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52、旧时书信 原来，她没

　　应照揉揉醉红的眼睛，继续往下读。

　　“阿照亲启：

　　“知此番伤你至深，然事出有因，非我本愿。那日你遗落之物，我已妥为收存，暂寄我处。若他日有缘相逢，定当奉还。惟愿君身康体健，岁岁平安。清清，留。”

　　“这是……五年前……”

　　“我……清清……”

　　不知是醉酒还是激动，应照的双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个隔了五年的光阴才被送到收信人手里的留言，如今纸张已经泛了黄，更显得单薄脆弱。

　　他慎之又慎地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揣入怀中，而后仰头长叹一声。

　　“原来，她没有……”

　　她没有抛弃我。

　　她……

　　还爱着我。

　　应照忽然拔腿跑下楼去。

　　他要去找到她。

　　然后告诉她。

　　他也一样。

　　“主子，主子，您去哪儿？”

　　不等秦阔反应，应照已经踉踉跄跄奔出了听风楼的大门。

　　“等等我啊！这么晚了，您跑到哪儿去哪？”

　　秦阔扔下那个一脸茫然的随从，连忙跟了上去。

　　主子的酒量不算太好，方才已经饮了那么多的酒，加上连日的操劳，他怕他不跟着，主子真的会出什么事情……

　　幸而秦阔临走前，向听风楼借了一盏灯笼。

　　然而离了听风楼不多远，茫茫夜色中，他已经望不见应照的身影。

　　“主子，主子！”

　　秦阔冲着前方岔路口叫了起来。

　　“您在哪儿？”

　　这两条岔路，一条东，一条西。

　　秦阔稍思索了下，果断向那条朝西的道路奔去。

　　那条路，是通往孟参事家的。

　　果然没过一会，他就望见了主子在那条路上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背影。

　　“哎呀，主子啊！”

　　秦阔扔下灯笼，急忙扶住应照，“您醉了，连路都走不稳了。”

　　“我，去找她……找不到……”

　　应照这会儿酒意上来头昏的厉害，无论如何走都走不到想要去的地方，见秦阔来了，便指挥道，“带我……去！”

　　“好好好，我带你去找她。”

　　秦阔答应着，却是将他向回去的路上走，“可是您要找的人，这会儿该睡了啊。不能再打扰人家了。”

　　“那，那我就在那等着……”

　　“等着？万一让人看见了您这满身酒气的醉态，平日里的美好形象全无，也不太好吧……”

　　听到秦阔的话，应照停住脚认真地想了一想，没想出什么，便恼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秦阔忙安抚道：“主子，您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了，趁着今日醉酒，就回去躺床上歇上一歇，等明日收拾停当了再去找孟姑娘，不就好了么？”

　　“嗯……”

　　见主子听进去了，秦阔再接再厉道。

　　“还有，您不是说，要准备一个比傅老板家还要排场许多的婚礼吗？这您马上就要成亲了，得准备个好身体，做一个精精神神的新郎官哪。”

　　夜色深了，不知是吹到了凉风，还是秦阔的话有了效果，应照的酒醒了些许。

　　是啊，目前确实不是寻她的好时机。

　　“那，就回吧。”

　　他压了压疼痛的额角，“我还没有替清清选好喜服呢。”

　　“好好好。哎，主子，您酒醒了？”

　　“没……”

　　趁着主子没醒酒，秦阔又探头道。

　　“那您是怎么劝说夫人同意您和孟姑娘的婚事的？还给您送来这么多聘礼。”

　　“不是我……是她主动送……的。”

　　“啊？那夫人真是大方……”

　　“你眼馋，你成亲时，我也送你。”

　　“那可太好了，您说话一定要算话。”

　　秦阔絮絮叨叨着，等二人终于回到了驿站，这一夜，已经过去了一半。

　　虞陵城虽小，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小事却是传得极快。

　　次日孟清光上值时，已有许多同僚向她道喜了。

　　“恭喜孟参事！”

　　“承蒙吉言。”

　　“孟参事大喜啊！”

　　“多谢。”

　　她一路走来，微笑着应付众人的恭维，心内却是毫无波澜。

　　推开绘图室的门，桌案上防火图终稿已经绘制完毕，然而那些空白的注脚却迟迟尚未动笔。

　　想起当初应照所言他要亲自标注云云，望着眼前的图纸，孟清光只觉无从下手。

　　正在发愣间，却觉门前一暗。

　　“恭喜你了，孟参事。”

　　熟悉的嗓音传来，孟清光抬起头。

　　侯方正静静地站在门前，面色出奇的平静，然而因逆着光，显得他本就瘦削的身材十分落寞。

　　“……多谢。”

　　望见侯方这个模样，她心头一片酸涩。

　　这一段时日，她日日奔波忙碌，与侯方共事的时间也大大缩短，两人竟奇异地日渐生疏起来。

　　而侯方脸上爽朗的笑容也不常见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侯方开了口。

　　“你……”

　　他上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一双乌黑的眼珠直直望向她，缓缓道， “嫁给他，可欢喜？”

　　“这……”

　　没有料到侯方这般直白的问话，孟清光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移开了眼睛。

　　“啊，那个，”他四处张望一番，故作轻松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放在心上，呵呵。”

