兵折将,但北境大安!诸位兄弟皆是功臣,这杯酒,敬你们!”
“将军英明!”众人轰然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石清月遣散了众人,只留顾望舒一人。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石清月看着坐在下首,坐姿端正、安静自持的少年,开口问道:
“你身手超凡,为何不早日从军?以你的本事,封侯拜相,并非难事。”
顾望舒抬眸,目光沉静,语气淡然:
“在下自幼便是孤儿,幸得好心人收养才得以存活,后养父母被山中盗匪下山劫杀,我便四处流浪。”
“偶遇良师教导,学得一身技艺,野人一个,不惯朝堂军旅束缚。师傅曾言,人生各有道,在下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藏着千言万语:
“再者,入世之时,在下所求仅是寻一人,更是答应过师傅,谨守本心。如今人已寻到,其余之事,便不再重要。”
“寻一人?”石清月心头微动。
“是。”顾望舒只应了一字,不再多言,眼底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温柔与坚定。
石清月沉默。
眼前这个少年,神秘、强大、分寸感极强,却又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干净气息。
她活了二十三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尔虞我诈。
顾望舒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放心放在身边的人。
“既然如此,”石清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那你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亲卫,可愿?”
顾望舒眸底微光一闪,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沉稳:
“属下遵命,将军。”
一声将军,自始至终,规矩分明。
没有半分亲昵,没有半分僭越。
石清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悄然散去。
帐外的风,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
三日后。
京中圣旨传至北境。
皇帝高衍年迈多疑,碍于石家世代忠烈,且北境初定,不愿失了人心,遂下旨嘉奖。
封石清月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境全军。
一时之间,权势在手,功高震主一说,更是已成定局。
石清月接旨之后,按照承诺,将顾望舒应得的赏银足额发放,由他自行支配。
她并未多问用途,只当他是要寻一处地方安稳度日。
顾望舒接过银两,躬身谢恩,神色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这笔银子,将在不久后的京城,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云。
更无人知晓,这个在她面前恭敬自持、分寸分明的亲卫,
回到京城之后,便会以天道之名,悄然创立一间名为天机阁的神秘阁楼。
不营生,不卖情报,只推演天机,测算吉凶。
一出手,便震动京华。
而这一切,石清月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一位身手卓绝、沉稳可靠、分寸感极强的亲卫。
安静、听话、从不多言,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大军拔营,启程返京。
顾望舒一身黑衣,沉默地跟在石清月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他抬眸,望着前方那道一身银甲、孤峭挺拔的身影,眸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温柔。
九年等待,千里奔赴。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任其离开。
将军也好,清月姐姐也罢,
他都会一步步,稳稳地走到她身边。
至于皇室权谋,至于那些暗中对将军府涌动的杀机与陷阱——
都由他,一人挡下,一人布局,一人操盘。
他要护她一生安稳,
更要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走向他,心甘情愿地,走向属于他们的星月同辉。
黄沙渐远,京城在望。
一场奔赴守护、权谋暗涌、宿命与深情交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