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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赔罪 还以为你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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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第一次闻到他身上香味的时候,还曾问他,到底用了什么熏香,分外好闻。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我身上本没有熏什么香,只不过……”
他狡黠一笑,眼底盛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我听说,情投意合之人,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心意香’。你说我身上有香味,那是否说明,孟姑娘对在下也……动了心?”
鼻尖被碰得发红,孟清光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中的药瓶落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应,应大人?”
孟清光被骤然出现的应照吓了一跳,他背对着光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大人如何过来……”
张了张嘴,孟清光发现自己独自面对隐含怒意的应照,竟说不话来。
男子缓缓低下身子,俯身拾起了那个小瓷瓶,盯着孟清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喉结滚了滚,“怎么,就那么不愿意见到我?”
他一步步向前,眼眸中似乎覆了薄冰。
冷厉的眼神与额前那一缕白发让孟清光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又如此危险。
在熊熊大火前仍能保持冷静自若的她,竟在对方缓缓逼近之下不由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还以为你攀到了什么高枝,原来不过是看上了个坐轮椅的瘫子!”
他忽而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旁的碎发。
“即使如此,我……”
低沉嗓音戛然而止,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如痴如醉。
终于能好好看一看她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描摹。
这是他想了五年的面容,也是他恨了五年的面容。
这么多年,她只是长高了些,面容却没怎么变。
仍是他记忆中的那般样子。
鹅蛋脸,微微上扬的眉,大而黑的眸子,细而直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唇。
只是,她此时望向他的神情竟是如此,冷清又戒备。
想起她下马车时望向另一个男子的温柔眼神,他心中似乎有万只蚂蚁在撕咬。
终于,见她回屋,他不管不顾,亦跟了进来。
随着应照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人也越来越近。
眼见对方粗粝指尖就要触上脸庞,孟清光一颗心都要蹦到嗓子眼,后背霎时绷得僵直。
“嘶!”
腰背忽然撞在桌沿,昨日受伤的后腰瞬间刺痛起来。
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应照瞳孔微缩,猛地收回手。
“你怎么了……”
孟清光终于反应过来,顾不上疼痛,反击道:
“请大人自重!我不曾攀什么高枝,傅六哥也不是瘫子!”
她知晓傅昀家底颇厚,名下书局生意甚佳,但她对他绝没有攀附之意。
而傅昀平日里亦能下地行走,只不过不能远行。
“呵。”
应照后退一步,低笑声中,半分暖意也无。
适才因她痛喊出声而微滞的目光似乎是她的错觉,瞬间又恢复了冰冷。
“傅昀的药,拿好。”
他一把扯过孟清光垂下的右手,将药瓶狠狠塞到她的掌心。
而后,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望着手心的药瓶,孟清光一时有些失神。
“哎,大人,等等我!”
秦阔的声音远远响起。
她知道,应照真的离开了。
但应照不仅是她曾经抛弃的旧情郎,现如今,还关系着几日后的大比。
她作为主人,无论方才二人如何,在外人面前,总得送送“应大人”。
目光瞥过门前应照遗落的那把破烂雨伞,孟清光才想起自己还未就此一事谢过应照。
顾不上院内众人数道各种意味的目光,她追上前去。
“应大人留步!”
“应大人!”
正拿起缰绳的应照身影一顿,待第二声叫喊之时,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孟姑娘,又有何事?”
孟清光离应照几步远的时候,注意到他腰侧空空——他并未悬挂那个半月形玉佩。
也是,那块玉佩,怎么配得上如今的都虞侯大人。
更何况那玉佩,与其说是成色不佳,倒不如说是块赝品。
她那时年轻,见识短浅,哪里识得什么羊脂玉,只不过见那造型是轮弯月,正合着她名字中的月亮之意,便动了心,拿了手中的存钱买下。
现在想来,她当初果然是被卖货的货郎骗了。
想必今日在潜火铺见应照佩戴着那块玉,应是他偶然为之。
孟清光垂眸,心中骤然泛起的丝丝涩意,待到应照身边时已经恢复如常。
“孟十九多谢应大人体恤,感念您今日雨中送伞的情谊。只是一时不慎,将大人的伞弄坏。虽不知贵伞价值几何,但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完璧送还。”
她深深一揖,当真是真诚之极。
“属下”?
应照闻言一怔。
还以为她过来会说出什么话来,原来只是一个“属下”特意来赔偿他的伞。
难道他缺一把伞吗?
应照不耐地呼出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会乐于见到对方垂顺的模样,谁知如今女子恭恭敬敬站在面前,他却无端气上心头,愈加烦躁。
“行了,一把伞而已,不值什么。”
他扭过头去,将本就十分规整的马鞍,调整得歪了些许,“赔罪就不必了。”
“是。”
孟清光垂首道。
默了默,她又补充道,“此事都怪属下疏忽,实在不该。当时属下乍然听闻阿姐出事,心下慌乱,一时不慎将伞面刮坏,后接阿姐回家时,又将伞遗失在陈家门外。只是,不知雨伞如何回到大人手中?”
如何回到自己手中?
应照想起自己骑马接人,到了城东一眼望见那把伞倒在路上雨污之中的情形,他当时只觉提心吊胆。
捡起雨伞,发现伞面已破,执伞之人却不见踪影。
“无意间拾到的。”
应照简短答道。
既然人无事,且这会儿还特意过来将事情解释清楚,倒也算她明白。
待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一低首见她这样低眉顺眼站在跟前,仿佛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般,他就闭了口。
“烦请孟姑娘转告大家,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是,今日匆忙,未及好好款待,来日大人路过寒舍,还望屈尊光临,向您拜茶赔罪。”
应照飞身上马,并未回应。
待听见马蹄声音远去,孟清光才抬首,将胸口那口气出将来:她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希望应大人莫要记仇才好。
毕竟,三日后的大比,还需他来做主考。
转身回去,就听见明渠在院中埋怨:“您不知道,我们小姐祖父李柄春乃是太医局的院使,小姐自幼熟读医典,医才卓绝,这次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治……治病救人的药材。可今日又刮风又下雨的,应大人却让我们小姐在城东,足足在那等了一个时辰!”
