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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识 这位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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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的狗”这几个字他咬得极重,似乎强行压下重重的怒气。
孟清光不得不澄清:“这是前些日子跟着我回去的黄狗,我喊它来宝……”
“来宝?”应照咬牙道,“孟姑娘莫不是忘了?五年前这条黄狗的名字,还是你摸着它的头亲自取的。怎么,如今见了,当真认不出来了?”
这么说,来宝,确实是蛋黄儿?
“你看它圆乎乎的,毛发还是黄色,不如叫它……蛋黄儿怎么样?”
“蛋黄儿?嗯,倒是挺符合它现在的模样,好名字!”
“好!小蛋黄儿,你以后有家了!”
少年男女与一条小狗相逐嬉戏的情景浮现在脑海。
……
五年不见,蛋黄儿如今已经如此健壮,再也不是当初那条可怜巴巴的弃犬了。
“蛋黄儿,蛋黄儿……”
孟清光口中喃喃,目光亦随着蛋黄儿转着圈。
应照却没好气对着黄狗叱道:“好一个背信弃义的黄狗儿,这才几日不见,连自己家人都不认得了么!”
蛋黄儿被主人莫名一顿好骂,直呜咽着往孟清光身后钻。
孟清光连忙伸手抚摸狗头安慰,实际却好不窘迫。
应照怕不是借着骂蛋黄儿实际在骂自己。
天知道,当初在她脚下一不留神险些踩死的小小犬只,如今竟然长成这般神骏的模样。
玉面金毛,长腿细腰,变化天翻地覆。
如此变化,正常人都认不出来才对。
她虽未认出,却也不至于惹得应照如此大动肝火。
虽说他生气的样子比先前那般冷厉模样鲜活多了……
胡思乱想之间,孟清光无间抬首,却见自应照身后手中露出一抹熟悉的天青一角。
那是……
她今日借来的伞?
又怎会在应照手中?
忽而,脑海间浮现李班头递伞时,那一闪而过的踟蹰形容……
霎时间,灵台骤然清醒——
这把伞,是应照的?
然而出门时好崭新精致的一把伞,现如今却既破烂,又脏污,两相对比,着实不堪。
怪不得他……
眼见应大人面色不虞,孟清光忙要开口解释——
她的衣袖忽而动了。
却是孟静瑶轻扯她的衣袖:“清清,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面有伤疤的女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空包被,眉峰紧紧蹙起,“是不是因为我又犯病,才让这位大人与你有所争执?”
“不,阿姐,这与你无关……”
阿姐小心的神情让她觉得有些难受,孟清光轻轻拍了拍孟静瑶微凉的手背:“只是一个误会。这位大人……与我是旧识,亦不曾为难于我。”
语音落地,她望向口中的“旧识”。
似乎刚看到孟静瑶脸上的伤疤,应照微微一怔。
“不错……”他轻咳一声,再说话时眉眼间刺人的气势已敛去了几分,“我与令妹确实是,旧识。”
“旧识”二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孟清光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来,却听见他话锋一转。
“适才言语莽撞,是我的不是。”
“这位大人言重了……”
他竟然……
孟清光意外抬眸,觑见应照的耳尖好像微微泛着红,待她想看个分明时,应照却不欲多言,转身就要离去。
“既然是旧识,何不进去喝杯热茶再走?”
傅昀在一旁待了多时,此时蓦然开口,竟吓了众人一跳。
“在下傅昀,表字朗思。适才已让家仆于寒舍备下茶点,应大人可肯赏光一叙?”
傅昀的声音如玉击石,只是这话在应照听来着实刺耳。
他回过首来,看傅昀气定神闲端坐轮椅之中,虽不能行,却面若冠玉,齿白唇红,颇有一副清风朗月般的气派。
此人当真碍眼。
强行压下心中不快,应照扯扯嘴角:“怀曜在此谢过傅老板的好意,只是我与孟姑娘的旧识情谊,倒不必劳烦傅老板做东。”
他刻意加重“做东”二字,又将目光转向安慰长姐的孟清光:“何况孟姑娘还要照顾长姐,在下亦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言毕不再与傅昀周旋,当真要上马离去。
忽而,他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马车车帘动了一下。
“应哥哥何必急着走?”
