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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几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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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那双靴面上精致花纹,她只觉心跳即将停止,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直撞得她胸口生疼。
“抬头。”
一个声音说。
这声音低沉,冷峻,陌生中却又带着一丝熟悉。
二人已经近在咫尺,再躲下去亦是无用,孟清光破釜沉舟般猛然抬头,正对上应照一双深如寒潭般的眼睛。
五年不见。他似乎长得更高了。也更强壮了。之前她能到他的耳朵,如今,只能堪堪到他下颌。
几年的从军经历,让他褪去了少年郎君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压。
“大人……”
她讷讷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厨娘?”应照的目光终于自女子面容上离开,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倒是个好差事。”
昔时汤饼都做得乱七八糟的女子,如何能成得了厨娘?
还是,几年不见,她已与当初大不相同?
“大,大人,她不是厨娘!”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莫友德跪地禀告道,“大人,此女名为孟清光,不知她当年是如何入了吴大人的青眼,竟能在我县潜火铺子里做工,她一个闺阁女子,却不守妇道,日夜与众兄弟长相厮守,实在紊乱纲常,请大人明察!”
应照面色不变,只是听到“日夜与众兄弟长相厮守”时,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仅仅一瞬,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
孟清光咬紧了下唇:她以为莫友德只是平日里对她严苛,没想到对方竟已经恨她至此,为了指摘她竟连吴大人也要拉下水。
不过眼下她已并非潜火队队员,她只咬死不认即可。
而同僚们此时虽屏声静气,却都向莫友德怒目而视,显然对他当众告发大为不齿。
正要开脱间,昨晚见过的一名男子拿着一摞册子过来。
“大人,都在这里了。”
一看到那些眼熟的册子,孟清光不由攥紧了衣角。
应照接过来随意翻看了两页,便递给吴县令:“吴大人,你可看清楚,这上面,是谁的字?”
吴伦一眼就看到那里面一笔笔幼稚如孩童的字:
“景明十八年,正月初五。
云梯车右翼钩锁磨损十之三四。
“备用唧筒原存十余支,现余七支。”
“景明十六年,六月初九。麻搭损坏数量较多,急需补充。”
“景明十五年……”
“这是……”
他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当初他考校过孟清光,对她那一笔不成章法却认真的字体印象颇深。
何况,那册子上面还都签着孟清光的大名。
证据在前,他一时无话可说。
“回都虞候大人,这一切都是民女的不是,与吴大人无关。”
孟清光硬着头皮抢白。
铁证如山,再抵赖,便是刻意隐瞒,倒不如直接承认的好。
实在没想到,应照来得这么快,又查得如此细致,竟连她平日记录的册子都翻了出来。
她写字不好看,怎样练习都是幼稚的笔触,当初应照还找字帖给她临摹,最后见她在写字一道上实在有心无力,也只得放弃。
这一手烂字,定是被他认出来了。
“哦?”
对方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孟清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五年前,县府不幸遭受大火,损失惨重。民女见县令大人宣发招收潜火队队员的布令,便前去报名。”
听到五年前,应照的眼神一闪,随后恢复平静。
既已开口,以后的话就好说多了,孟清光随即将当日如何进潜火队的因由全盘托出。
“走水那日,民女恰好救了吴大人的母亲,因此,民女便以恩情要挟,让吴大人收我入伍。否则,便昭告全县,说吴大人不孝不义。
“当时县府缺少人手,吴大人被逼无奈,又见民女尚能派上用场,便让民女暂时留在潜火队。
“此事全是错在民女,是民女不顾男女大防,紊乱纲常。吴大人在职期间勤政爱民,两袖清风,实在是大郢朝难得的好官,请大人明察!”
一口气说罢,就要屈膝而跪。
只是双膝还未来得及弯曲,她整个身子就已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随后一触即分。
身上还残留着那双手的热意,待孟清光抬首看去时,那人却已经毫不在意地收回手,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
应照转身向吴县令淡淡道:“吴大人,这女子的话当真?”
吴县令战战兢兢,不敢答“是”,亦不敢回答“不是”。
说“是”,孟清光罪名一旦坐实,便会被这尊大佛严加处理,作为巡查上司烧他头上的第一把火。
说“不是”,他吴伦年过半百才得了的这品七品官戴便要葬送于此,更可能还会连累长母。
见吴县令迟迟不作答,孟清光顾不上许多,再次插口道:“大人,吴大人并未扰乱法纪,只因民女一月二两的俸禄以及平日的赏银,皆是由吴大人私库所出!”
什么?
众人一阵骚乱。
莫友德闻言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同样瞪大双眼的,还有吴伦。
怎么这丫头,连这个也知道!
他近日因家中娘子做生日时送了副头面,因此昨日未及时给孟清光结清月银,正打算向老娘借些银两来使,却听闻都虞侯大人连夜来潜火铺巡查走水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想到她今日正撞在了大人面前?
“应大人!”
眼见孟清光将所有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而怀中的记录册子却犹如火焰在燃烧着他的良心,吴伦不禁大喊一声,双膝跪地,嘶声陈情道。
“孟姑娘虽是巾帼女子,但她品行高洁,五年前于大火之中救了下官的母亲,下官以厚礼相赠,孟姑娘非但分文不取,反而转身离去。若不是下官招收潜火队员中未注明男子,出了这个重大纰漏,孟姑娘也不会前来报名。她在队中兢兢业业,尽心职守,大家有目共睹。此事皆由下官引起,若有罪过,那也并非孟姑娘的过错,而是下官的罪过,请大人明察!”
