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间月》云星漫宇

1、雾山初见 雾隐山

　　雾隐山，一个终年被云雾缠绕，山高林深，不闻尘俗喧嚣的清净之地。

　　山间有一座简朴竹屋——青竹为墙，茅草作顶。屋前草木葱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是这山里唯一的人烟。

　　竹屋内，躺在床上的少女睫毛猛地一颤，缓缓掀开了眼。

　　守在床边的少年立刻弯眼笑开，声音干净得像山涧泉水，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与认真：

　　“你醒啦？别乱动哦，你身上的伤很严重，我去叫师傅过来看看！”

　　说话的少年一身素白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微旧，却干净整洁。头发用一根浅木簪松松束起，眉眼清润，鼻梁小巧，唇色浅淡，一笑便露出浅浅梨涡，纯真得不染半分尘埃。他伸手轻轻按住少女肩头，怕她牵动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云。

　　说完，他便踮着脚尖，小步快跑着出门，只留少女僵躺在床上，混沌的意识骤然被剧痛与记忆狠狠拽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便是漫天血色。

　　她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名唤石清月，年芳十四，随父母与三位兄长一同出城祭祖，却遭遇敌国死士伏击。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京郊官道旁，杀机骤起。

　　父亲石承安被偷袭，瞬间负伤，母亲大惊；大哥石惊天反应极快，持枪浴血，悍然护亲；年仅十七的三哥——石惊鸿，也持剑迎敌，场面顿时刀光剑影。

　　而最温和的二哥石惊照，将近弱冠，为了挡下一支直射她后心的毒箭，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

　　血溅在她脸上。
　　二哥倒在她身上，气息渐冷，最后望着她的眼神，只剩担忧与牵挂。

　　“清月，快……”

　　那是石清月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声音。

　　父亲与另外两位兄长见状，双眼赤红，奋力搏杀，浑身浴血。最终几乎全歼敌方众人，却也筋疲力尽。混乱之中，她后脑遭重击，眼前一黑，一名重创垂危的刺客将她掳走。

　　之后，颠簸中只觉两眼一黑，意识沉去，陷入了无边黑暗。

　　再睁眼醒来，便已在这竹屋内，映入眼帘的，还有刚刚那个陌生少年……

　　三日前，少年与其口中的师傅同行，在雾隐山林中采药。遇到早已失血气绝的敌国死士，还有一旁昏迷的她。少年年纪虽小，方才九岁，却从小跟随师傅修行，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已初具雏形。

　　他上前一番查看，发现石清月生机尚存，便告知师傅，随后将她带回竹屋救治。

　　而生性善良纯真的少年，则是守了她三天两夜，悉心照料，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石清月躺在床上，浑身僵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清冷又茫然，像一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雀。

　　她不动，不说话，只静静望着屋顶，指尖微微蜷缩，将那血海深仇死死按在心底。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少年牵着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走进来。老者身着青色素袍，面容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渊，似藏天地玄机，却没有丝毫锋芒。

　　“师傅，你快看，她真的醒了！”少年仰着头，满眼欢喜。

　　老者缓步走到床边，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搭住石清月的脉搏。片刻后，他缓缓颔首，语气平和如春风：“伤势已稳，性命无碍，只是耗损过巨，需静心休养一段时日。”

　　石清月闻言，想要忍痛起身，下一秒却感到头晕目眩，老者轻抚，最终她只能对着老者微微颔首：“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阿辰，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跟这位姑娘说。”

　　少年阿辰应了一声，对着石清月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竹屋，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竹屋内，老者看着石清月，语气温和：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石清月一愣，垂眸思索片刻，轻声道：
　　“我叫……石清月。”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是被仇家追杀吗？”

　　石清月身体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仙长为何这么问？”

　　老者笑了笑，似是知道她心中疑虑，指了指她手腕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你的伤口，是被利器所伤，而且……那利器上，似乎沾了某种特制剧毒……”

　　石清月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

　　老者继续道：
　　“我看你气息不稳，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你放心，这里是雾隐山，寻常人找不到这里，你很安全。”

　　石清月看着老者，心中的防备渐渐卸下。老者紧接着开口：
　　“我叫云中子，是这雾隐山的隐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云雾上，继续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弟子救的。他年纪虽小，却心细如发，你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他。”

　　石清月心中一动，看向门外：
　　“那，那少年他……”

