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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 孟姑娘好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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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政司参事?这可真是了不得!”
“据说一个月四两银子呢!”
“这可是个有名有姓的差事!”
众人一阵骚动,各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孟清光蓦然抬头,余音在耳,眼角只捕捉到那人离去的一抹背影。
她逮住身边兴奋的同僚再次确认:“月银当真四两?”
“那还有假?孟十九,这次大比可没有男女之分,到时候赛场见真章!哈哈,四两银子哪!”
那人笑嘻嘻转身去了。
是啊,月银四两,加上平日走水救助的银子,当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单说薪俸一年将近五十两银,已经足够她将目前租住的小院买下来,额外还能给阿姐请个好大夫,甚至雇佣一个杂仆来做些家务事。
阿姐的身体需要将养,而她,也急需一个堂堂正正获得朝廷认可的职位。
应照有这样的权力。
大好机会,只等三日后见分晓。眼下也无须去寻县令,她转身离开时,已经再无半分犹疑。
待她出门后,才发现雨势仍是不小,远处时不时还有春雷作响。
家中阿姐最惧雷雨,正想冒雨回去,却见李班头施施然而来。
“孟十九,可是要用伞?”
他笑呵呵递过来一把油伞。
屋檐的雨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同样的话语,同样笑意盈盈的面容,同样的落雨时节,孟清光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也是个落雨的春日。
她正蹲在地上将被雨打湿的书籍一一拾起。
上面的字及线稿已经被雨水晕开,大半都看不清了。
“只是可惜了书……”
孟清光叹息着将最后一本书册捡起,忽然头顶的雨住了。
她抬首,发现一名穿着蓝衫子的少年郎正举着一把油伞,笑意盈盈望着她。
“姑娘,可是要用伞?”
油伞下,他唇角漾出的笑意,比春色还亮三分。
她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笑容。
意识到她盯着陌生男子看得时间太久,孟清光站起身来,垂眸轻声道:“不,不打紧的。谢谢公子好意。”
墙外伸出枝头的桃花正瑟瑟而开,花瓣上的粉色似乎转移到她的脸上来。
“姑娘的书……可否借在下一观?”
少年公子道。
孟清光迟疑着递过最上面一本:“这书被打湿了,不能看了的。”
她自严家搬出后,就自己做些零工。
今日替书局跑腿送书,不曾想主家是个极大脾气的,说她睁眼瞎,送错了版本,竟将一摞书直接扔到院外来。
尽管半路忽然落雨,她怕书本被淋湿了,一路小心翼翼将书本护在怀中,不曾沾上半点雨滴。
可眼下她得到的,却是再也卖不出的书,和一笔不小的赔偿。
“虽说湿了些,但还好未湿透,回去阴干压平,大部分字迹仍可辨认。”
少年郎随手用袖子擦干书封上的水痕,将书递过来。
“当真?”
“自然。我也曾淋湿过书籍,便是这般处理的。”
他轻咳一声,别过头去。
二人年龄本就相仿,很快就在伞下言谈甚欢。
他告诉孟清光自己的名字叫应照,还说他能抄书,抄一套书比孟清光赔一套书来得实惠得多。
孟清光喜极,她家里笔墨纸砚皆有,虽说都是些普通货色,但也足够了。
等二人撑伞到孟家那座略显寒酸的小屋之时,应照迟疑着问:“能不能,借我一间屋子住?”
孟清光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我知晓不太方便,但凭片瓦遮头,也是好的。”
他解释自己远去寻亲,只是路上住店遇到走水,随身的行李全都燃尽。
一听见走水二字,孟清光就答应了下来。
他抄书,她提供住宿。很公平。
初时她是那般想的。
可是后来书抄完了,他又教她练字,再后来,他也一直没有走。
那时的时光呵……
“孟姑娘?孟姑娘?”
李班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清光猛地回神。
“啊?多谢!”
她接过雨伞。
天青伞面,檀木伞柄,看上去极为雅致,倒不像是他平日里用的那把。
想必是吴大人体恤自己适才替他讲话,这才让班头特意送伞。
下意识抬首张望,就见吴县令在不远处的廊下同人交谈,隔着雨幕,对方又被他身影挡住,她只能窥见一角玄色衣袂。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吴县令亦向孟清光微微颔首。
孟清光再次向李班头致谢:“多谢班头,也劳您向吴大人转达,多谢大人体恤,特意送伞。”
李班头顿了顿,紧接着点首笑道:“自然,自然。”
撑伞离去之时,孟清光尤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纵然未回首,亦知晓是吴县令对她大比的敦敦期望。
见那抹淡绿色身影离去,吴县令再次向一身玄衣的年轻男子确认,“您是说,孟姑娘这几年的月俸和赏银,您来补齐?”
