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间月》云星漫宇

14、旧念萦心 春阳的

　　春阳的温暖已经布满京城，却晒不散将军府庭院里，石清月心底那缕缠了多年的轻愁。

　　父兄的身子已经临近康复，廊下的药香渐渐被玉兰花香取代。

　　朝堂之上因四皇子高泽玉力保将军府，无人再敢轻易构陷石家，所有风波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日子安稳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而她也知道大概率是顾望舒的手笔。

　　可夜晚独处时，石清月总会莫名望着寰宇的夜星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半旧的玉扣——那是年少时，那位救她于危难的少年，无意间掉落的物件。

　　这么多年，正如云中子仙长所说，尘缘未了。她俗事缠身，连去雾隐山，与那个笑着说“以后我护着你”的阿辰见面的时间都没有。

　　每每念及，心头便空落落的，连带着周身的冷意，挥之不去。

　　顾望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扬，却从不多言。只在心里暗道：姐姐，原来你也从未忘记我……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分寸感十足的亲卫，随她打理府中琐事，陪她接见来客；夜里守在院外廊下，替她挡去所有惊扰；两人偶尔独处时，那片刻的温存就足够受用。

　　他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她伏案久了肩颈发僵，案头便会多一瓶温热的活络膏；她念及旧事眉眼沉郁，窗边便会摆上一束她年少时最爱的白梅；就连父兄每日服用的汤药，他都会提前试过温度，再亲手端去，从无半分疏漏。

　　这日午后，石清月卸去铠甲，着一身粉色纱裙，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翻看书册，指尖却频频触到腰间玉扣，眼神也飘向了院门外的街巷。

　　顾望舒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枣茶走来，轻轻放在她面前，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清月，喝口茶暖暖。”他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石清月回过神，抬眸看向他，日光落在少年脸上，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竟与记忆里的少年阿辰，有了几分恍惚的重叠。

　　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丝荒唐的念头——阿辰那般惊才绝艳的少年，怎会屈居在她身边做一个亲卫，定是她思念过甚，加上对顾望舒芳心暗许，才会看错。

　　“多谢。”她轻声应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念想，“望舒，你说……这世间之人，失散之后，还能再遇见吗？”

　　顾望舒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眼眸含光，答道：“若是有缘，若是有心，总会遇见的。”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笃定，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执念。他为了见她，等了整整九年。

　　从雾隐山到北境，从江湖到京城，他步步追随，只为守在她身边，不敢轻易暴露身份，怕惊扰了她的安稳，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陪伴，更怕她知道自己所背负的因果，将自己永远推开。

　　石清月轻叹一声，目光落向远方：“有一个人，年少时救过我。这么多年，我连去见他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他如今，是安好，还是……”

　　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眼底满是怅然。她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少年阿辰，可对着顾望舒，却莫名愿意吐露心声，或许是这个少年太过温暖，让她忍不住放下所有戒备。

　　顾望舒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心头揪紧，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轻声安慰：“他一定安好，或许，他也在找将军，只是尚未寻到时机。”

　　他多想立刻告诉她，他就是阿辰，就是那个她记了九年、也记了她九年、九年前救她的少年阿辰。

　　可他不能，师尊的告诫入心、朝堂的风波未平，自己舍去的修行宿命、还有背负的因果枷锁……

　　他要等，等一切彻底安定，等朝局彻底归宁，等石家再无后顾之忧，等到大婚那日……或许永远没有合适的开口机会。

　　石清月没再说话，只是握着茶盏，静静坐着。顾望舒也不打扰，就立在她身侧，陪着她晒着春日暖阳，庭院里只有风吹花枝的轻响，岁月静好，安稳绵长。

　　没过多久，管家匆匆走来，神色恭敬：“少将军，府外那位送药的老郎中，又送药来了，说是最后几副巩固康健的药，送完这几副，便要离京云游了。”

　　石清月闻言起身，看了一眼身边少年，心中满是感激，道：“好，我去见见他，当面谢过。”

　　顾望舒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即跟上她的脚步：“属下陪将军一同前去。”

　　两人走到后门，须发半白的老郎中正提着药箱站在石阶下，见到石清月，连忙躬身行礼，将药包递上：“将军，令尊与令兄的旧毒已然尽除，这几副药喝完，便无需再服用了，老朽云游四方，特来与将军告辞。”

　　石清月连忙道谢，命人取来酬金，却被老郎中推辞：“老朽受人所托，能为石家尽份力，已是万幸，酬金万万不能收。”

　　老郎中话音落下，石清月看向身侧的顾望舒。

　　顾望舒神色依旧平静，上前一步，对着老郎中微微颔首：“有劳老先生多日照料，一路保重，将军心意，你且收下就好。”

　　老郎中会意，不再多言，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后门处只剩两人，石清月看着顾望舒，带着一丝暖意。

　　“我即已知情，你为何还让他离去？”石清月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动容与不解。

　　顾望舒知道她心中疑惑，语气诚恳：“世间事物，很多时候，并不是简单的你我二人之间，让他离去，是为他好。”

　　石清月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这些日子，他为她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为了她借人心、控朝堂，为了她父兄身体康复，默默付出……

　　她以为他只是对自己独有的温柔，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对待天下民生，哪怕只是一个老朽，也是这样。

　　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义无反顾救她的少年。

　　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缘分，早已注定。

　　“你做得对，是我浅显了。”她轻声道，眼睛突然微弯，语气软了下来，“望舒……你的心境与气度，以后可要教教我呀。”

　　顾望舒抬眸，撞进她灵动的眼眸里，心底发烫，好似看到了儿时，还是少女的她，轻笑到：
　　“清月想学，我便倾囊相授。”

　　随后眼神微变，嘴角轻扬：
　　“报酬嘛……一个拥抱就够。”
　　似北境初见，只要了些许银两一般。

　　石清月也不做作，当即入怀……

　　春日的风拂过，卷起两人衣袂，药香早已淡去，可那份藏在烟火日常里的心动，却愈发清晰。

　　石清月腰间的玉扣微微发烫，记忆里的少年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旧念萦心，而眼前人，早已是心尖人。

　　顾望舒看着怀中人儿，眼底藏着独属于他的纯真与执拗。一手揽腰，一手拂过她脑袋，发丝穿过指尖，紧紧抱着小鸟依人的她，好似一放手，就失了美好……

　　他知道，距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