声若珠落玉盘,车中竟是个妙龄女子。
孟清光呼吸一滞。
很快,车帘一掀,一张精致芙蓉面庞落在众人眼中。
不必说她的面容是如何圆润娇憨又透着灵气,单说她一双灵动十足的眼睛——
便是她穿的那身鹅黄织锦罗裙,以及发间的夺目珍珠,也掩不过这双眼眸的半分光彩。
那女子眼光流转,看孟清光时眼神一亮,最终却久久落在面色苍白的孟静瑶与不良于行的傅昀身上。
“既是旧识,但饮杯热茶又何妨?”
说话间,她已在身旁丫头的搀扶下,轻轻跳下了马车。
“李长玉!”
应照眉头一皱,便知她又犯了老毛病,然而却已来不及阻止,只得眼睁睁看她下车,径向孟氏姐妹而去。
“孟姑娘,”李长玉向不明就里的孟清光轻轻笑了笑,“我在车内观你身旁的这位姐姐,面色?白,双目虽亮却无神采,加上有忘事之状,似乎是有什么不便的症候,我也算略通医理,可否让我一试?”
“你是大夫?”
孟清光反应过来,有些讶异。
即使地上满是泥水,这位姑娘却看也不看,就将脚上簇新的鞋子踩到泥地里,不急不缓,这份装扮与气度,完全是世家闺秀的样子,却不是她常见的医者形象。
“是,”李长玉点首,“我姓李名长玉,是一名医者。”
这见了病患便如痴如狂的模样,何止是医者,分明是医痴。
应照立在一旁,不禁无奈叹气。
听说虞陵有一种药草能治癔症,李长玉便不管不顾,仅带一个丫头就从京都来到这里寻药。
幸而她提前来信告知与他,这一路平安无事,否则,他真不知万一李长玉出了什么事,可如何向李老太医交代。
毕竟,李长玉的祖父,当初与父亲亦是忘年交。
而且,若非父亲当年突发的恶疾……
她也不会一路劳顿,只为寻药而来。
想起父亲如今在家心神失守的窘态,应照不再阻止李长玉。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李大夫,应大人,若是不嫌弃,还是请院里坐吧。”
孟清光侧了侧身,示意几人随她进门。
这位李大夫说得极对,阿姐的病,已有好几年了。
自从未满月的孩子夭折后,她便丢失了有关孩子的记忆,连带抛夫弃子的相公也完全记不起。
这于阿姐来说并非坏事,然而,在雷雨交加之时,她又会想起自己那个夭折的不幸孩儿,将一切形似,音似,甚至不相干的东西看成她的婴孩。
待到闹过一场,累极之后才会醒转,却又对犯病之事一概不知。
所以才有今日陈家大闹一事。
而眼前的少女——
不仅一眼看出了阿姐病症所在,而且从她身上,孟清光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可见她确然是行医之人。
吱呀一声,半新不旧的孟家大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落中那棵盛放的老杏树。
此时雨歇天晴,杏花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下绽放花蕊,引得蜂儿嗡嗡而来,飞上飞下,倒也一片祥和。
傅昀也当真“做东”,将他的茶具茶叶精美糕点等一应俱全,全流水般搬进孟家来。
众人年龄皆相仿,又非公事,便一起围坐在杏树之下吃茶。
孟清光忙东忙西,打扫桌椅后又将碗碟一一放好,还不忘给蛋黄儿添食倒水,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尽管傅昀此举略有代主之嫌,但应照是她上官,李长玉看上去亦是娇生贵养的小姐,她一时之间也置办不来能上得台面的东西,倒也只能如此。
傅昀稳坐轮椅,招呼道:“应公子与李大夫自远道而来,虞陵地小,不比京都风物繁盛,实在无甚精巧之物可作招待。这茶是去年的陈茶,糕点也是些乡下粗野之物,二位将就用些,勿怪勿怪。”
应照本是抱手而立,闲看枝头上的杏花。见孟清光忙完入座,他方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一口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茶,竟是有着“仙茶”之称的蒙顶茶。
蒙顶茶据说自七株百年仙茶树上采摘而来,每年产量极少,就连京都的贵人们也都以蒙顶仙茶待客为傲。虽说这是去年的茶不假,但今年的新茶还未及采摘,怎么他却轻轻巧巧拿出一锡壶来?