“不错。”
“可……”
“勿须多言。”
应照视线自撑着天青伞的女子身上离开,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焦躁。
她当初不是拿了二百两的银子么,加上月银也足够在虞陵日常生活,怎么如今看她仍是这般清苦?
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还是那些银子,都已被她挥霍一空?
眼见都虞侯大人的面色越来越差,吴伦识相的闭上了嘴。
看人脸色,他最擅长了。
毕竟在自家娘子多年磋磨下,他再不擅长察言观色,也知道娘子一言不发之时,定是在暗暗生气。
只是,应大人,在生谁的气呢?
吴伦不敢妄自猜度,却隐约觉得与孟清光有关。
让吴县令退下后,应照捏了捏眉心。
连夜的工作让他眼下有丝淡淡乌青。
待放下手臂时,他意识到了什么,自袖中轻柔地拿出一件玉饰来。
褪色的红丝绳挂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碧玉平安扣。
他对着手心的扣子端详良久,甚至未意识到秦阔来到身边。
“大人,该去城东了。”
秦阔出声提醒道。
……
“孟家丫头,你快去城东看看,你阿姐出事了!”
孟清光还未到家,半路就被街坊刘阿婆拦住了去路,“她抢了城东桥头陈家娘子的奶娃娃,被陈家扣住厮打,还说要告官呢!”
“什么?!”
孟清光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拔腿就往城东奔去。
“哎,莫急,慢着些!”
见孟清光跑时被路边树枝挂了一下险些摔倒,刘阿婆远远喊了一声提醒。
孟清光抬首一看,雅致伞面已被杏树枝桠挂破,雨水顺势而下,浇了她一身。
打与不打,也没什么两样,她干脆收好雨伞,踏着坑洼的水坑向前飞奔。
她知晓有条近路,能快些到达城东。
快些,再快些。
她不能再让阿姐出事了。
好在虞陵的道路再也熟悉不过,她终是望见了陈家的院门。
待胸口的气息喘匀,孟清光才直起身子,竟发现陈家门口静悄悄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与纷争。
门口桥头处停了辆通体乌黑的马车,两匹枣红色骏马正在雨中打着响鼻。
“陈伯?”
“阿姐?”
试探性叫了两声,无人回应,她索性将伞放在门外,轻轻推开了陈家的院门。
雨下得小了些,风声却大,透过纷杂的落雨,一眼便望见在陈家主位坐着的那名青年男子。
他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然,正坐着与陈伯一家谈笑。
见到孟清光,男子含笑放下手中茶盏,目色顺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至身边。
“怎么又这般狼狈?倒像是头次遇见你那般。”
他语气缓和,声如温玉,说话时尤带着丝笑意,让人忍不住想起月光下的玉兰,清矜雅贵。
说话间他身后的老仆已经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递过来。
孟清光接过布巾,将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有些茫然:“傅六哥?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我阿姐呢?”
“正是刚回来,路过桥头,便遇见了你阿姐……”
傅昀示意孟清光向厢房看,“她正在屋中休息,你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孟清光已经自他身边一阵风般走过。
犹自带着一股杏花的香气。
傅昀怔了怔,才回过头来,向陈伯道:“孟家小妹心忧长姐,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陈伯与陈家大郎摇头似鼓:“傅公子客气了,若非去年您赠药,我家幼儿安能平安出生?”
傅昀笑笑,又继续与陈伯谈论农时的话题来。
孟清光进屋不久,就领着孟静瑶辞别陈家出来,打算回家。
只是出门后,她望着眼前的道路有些踟蹰。
雨虽暂时住了,桥头的道路却泥泞不堪。她自己倒没什么,几里路走过去就是,可是阿姐如今这般模样,却不便让人看见。
“一事不烦二主,孟姑娘,上车吧!”
不知何时,傅昀已经出来,他虽坐在轮椅上,上身却依旧挺拔如鹤,笑起来又如春风拂柳,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孟清光这才想起,今日下雨,他定是腿部旧疾复发,不得不以轮椅代步了。
戴伯一言不发,缓缓推着轮椅向马车走去,看他的样子,竟毫不费力,只当泥地是平地。
“阿姐,我们坐傅六哥的马车回去,如何?”
