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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易 交易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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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难得清闲,孟清光心有不甘,又悄悄去了听风楼火场仔细寻了两遍,依旧未见那个丢了的平安扣。
终于死心后,她才背着弄破的雨伞打算去修补。
原以为一把伞而已,修补一下应是极容易,谁知跑了几家竟都告诉她“修不了”。
即修不了,买一把新的便是。
抱着这般想法的孟清光,终于在跑遍虞陵后,断了心思。
偌大的虞陵,竟没有一家卖过这种伞的。
孟清光满心惆怅,不禁暗暗后悔:这把伞也不知什么做的,竟这般金贵,早知是应照的伞,她那时宁愿淋雨回去,也不借它。
毕竟她身子骨结实,淋雨也不怕。
但她把伞弄坏了,既已答应赔偿,千金一诺,就得赔给人家。
终于,就在她垂首丧气时,成衣店的掌柜却一眼看出这把伞的来历了。
她接过雨伞,仔细摸了伞面,又看了伞骨伞柄,才点头道:“确实。”
“是什么?”
“这是京都织彩坊的特制缎布,据说工序复杂,造价高昂,仅做了一批,现在市面上再也没有了。”
“啊?”
孟清光垂首丧气。
预想到即将面对的赔偿金额,仍试探性问道:“那,这缎布做成的伞卖多少银子?”
一二两银子,咬咬牙,也能承受得起。
“怎么着,也得五两一把。”
“这把伞?!”
值她两个多月的俸禄?
孟清光险些跳起脚来。
“唉,就这还供不应求呢。这是京都贵人们用的伞,最多略略沾些雨水也就收了,哪像咱们用的桐油伞那般实用。不过孟姑娘,你怎么把它弄成这般样子?”
孟清光欲哭无泪,只得打道回府,需得托人去京都替她打听此事。
刚迈着沉重步伐推开家门,就见到个眼熟的“京都贵人”。
他恰好自东偏屋而出,见到孟清光目光一闪,似乎有丝惊愕之意,不等孟清光说什么,就转身去了厅堂。
“阿姐?这?”
孟静瑶自灶房出来,手中拿着扇火常用的扇子,笑意盈盈的:“小妹,你邀应公子来喝茶,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孟清光有些懵:“可我没……”
阿姐却压低声音:“他来得突然,未及准备,你不知这茶叶,还是自傅家借来的呢!”
孟清光想起那把价值五两银的雨伞,又见阿姐竟还向邻居借茶叶招待不速之客,心中莫名一阵窝火,没好气道:“可真是贵客,咱家的破茶烂梗哪里就怠慢了他!”
尽管声音不大,可恍若听见了孟清光所言,应照抬眼看了过来。
孟静瑶忙把妹妹拉至一边:“来者既是客,应公子来也是好意看你,再说,咱家的茶叶仅剩个底儿,怎么待得了客人?”
孟清光闻言一噎,她向来不管这些琐事,适才这般说话倒是让阿姐为难。
悄悄向应大人望过去,却只觉眼前一亮。
他今日又换了一件衣衫。
不同于前两日的玄色沉敛,他今日一身绛紫窄袖常服,颜色明艳却不张扬。同色腰带紧束,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利落,而袖口与领口滚着的银线回纹,又让他眉眼间的清俊平添了几分贵气。
孟清光心内忽而狂跳:明明自己理亏在先,她怎能将两日的奔波归罪于应照?何况如今他又是自己的上峰。
将身后背着的雨伞放好,当即收敛神色,低眉顺眼在那灼人的目光中慢吞吞走近。
“不知应大人大驾光临,属下未能提前恭候……”
“行了。”
应照打断女子话语。
之前怎么从未发现,她竟虚礼颇多,属下属下不停,说辞一套一套的。
“坐下罢。”
他指向身旁座位。
“谢大人。”孟清光依言坐了,心中却暗暗纳罕。
明明是她自己家,怎么这人来了倒反客为主,她这个主人竟束手束脚起来?
然而到底她理亏在先,也只得垂下眼睫,毕恭毕敬道:“应大人光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应照目光自孟家牌位上一扫而过,端起茶盏轻轻用茶盖划着圈,淡淡道:“不是你邀我来喝茶的么?”