“明渠!”
李长玉愠怒的声音传来:“勿要多舌。”
孟清光却身形一顿:原来李大夫是李柄春的孙女,怪不得她觉得李长玉似曾相识,她之前,确实远远见过她一面的。
原来那时是她……
明渠却继续嘟囔:“这好不容易等到人,他还说有要事,绕着城中又转了一大圈。唉,眼下又丢下我们自个走了!”
“应大人公务缠身,哪能耽搁,莫要在此多舌,让人笑话。”
李长玉郑重声音传来。
“是,小姐。”
“我看明渠姑娘说话这般直爽,快人快语,倒让傅某觉得格外投契。”
傅昀不紧不慢接话,见孟清光过来,又招呼道:“适才没见你用些什么茶点,这又有些热食,不如用些?”
孟清光应了一声,坐下摸了块吃食放入口中,咽下去也不知是甜是咸,只觉胸口堵得好似棉花般。
“孟姑娘,你不必担忧,方才我已看过,孟姐姐的病,并非不可治。”
李长玉见孟清光愁眉不展,耐心开解道,“孟姐姐身子羸弱,又多思忧虑,需将身子调养好了,再说其它。我给孟姐姐开个方子,等抓药回来,吃上三剂,便知有无效果。”
听闻阿姐身子能将养好,孟清光精神为之一振,对李长玉再三拜谢。
李长玉写好方子,又交代不能受凉不食荤腥云云。孟清光一一应下。
几人闲谈了几句,李长玉与傅昀亦先后辞别。
然而傅昀刚行几步,却听身后李长玉的声音传来。
“傅公子,”李长玉追上傅昀,双眼灼灼:“可曾想过,能自由行走的那天?”
“哦?”
傅昀自轮椅上淡然抬首,盯着李长玉的双眸幽深,“莫不是李大夫有什么神仙之法,能让生来便不良于行的傅某,恢复如常?”
好个讳疾忌医。
李长玉淡淡一笑。
“神仙之法我没有,恶鬼之法,倒是有,不知傅公子,可愿尝试。”
“不愿。”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落地,轮椅再次滚动。
眼见傅昀身影很快消失在傅府大门,李长玉不死心道。
“若是傅公子改变主意,可随时到驿站寻我。”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明渠不解。
“小姐,这位傅公子不愿治就不愿治,您还上赶着作甚?”
要知道,自家小姐深得祖父真传,自幼熟读医书医术天分极高,十余岁时便能对症开药,如今更是有“妙手仙姝”之称,在京都能得小姐亲诊,多少贵人求都求不来呢。
“医书上都不曾记载的病例,自然值得我上赶着啊。”
李长玉望着傅家门首,随口应道。
生来便不良于行么?
然而病症愈是难治,她李长玉,反倒兴趣愈浓。
……
“应大人,您看,这是放置潜火装置的仓库。这是云梯厅,内有一架云梯车,那是工具房,里面是斧锯,火叉,大锁……”
“这是器物房,里面是唧筒,麻搭,水囊,水袋……
李班头小心翼翼介绍。
今日应大人去而复返,直惹得吴县令战战兢兢,好在应照并未为难诸人,除了重新翻看了卷宗外,还提出想看看潜火铺的规制。
李班头自然成了最佳人选。
“这间呢?”
见班头略过拐角处的一扇门,应照忽然开口。
“那个?”班头略一停顿,轻咳一声道,“那是杂物间,里面放着笤帚抹布之类的物事。”
“哦。”应照淡淡应了,即使杂物房,便略过罢了。
工具房中,待他看到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时,眼前一亮。
“这是?”
“回大人,这是个范样,叫做‘潜火枪’,是孟十九闲来无事做着玩的,不算数,不算数。”
她做的?
应照一瞬间有些不敢置信,待他想到当初孟清光伏案画图的专注模样时,又觉得再也合理不过。
这确实是她能做的。毕竟那时候,她就对潜火装置兴趣极为浓厚了。
应照拿起来,细细端详。
李班头屏气等待。
这是孟清光做的不假,但也并非仅仅是样品,他见此物机关精巧,还曾用它救过火,效果惊人,确实非同一般。
但他实在拿不准应大人的心思,不敢多话,只能少说少错。
“为何叫孟十九?”
细看良久,应照再开口时声音不觉添了几分柔意。
“什么?”
李班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们为何喊她孟十九?”
应照耐心重复一遍。
“哦,这个啊,”班头指向衣领,解释道,“潜火队队员兵服衣领内侧有个标志,上面绣着数字,正好孟姑娘穿的兵服是十九,因她一个女子实在特殊,我们不便喊她闺名,便以十九称之。”
应照微微颔首。
孟清光。
孟十九。
他昨夜来潜火铺查询之时,就已发现了记录册上那笔字迹。
连夜翻寻,终是将他熟悉的字迹全部翻找开来。
那上面,笔笔画画,都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笔触。
是他曾捉着她的手写下的笔触。
一笔一划,认真,又稚嫩。
本本册册,上面皆写着孟十九的名字。
应照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出现了在火场中奔波的清瘦身影。
“你回去吧,我想独自待会儿。”
他摆摆手,肩膀塌陷下来,看上去竟疲惫至极。
李班头虽然不知道这里有何好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悄声而退。
缓缓顾视四周,应照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终于,还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