说罢他脱掉官帽,长跪不起。
应照一言未发,眸光缓缓扫过跪地的吴伦,最后定格在孟清光身上。
相较之前,她个头蹿高了不少,头上由一支发乌的银钗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亦一片素净,全身上下竟无一个首饰。
仅仅一身粗布豆绿色衣裙,腰间随意束了一个结。
饶是如此,她站立在众人之间,也足够夺目。
好似石头堆里的一丛青竹。
而她此时唇瓣紧抿,双瞳湛湛,微微上扬的眉峰让她看上去有些无情,且执拗。
当年在他求她给一个离开的缘由的时候,她也是这般表情么?
“轰隆隆……”
阵阵春雷由远及近,须臾间哗啦啦一阵响——这场久违的春雨,终是落下了。
在簌簌雨声里,应照最终轻嗤一声:“呵,品行高洁,分文不取?”
那笑意渐渐变成了凉意,抑或还有一丝愤怒,“我怎么不知晓,当初那个拿了银子就将人弃如敝履恩断义绝的人,到如今,竟成了你口中的大圣人?”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
什么弃如敝履?
室内众人悄悄低首交换着眼色,却都不敢发出一声质疑。
灵光闪现,吴县令似乎明白了二人间那丝不同寻常的关系,却只能向孟清光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是不是与这位大人有过什么过节?
孟清光眼底一片黯然。
不知是为了避开周遭探究的目光,还是要避开那人复杂的眼神,她再次垂下眼帘。
天色阴沉,雨声伴随着雷声灌入耳中,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时她拿着银两离开的身影,一如眼前这般狼狈。
然而她到底抬起了头。
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大人说的是。”
她极力保持着镇定,视线掠过应照那双深沉的眸子。
那里面,如今蕴含的是愤怒?后悔,或是,怨恨?
初见以为他已经忘却了昔日过往,如今看来,他应当是恨她的罢。
不错,他恨她。
霎时间,眼鼻间一股酸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恶。
她明知他会恨她,可她竟还残留着那么一丝久别重逢的希望。真真可笑。
这场春雨让整个屋内都沾染了些许潮气。
雨珠自上而下,组成了重重帘幕,在这迷蒙水汽之中,眼前似乎有一对少年男女合打一把伞,轻笑着走远。
“阿照,下了那么大的雨,你又去采药了!”
一看见雨幕中背着药篓的身影,十几岁的青衣少女便奋力举着一把褪色绯油伞向他跑去。
“别来,小心淋雨着了凉!”
话音未落,头上的雨势陡然变小,少女已经奔至眼前。
“我帮你打伞!”
她举高了手臂,特意让油伞向对方倾斜,丝毫没有注意到雨水瞬时打湿了她半边的臂膀。
应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接过油伞,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只有下大雨的时候驻生草才开花,采了它卖出去,才值钱呢。”
“……多谢……”
“何必言谢。”
应照毫不在意,将那把油伞微斜,用半边身子替她挡下了周边的雨幕。
倾盆大雨之中,二人身体相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意,而耳边只有雨滴打落在伞面上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天大地大,彼时之间,仿若唯有他们二人。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出声。
“你饿了吧,”她忽然开口,“我,可以做汤饼给你,正好暖暖身子。”
“嗯。”
不知是不是旧雨伞的伞面所映,应照的耳朵尖悄然染上了一片绯色。
那日的汤饼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吃。
可是应照却将碗里的饭全都吃完了。
他吃完了一碗,却又伸碗过来,语气夸张赞道,“极好极好!与碧波楼的汤饼不相上下!”
碧波楼是清江镇上最好的酒楼。
莫不是自己厨艺大有长进?
半信半疑间,她挑起自己那一碗面,试探性的尝了一口,脸上立即皱成一团。
盐巴放多了,咸得发苦。
亏他还笑着夸她。
那时他望着她的眼睛灿若星子,眉梢眼角皆染上笑意。
她那时只觉心中实在快活极了……
应照眸光一动,再看眼前女子时,她早已低垂眼帘,面容平静无波。
“民女自知有错,请大人发落。”
她再次垂首,只是余光睨见应大人繁复的袍袖中,右手正轻轻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孟清光眼睫微颤。
那只臂膊,如今……
可还好么?
“大人,小人不知孟十九是不是得罪了大人,但小人斗胆作证,孟十九在职期间无丝毫越轨之处,知了所说纯属污蔑!”
侯方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满室寂静,“孟十九是女子不假,可她在潜火铺里从来都是做的多,说的少。这么多年她疏散百姓,解救被困的老人孩童,不知有多少个。女子力气不及男子的大,她背的水囊却和我们一样多。收工了,我们去汤池,她从来都是悄悄离开。”
“如果这样的人被定罪,那,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大郢朝的好人?”
说到最后,侯方有些迷茫。
“是啊,猴儿说的对!我也为孟十九作证!”
“我也是!”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你们……”
孟清光眼底起了雾。
她在这里一直尽量不惹人注意,少言少语,每日早出晚归,只一味闷头做事。
与吴县令的约法三章,她时刻谨记,不敢违背:不得太过拔尖,不得犯错否则逐出,不得因女子身份而搞特殊。
然而,她所做的事情,到底都被大家看见了。
“好一个感人至深的袍泽情哪,”应照冷冷出声,“看来,只有本官是一个恶人了?”
堂下霎时没了声音,应照缓缓踱步到堂前高处,眼神如刀锋般逐一掠过众人的面容,特别是侯方那张瘦削的脸上,只看得侯方禁不住注视垂首避开,才移过眼去。
终于,他开口道:“既如此,本官便给吴县令,亦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皆向他看来。
隔着众人,他盯着那双在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墨色眼眸,缓缓道:“三日后,潜火队全体成员,训练场举行大比。”
“胜者,不论男女,皆提为火政司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