　　说罢干笑了两声。

　　“嗯，我知道的。”

　　孟清光轻声答道。

　　不知为何，二人间弥漫着一股窒闷的氛围。

　　似是忍受不了这般沉郁，侯方轻轻吸了口气，终于开口道。

　　“我发现……这几日你瘦了许多，也未见你开怀笑过。新嫁娘不应当这样的。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说罢他又局促补充，“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可是……”

　　惊讶于侯方的留心，孟清光下意识摇头，却又轻叹一声，垂下头道，“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我阿姐她……”

　　想起阿姐在狱中不知如今怎样，她便再也说不下去。

　　“原来孟娘子还未释放？”

　　侯方讶然，而后向前一步安慰道。

　　“你且放心，莫说应大人是你的……未婚夫婿，便是没有他作保，孟娘子也很快就平安无事的。”

　　“啪嗒”。

　　孟清光手边的镇纸忽然落在地上。

　　仿佛没有听清，她抬起头盯着侯方，怔怔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姐她，明明犯了郢朝大律的杀夫重罪，即使是情有可原，若不是应照别有门路暗中周旋，哪来很快就平安无事一说？

　　本是极为平常的一句安慰话语，但孟清光似乎对此反应过大了。

　　侯方一惊，愣愣道：“你还不知道么？你那个‘姐夫’，并不是被孟娘子所杀，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不是被阿姐杀的？”

　　怎么可能……

　　孟清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年前那个雨夜，她赶过去严家时那人身体已经僵硬，而心口，却赫然插着阿姐的那把铜簪。

　　而阿姐亲口告诉自己：是她杀了他！

　　若那人不是被阿姐所杀，那么，她们这几年的背井离乡，这几年的胆战心惊，这几年阿姐的痴痴疯疯，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颤抖着拽住侯方的臂膀，声音如在梦中，“侯方，你告诉我，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侯方被孟清光的反应吓住了，然而他还是老实回答道，“是我在县衙誊抄案宗的小兄弟与我闲谈时候说的，他说，这几年的案子里面，就数这个案子最为巧合，因此印象极深。”

　　“是这样啊……”

　　孟清光怔怔放开侯方的手，后退一步。

　　“那真是……太好了……”

　　“我阿姐，不是凶手……”

　　她痴痴笑了。

　　侯方一脸懵然。

　　难道她，竟然还不知道此事吗？

　　怪不得她明明喜事临门，却仍闷闷不乐。

　　而在初初的喜悦与震惊过后，一个疑问忽然浮上孟清光心间。

　　当时她为了阿姐求应照出面求情，便同意了二人的婚约，那么应照他……

　　当真，对此事不知情吗？

　　想到那个答案，孟清光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侯方。”

　　她方才脸上的那丝笑意已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侯方看不懂的深沉。

　　他说错什么话了么？

　　“我要离开一会儿，烦你照看此处。”

　　匆匆交代后，她的身影再次远去了。

　　而此事到底如何……

　　孟清光向外走的脚步越来越急。

　　她迫切需问个清楚。

　　……

　　“哎，应大人，您看，这件嫁衣如何？”

　　成衣铺的赵三娘将铺子里的所有嫁衣一一铺在应照眼前——

　　幸亏她未卜先知，早早地在京都有名的绣坊重金定了几件嫁衣，这些嫁衣件件华美无双，而其中最精致巧夺天工的，便是眼前应照手中的这件。

　　上等云锦料子裁作正红，通身金线盘绣，衣摆绵延缠枝牡丹，朵朵花瓣皆以朱砂、石青丝线层层晕染。一眼望去艳而不俗，满目鎏光锦绣，端是精致无匹。

　　“确实不错，”应照颇感意外，抬眼望着赵三娘，“你是怎么知道我要买嫁衣的？”

　　一件嫁衣做工繁复，耗时耗力，即使只是修改尺寸也得十天半月。

　　因此应照一发现温氏所送聘礼里附送的嫁衣尺寸不合，便着手准备。

　　谁知今日刚一出门，便被赵三娘撞见，硬拉着他来到铺子里，说她那里有好货。

　　“大人您要成亲，这城中谁能不知道？”

　　赵三娘得意极了，“若要说嫁衣，京都城里也难有几件能比得上我这里的。大人，您看好这件了，可是要包起来？”

　　“包起来罢。”

　　应照点首，难得这件嫁衣做工精美，尺寸又不差什么。

　　“好嘞！”

　　赵三娘麻利的答应，一面将衣物包好，一面笑盈盈道：“恭贺大人与孟姑娘新婚之喜，白头偕老！”

　　应照本来拿了衣衫就要走的，听闻掌柜如此嘴巧，便也微微笑道：“多谢掌柜吉言了。”

　　白头偕老。

　　想到自己将与清清二人共度一生，最后携手白头的苍老模样，心中一丝甜意弥漫开来。

　　清清，嫁衣已经备好了。

　　我等你，穿上嫁衣，嫁给我。

　　刚一出门，却正好在街上撞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清清！”

　　他喊。

　　孟清光停下了脚步。

　　是应照。

　　“清清，真巧，正好我要去找你。”

　　他唇角带笑，眉眼弯弯，正迎着轻风，大步流星而来。

　　“真巧。”孟清光道。

　　“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