孟清光向阿姐询问。
没有得到回答。
孟静瑶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包被,正轻轻摇晃着,嘴里轻声哼着曲子。
“桃花儿开,杏花儿开,粉瓣儿飘到窗前来。星儿稀,月儿白……”
她听出来了,那是一支哄孩童入睡的家乡歌谣。
清江镇里人人会唱。
孟清光心中酸涩,将孟静瑶额前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开。
“阿姐,咱们回家去。”
孟静瑶没有理会,她一向顾及自己带有伤疤的右脸,平日在外都是用发丝或幕篱遮住,但此时她毫不在意地用脸庞轻蹭被面,眼里心里都是怀中那个不存在的婴儿。
没有得到回应,孟清光将孟静瑶轻扶上车,甚至在孟静瑶叮嘱“别吵醒宝儿”的时候,她还贴心地用手遮过“婴儿”面庞处的天光。
她太清楚了,阿姐,又犯病了。
自从阿姐失去夭折的孩子后,每逢电闪雷鸣的雨天,她都过得心惊肉跳。
幸而此次傅六哥及时相救,没有惹出什么大祸。
在马车中坐下,孟清光才发现自己衣衫已湿了半边,好在马车内极暖,丝毫不觉湿冷。
且车内确实宽敞,傅昀上车后,尚有空余。
车帘前悬挂着一个银质香球,里面不知染着什么香,散发着淡淡香气。
马车粼粼,阿姐安静坐着不再言语,她一时也松懈下来。
因夜间缺眠,在这暖香里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中好像听见傅昀轻笑一声,随后身上多了个盖被,闻着鼻尖的一袭清香,困意更深了。
隔着空位,她感觉到傅昀挪了挪身子,似乎轻声向赶车的戴伯交代了什么,孟清光也无暇顾及,很快沉沉睡去。
“孟姑娘,孟姑娘?”
“到了。”
傅昀将马车停在孟家门前,其实离他居住的院落也没隔几步路。
只因傅昀与孟清光家离得极近,仅隔着一座院墙。
车帘一掀开,春寒料峭,孟清光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睡了多久,且熟睡时肩上披着的“盖被”,竟是傅昀的外袍。
到底男女有别,她连忙脱下,还不及送还,就见傅昀的轮椅因地面湿滑而骤然后倾,他撑着扶手,面色因用力而微微泛着红色。
“小心!”
孟清光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傅昀小臂,慌乱间额头擦过傅昀脸颊,他似乎十分紧张,身体微僵。
还好戴伯过来帮忙,轮椅及时稳住。
孟清光将外袍递还时,触到傅昀的指尖,冰凉如水。
傅昀接过外袍,极其自然地穿上。
“天气尤寒,你又淋了雨,我见你熟睡不忍喊醒,就自作主张了。”
“多谢傅六哥。雨后路滑,行路时多加小心。”
见傅昀毫不在意,孟清光亦十分坦然,微笑回应。
阿姐此时还在车里正抱着空包被熟睡,她将阿姐喊醒下车,刚站稳身子,就听见一阵“汪汪”叫声由远及近。
孟清光回首,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黄狗正向自己的方向狂奔而来。
“来宝!”
孟清光面上一喜,指尖刚触上大黄狗柔顺的头顶,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蛋黄儿!”
伸出的手一下子滞在半空,而掌心黄狗柔软的绒毛也仿佛生了刺,让她下不去手去继续抚摸。
蛋黄儿……
莫非是……
缓缓抬眼,便又撞见晨起在潜火铺遇见的故人身影。
应照冷冷向黄狗喝道:“还不回来!”
大黄狗“呜呜”两声,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夹着尾巴委屈地回到应照旁边。
他换了常服衣衫,墨色的外袍依旧绣着繁复精致的暗纹,一只手微微背在身后,一副贵公子模样,只是嘴唇紧绷,面色不虞,显得不近人情。
在他身后有一匹高头大马正急切地拿蹄子蹬着地,而旁边除了她见过的一名随从外,还有一辆精致小巧的马车。
“应……大人,这只狗……”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孟清光硬着头皮开口。
“呵,”应照目光自坐着轮椅的傅昀身上重重碾过,喉间却溢出一声轻笑,“孟姑娘好兴致,方从别人车上下来,倒有闲心逗弄一条外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