　　云中子微微一笑：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名唤阿辰，从小在山上长大，心性纯良，与世无争。你可以放心，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随后便叫少年进来。

　　云中子看向他，语气温柔中带着宠溺，“阿辰，你继续照料她，药按时给她服下，不可偷懒。”说完便走出门去。

　　“嗯！师傅，我记得的！”
　　阿辰用力点头，又转回头望着石清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姐姐，这里是雾隐山，很安全，没人能再伤害你。”

　　阿辰笑得纯粹：“我师傅很厉害的。不过却从不出山，也不与外人往来。我从小就跟着师傅，山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似是受阿辰感染，石清月放下防备，眼神黯淡，同他搭起话来。简单说了几句遭遇，阿辰听在耳中，明亮的眼睛一转，真心实意地笑着建议：
　　“姐姐，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被坏人所害。不如你拜我师傅为师吧？学了本领，以后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这句话，正中石清月心底最痛、最硬的地方。

　　二哥的死，一家人的险死还生，这份沉重的血海深仇……
　　她若手无缚鸡之力，何谈自保，何谈告慰亡魂。

　　她强撑着身体，不顾伤口剧痛，挣扎着下床，在阿辰的搀扶下走到屋外，稳稳跪倒在云中子面前，叩首郑重：
　　“晚辈石清月，镇国将军府之女，身负血海深仇，愿拜仙长为师，勤学武艺，此生不负教诲。”

　　云中子望着她，眸中微光一闪，似已推尽天机，却依旧温和如常。他轻轻一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姑娘不必多礼。你我之间，并无师徒之缘，只是一场相逢之缘罢了。”

　　石清月一怔，眼中闪过不解。

　　“我可传你一套武学，足以让你安身立命，护你一方平安。但师徒名分，不必强求。你尘缘未断，家国未安，终究要回到红尘里去，强求不得。”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通透，仿佛早已看透她的一生。
　　石清月心中一震，不再强求，再次叩首：
　　“多谢仙长成全。”

　　自此，雾隐山的竹屋里，多了一道身影。

　　九岁阿辰，心性纯粹，天真烂漫，会给她递药，会陪她练剑，会在她疲惫时悄悄塞给她野果，会在她沉默难过时，笨拙地讲着山间趣事……

　　石清月本是清冷内敛之人，更被血海深仇压得喘不过气，可在阿辰这个小弟弟身边，她竟渐渐卸下防备，会笑，会松眉。

　　会在练剑间隙，静静看着少年奔跑的身影发呆。风卷着他的衣角，像只轻快的小鹿，她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仇怨竟暂时淡了几分。

　　同吃，同住，同修。
　　两小无猜，相处间不问世俗，恬静美好。

　　然而心底的仇恨从未熄灭，对父母兄长的牵挂也从未放下。
　　石清月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留在这片不染尘嚣的山里。

　　半年弹指而过。

　　这一日，云中子看着她练完最后一式武学，缓缓开口：
　　“姑娘，心法口诀，武学招式，我已尽数传你。你根基已成，只要勤加修炼，足以安镇一方。”

　　石清月动作一顿，心口猛地一酸。

　　她知道，离别之时，到了。

　　第二日，她故作镇定，拜别云中子，又看向一旁眼眶微红、强装镇定的阿辰。
　　阿辰上前一步，小声问：
　　“清月姐姐，你要走了吗？”

　　“嗯。”她强忍泪意。

　　阿辰转过头，望着自己的师傅，眼神懵懂却认真，轻声问道：

　　“师尊，我还能见到姐姐吗？”

　　云中子身躯骤然一震。

　　天机在他心中翻涌——
　　眼前少女命途浮现，此去一别，红尘滚滚。石清月将近花信之时，将有一场大劫，几乎无法生还……

　　阿辰自幼能成为他弟子，便是因为天机无法推演其命格，故无法告知。

　　云中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散入山间云雾。目光复杂温柔，却只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少年阿辰的头顶。

　　阿辰似是明白了什么，于是看向石清月，说道：“清月姐姐，下山后你要保护好自己，等我长大，以后我保护你！”
　　云中子眼眸微动，未曾说话。

　　石清月转身，泪水无声落下，心中满是不舍，却也未曾应答。经过半年的相处，她知道少年身份的特殊……

　　她一步一步走出雾隐山，雾起，山静，人远。

　　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多少年，更不知道，那一声轻叹，早已写尽她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