傅昀只是个在小小虞陵城的书局当家,即便开了几家分店,难道当真富可敌国不成?
应照抬眼,越发觉得傅昀不似表面这般光风霁月。
下意识拿块糕点咀嚼,竟也不知是何滋味。
李长玉一路奔波至此,早已饿了,便放了块点心放进嘴里,颔首赞道:“这块糕入口天然清甜,确实与京都的糕点相比,别具一格。”
闻言,孟静瑶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是我家小妹前日下厨做的,名为麦芽糕,不嫌粗陋的话,就请多用些。”
孟清光定睛一看,所谓那盘她下厨的糕点,不禁扶额。
这哪里又是她做的呢?
阿姐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家妹妹脸上贴金。
她最多打个下手——
若说是她做的,也只有三两个不成样子的糕点出自她手而已。
方才忙中出乱,竟将自家做的糕点也端了上来。
平时她觉得阿姐做的麦芽糕已经相当精美,然而此时在众多或雅致或玲珑的点心之中,这碟梅花形状的平民糕点却实显得有些质朴。
尤其是里面露出的那三个歪七扭八的。
分外质朴。
还是不要吃掉为好。
仿佛听见了孟清光的心声,两双竹筷竟同时夹在了一块歪歪扭扭的糕点上。
应照与傅昀四目相对。
很快四支筷子迅速分开,各夹了一块异形点心鸣鼓收兵。
待傅昀再次去碟中寻那块与众不同的糕点时,却发现整个碟子已经空空如也,莫说剩的那块特殊糕点,就连剩余的几块也遍寻不见。
应照泰然自若,将糕点咽入腹中,还顺势豪饮一口热茶。
傅昀轻笑出声。
“应大人果然不愧是都虞侯,饮食颇有大将风范。”
应照放下茶盏,回唇相讥。
“过奖过奖,傅老板手上功夫虽差了点儿,若论嘴上讨巧的能耐,可比应某强多了。”
见氛围不对,孟清光连忙将一叠水晶糕送至傅昀面前,又替应照续茶。
“傅六哥吃这个!”
“应大人,吃茶,吃茶。”
二人但只微笑不语。
李长玉仅低头饮了两口茶,再抬首才发现面前的碟子已然空了,再看应照与傅昀,二人虽说一个唇角微勾,一个面若春风,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呃,不如二位再来点儿?”
她端起另外一碟糕点,示意二人,“方才的点心虽说好吃,只吃这一样却也无趣。”
“不用了,多谢。”
“多谢,不必了。”
二人异口同声。
这诡异的氛围,连春光似乎都暗淡了些许。
孟清光无奈,求助般望向阿姐:
傅昀对自己有恩,且对她姐妹两人一向照应,她亦把傅昀当成兄长看待。
应照是自己的上峰,作为京都来的皇城禁军官员,查寻潜火一事更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前途。
这二人似乎不太合得来,偏偏二人她都不能得罪。
静默中,孟静瑶轻咳一声,扶额致歉道:“许是被风吹着了,小妹,我只觉头疼得紧……上次傅公子送的药丸,可还有么?”
“啊?哦,有,还有几颗,我去找。”
“戴伯,之前给孟家阿姐的药丸,你再去找来些。”
“孟姐姐别着急,我正好替姐姐问脉。”
见主人不适,众人纷纷表示关心。
孟清光知道阿姐假托头疼,但好在打破了不和僵局,更乐意起身进屋。
回到卧房,不消她如何寻找,轻门熟路就已寻到那个小药瓶。
正要出门,指尖刚碰到门帘,眼前便骤然暗了下来。
一名男子正站在门前,他生得高大,往那一站,就将卧房门堵了个严实。
她躲闪不及,一抬首正好触上对方的胸膛。
顿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皂香味萦绕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