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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墙影动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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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
镇北大将军石清月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有人赞她忠勇无双,有人叹她女子掌兵实属罕见,更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议论着功高震主的忌讳。
石清月自回到将军府,便闭门谢客。
府中气氛沉凝,药香整日不散,她肩上的担子,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白日里处理军务,夜里静坐沉思,她连片刻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顾望舒便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
不多言,不逾矩,不邀功,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处理公文至深夜,案头便会准时出现一碗温热的汤羹;她旧伤隐隐作痛,窗边便会多上一小瓶气味清淡的伤药;她站在庭院中望月,身后便会立着一道沉默的影子,安安稳稳,替她挡去夜风寒凉。
石清月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渐渐软了一角。
她活了二十三年,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无人可依,习惯了把所有脆弱都藏在铁甲之下。可顾望舒的出现,像一缕温柔的月光,悄无声息地照进她早已冰封的世界。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恭敬,习惯他眼底的那份纯净,还有一丝莫名的温柔。
只是她自己尚且不愿承认。
这日午后,石清月一边处理军务,一边和沈知微同坐闲聊,管家匆匆入内,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神色带着几分为难。
“少将军,夫人,宫中来人了。”
石清月放下手中的兵册,抬眸时,眼底已恢复惯常的冷冽:“哪位?”
“是二公主殿下,亲自登门,说是特意前来探望将军。”
石清月指尖微顿,沈知微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走向院落一旁屋里。
大靖皇室中,最聪慧、最有威望,也最让人看不透的,便是这位二公主。她不涉储位之争,却偏偏能在各方势力中游刃有余,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她此刻登门,用意不言而喻。
“请她进来。”石清月淡淡开口。
既躲不开,便只能面对。
不过片刻,一道明丽的身影便踏入正厅。
二公主高婉仪一身浅碧色宫装,眉眼温婉,气质娴雅,行走间自带一股皇家贵气,却又不显半分咄咄逼人。她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石清月身上,笑意温和:
“清月将军凯旋而归,本宫一直想来探望,只是怕打扰将军休整,今日才敢登门。”
“公主客气了。”石清月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寒暄不过几句,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望舒奉茶而入。
他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周身没有半分亲卫的卑微,反倒带着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端着茶盘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从容不迫,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高婉仪的目光,在触及顾望舒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她在宫中见惯了俊朗才子、英武武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
干净,澄澈,眼底藏着星海,周身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她分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韵。
顾望舒将茶盏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垂首行礼,声音恭敬沉稳:“将军,公主殿下,请用茶。”
全程目光低垂,礼数完美,没有半分逾矩。
可高婉仪心中,已然起了波澜。
她淡淡开口,笑意温和:“这位便是将军身边那位,在北境战场上救了将军的亲卫吧?”
石清月眸色微淡:“是,他名顾望舒。”
“顾望舒……”高婉仪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笑意更深,“好名字,望舒为月神驭车,星月相伴,倒是极有缘分。”
这话一语双关。
既赞了名字,又暗指他与石清月之间的牵绊。
石清月没有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异样。她看着高婉仪落在顾望舒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欣赏,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一股极淡极淡的酸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眉头却已微微蹙起。
顾望舒依旧垂首而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听懂公主话中深意:“公主谬赞,属下只是一介布衣,承蒙将军收留,得以安身。”
语气谦卑,态度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高婉仪看着他,笑意温婉:“少年人如此沉稳,实属难得。本宫宫中恰好缺一位身手可靠的护卫,不知顾小公子可愿移步东宫?待遇优厚,必不会亏待于你。”
当众挖人。
明着是招揽,实则是试探。
试探石清月对这位亲卫的看重,也试探这位少年的底细。
石清月放在桌下的手,瞬间微微收紧,眼底冷意却已悄然加深。
似是了解她的处境,还没等她说话,顾望舒已然躬身,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多谢公主厚爱,只是属下已蒙将军收留,自当留在将军身边,尽己所能护将军周全,不敢另寻他处。”
一句话,立场分明,面对皇室高家,不卑不亢,心之所向,从未动摇。
石清月内心一颤,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萦绕在心间。一旁屋里的沈知微将一切尽收眼里,随后便去往石承安养伤的房间……
高婉仪微微一怔,随即轻笑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欣赏:“倒是本宫唐突了,既是将军心腹,本宫便不强人所难了。”
她不再提招揽之事,转而与石清月闲谈京中琐事,语气温和,分寸得当。
只是那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顾望舒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石清月全程端坐,应答得体,可心底那丝的酸意和莫名的奇异感,却越来越浓。
她看着眼前温和浅笑的二公主,看着站在一旁从容应对的顾望舒,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她从未有过这般情绪。
不解,烦闷,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占有欲。
她是镇北大将军,是石家的支柱,她理应冷静、理智、不为儿女情长所扰。可此刻,她竟有些介意,介意别人看向顾望舒的目光,介意别人对他流露出来的关注与好奇。
她低头垂眸,将波动的心绪收敛,身为镇北大将军,怎能因一介亲卫乱了心智。
这场探望,不过半个时辰,她却感觉度日如年。
高婉仪终于起身告辞,离去前,命人将一份疗伤药材放在桌上,又深深看了顾望舒一眼,笑意温婉:“顾小公子,听清月将军说你曾云游四方?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与你请教一二,希望到时候你可莫要推辞啊。”
这一次,她没有再自称本宫。
“属下遵命。”顾望舒垂首应答,态度依旧恭敬有距离。
待高婉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厅内才恢复安静。
石清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依旧垂首而立的少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公主招揽于你,乃是天大的机缘,你为何拒绝?”
顾望舒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清澈而认真。
他一字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属下的命,是将军救的;属下的安身之处,是将军给的。属下只护将军一人,只守将军一人。”
“其余富贵权势,于望舒而言,皆如浮云。”
石清月的心,猛地一跳,心中的酸意随着高婉仪的离开而消失,此刻内心满是被那抹奇异感完全充斥。
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心底那丝奇异感,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取代,丝毫没有发现顾望舒的拙劣理由——到底谁救谁?
她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原来,她从不是一厢情愿;原来。这份安稳与守护,本就只属于她一人。
她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慌乱,语气依旧保持着将军的冷冽,却已软了几分:“知道了,下去吧。”
“是,将军。”
顾望舒躬身退下,脚步微顿,转身时,眼底却悄悄漾开一抹笑意。
姐姐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二公主的登门,皇室的试探,于他而言,不过是推近两人距离的小小助力。
至于皇权威压,和朝堂暗流,还有那些暗中涌动的杀机——
皆由他一人,挡在清月姐姐身外。
他只要他的姐姐,安稳无忧,岁岁年年。
夜色渐临,京城华灯初上。
天机阁内,灯火微弱。
顾望舒静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一句句推演,在心中成型。
大皇子急躁,三皇子阴鸷,二公主动心,四皇子纯良,五公主重情……
短短时日,皇室内部的情况,众人的心思,皆在他掌中。
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夺权,不是涉政。
只是护她一生安稳,等她卸下战甲,等她主动对他说一句——
“望舒,你可以叫我清月。”
窗外月光清辉,洒落一地温柔。
星月相伴,宿命已成。
这场温柔的棋局,他早已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