没有听见回应。
应照抬首。
先进入眼中的是半旧葱绿色的粗布袄裙,洗得略微泛白,接着是搁置膝上的一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利落,那双手正略微紧张地摩挲着指尖。
再往上,是因垂首露出的一段脖颈,好像此时河岸边抽条的柳枝,而左耳垂处的那粒红痣让他心中猛然一跳……
待看清她眸子里透出的迷茫之色,应照不禁气笑了:“‘来日大人路过寒舍,还望屈尊光临,向您拜茶赔罪’,这话,又是何人说的?”
“是……是属下。”
听到应照口中这般复述,孟清光才反应过来,那是前日她送应照离开时所说的话语。
亏他还记得这般清楚,连说话口气都如她一辙。
然而……
这只是送别之时的客套话而已,就如同街舍邻居打招呼“下次来我家喝两杯”这般言语,任谁也不会较真。
可他怎么当了真。
竟然还真的来家中讨茶喝。
沉默中,她听见茶盏轻放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轻响。
正想找些话来搪塞眼下气氛,就听见应照叹口气,沉声道:“我来寻你,也是因前几日听风楼东厨走水一事。”
听闻是正事,孟清光顿时精神一振:“大人是查到什么了吗?”
她一直觉得虞陵今年多次走水绝非什么“火神爷降罚”,而是另有原因。
“也不算什么线索,只是……”
应照顿了一下,将眼前女子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接着道,“据秦校尉所查,那日东厨走水前,被你所救的小女童,应该是看见了什么。只不过她身子弱,经此一吓更是不愿见生人,只想见一见救她的‘神仙姐姐’……”
“孟姑娘!孟姑娘在家吗?”
正说话间,一副粗粝嗓音划破耳膜,应照不得不停下未完话语。
孟清光出门一看,却是傅昀家的粗使丫头侍墨,她提着个朱红食盒,正好踏进院门。
“孟姐姐,多亏您上次帮忙,我家才捉住了盗贼,这是主子送您的茶点,说您这会儿待客,正好用得到。”
大嗓门侍墨一开口,孟清光只觉脑门嗡嗡直响。
捉盗一事,她只是巡城之时偶然发现,仅仅示警而已,人却是戴伯捉到的。
“上次我也没做什么,况且,你家公子不是已经送过谢礼了么?这食盒还是拿回去吧。”
“那可不行。”
不等孟清光推辞,侍墨一股脑儿将食盒塞到她怀中,紧接着一溜烟儿跑个没影。
“哎,侍墨!”
提着沉甸甸的吃食,孟清光有些无奈。
傅昀向来做事周全,就连这一件小事,都要再三表达谢意。
等她转身返回,那方应照却已经起身,不知为何又冷下脸来。
“想喝孟姑娘家的茶,可当真不易。”
他冷哼一声,眸光自孟清光手中的食盒凝了一瞬,声音越发冷淡,“至于傅老板的茶点,应某,享用不起。”
“孟姑娘慢用,告辞。”
说话间,早已长腿一迈,出了门槛。
“哎!”
孟清光放下食盒,想要阻拦,却是“哐当”一声。
原来慌乱间食盒未及放稳,里面的乳糕,镜面糕,鱼脍,麦饭等等竟然撒了一地。
汪汪汪!
不等他俩反应,蛋黄儿飞奔过来,想要凑个热闹。
“蛋黄儿!”
应照冷叱一声,蛋黄儿立即乖乖坐好,不敢乱动。
孟静瑶忙收拾好了食盒,领着蛋黄儿去了。
“应大人,实在抱歉,属下招待不周……”
应照忽然抬手止道:“孟姑娘且住,莫要再说什么‘属下’之语。”
孟清光愣住。
“毕竟孟姑娘当这个‘潜火队队员’只是一厢情愿,并未得到官府首肯,不是么?”
原本走至灶房的孟静瑶停了下来。
应照垂首,直直望向孟清光的眼眸。
那里面,唯有急切。
何其好笑,他竟妄想从她眼里读出些什么。
更好笑的是,今日出门穿衣之时竟鬼使神差,挑了件他本不爱的颜色,只因她曾说过,他着紫,最清俊。
“可大比尚未开始……”
孟清光一颗心沉了下去。
难道她连参加大比的资格都要没有了吗?
“不错。”应照颔首,“大比尚未开始,孟姑娘并非是什么‘下属’。应某此次前来,也是因为需要孟姑娘的配合,并非是孟姑娘当差的公事。”
“我明白了。”
“我会努力,赢得大比。”
孟清光抬眼,日光洒下来,应照额前的那丝白发微微闪烁着银光。
也许是被日光照得恍惚,一个问题突然间蹦入脑海:他是什么时候,有这一缕白发的?
应照漠然声音将她拉回。
“孟姑娘,似乎很想夺魁?”
“是。”
孟清光偏过目光,老实回道。
她迫切需要夺魁。更迫切需要银两。
李长玉那日开的方子很好,唯有其中一味药价格昂贵,且无相近药性的药材替代,她若能夺魁,升职后,阿姐产后不愈的病便能除了根,雷雨时的神智不清才能有治愈的希望。
届时,她才能心内稍安,才有脸面去见黄泉之下的父母。
“姑娘若想夺魁,应某倒是有个建议。”
“大人请讲?”
“应某在吴伦面前有着三分薄面,孟姑娘又是应某的旧识。若想夺魁,那还不简单?只要孟姑娘答应帮在下查清楚听风楼失火一事,后日的大比,便与你通融几分。这个交易,孟姑娘以为如何?”
似乎不相信这话出自应照之口,孟清光蓦然抬头:“大人,你……这是何意?”
查清走水一事,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哪怕她不是潜火队员,她也绝不会推辞。
绝对不会。
可他却用此事来做交易,甚至鼓励她作弊。
她认识的应照,不是这样的。
“潜火一事事关人命,一丝一毫马虎不得,打铁还需自身硬。我相信你能做好。”
那时他得知她的志向并未取笑,反而无比认真告诫与她。
然而说出这话的某人,如今,却在鼓励她在人命关天的事上作弊?
手指因用力攥着而微微颤抖,孟清光不敢相信,几年不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变成如今的模样。
应照饶有兴致地将孟清光的形容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孟姑娘能否参赛,甚至能否夺魁,都是应某一句话的事儿。至于你问我何意……“
那声音陡然一转,瞬间冷了下来,“交易而已,孟姑娘,不应当熟得很吗?”
“毕竟当初,孟姑娘不就拿了二百两银子,将在下卖了么?”
轻轻巧巧的话语,此时竟像刀子一般,直直射向孟清光心脏。
怒气尽褪,孟清光不由后退一步,如坠冰窟。
五年前的声音似乎犹在耳边回响。
“拿了这二百两银子,咱们这个交易,就算完成了,孟姑娘,可不要后悔。”
回想当初的回答,孟清光闭了闭眼。
“不悔。”
她,不悔。
“不错。”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那声音发着抖,犹自强撑:“民女……少时不懂事,伤害了应大人……”
她慢慢弯下腰去,哆哆嗦嗦:“请应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民女罢。”
“民女会遵从大人的吩咐,去寻查出听风楼走水的线索,也请大人,准许民女参加后日的大比,届时,民女是胜是败,皆与大人无关。”
她沉沉地跪下去。
久久没有听见回应……
恍惚间,似乎是蛋黄儿过来,舔舐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抬头。
“清清!小妹!”
孟静瑶焦急嗓音在耳边响起:“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啊?”
孟清光茫然抬首,面前空空,哪里还有应大人身影。
“他已经走了。”
孟静瑶将孟清光拉起身来,她又瘦又小,乍然用力,脸上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日光下,那道乍然露出的伤疤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
孟清光顺从地站起身子,原地缓了缓,麻木地向院中杏树下走去。
“清清,你去哪儿?”
“东屋。”
孟清光回首,向阿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温习书籍,熟悉规则。”
她记得很清楚,应照那日当众说过,潜火队的比赛,不论男女,皆可参加。
今日他没有言明禁止,那么她自然能参加后日的大比。
“好。阿姐相信你,定能夺得魁首!”
孟清光点头,穿过头顶正盛放的杏花,转身推开了门。
良久,她才迈进门槛。
春风吹过,阵阵花香钻进鼻尖。
她一眼望见,正对房门的桌子上,正静静放着一个瓷白药罐。
下面压着的纸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稍显凌厉的字体,收笔处却悄悄藏了笔锋,那是她熟悉的字迹:
祝君锦标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