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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拜访 他不敢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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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深夜格外漫长。
秦阔立在应照身侧,趁人不注意,悄悄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是真,不敢有半句假话啊大人!”
郑余今日已被县令提了审,睡得正熟之时,又有个更大的官儿来闻讯。
为了争取早日出监,他自然将自己所知全数告知。
当然,隐去些细微枝节,不算什么。
“郑余,你仔细看看我。”
大人的声音冷冽如冰,他一步步自狱外走上前来。
映着跳跃的火光,他额前一缕白发十分晃眼。
恍惚间,郑余睁大了双眼。
模模糊糊,竟真觉得大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儿?”
应照眯起双眼,狱中火把的光芒映射在他眼眸,反出摄人的眸光。
“空手坡,双燕簪。”
“是你!”
郑余后退一步,蓦然想起了那日酒后去当铺的情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日那个被他骂做“找死”的人,竟然是都虞侯大人。
“大人,当日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人!”
郑余如梦初醒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管不顾向来人磕头。
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叩首时,后颈处的伤势陡然加重,包扎好的绷带立时被血染透。
“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应照抬手,跟着的狱卒便走上前去,将他一把薅起。
“郑余,”伴随着一步步走动,他身穿的暗纹锦袍上面金线隐隐闪着光晕,“本官奉劝你,你再好好想想,想想,有什么遗漏的,从头如实讲来。”
“是,是,大人。”
郑余不敢抬首,只能瞟见近处都虞侯脚上沾着些微尘土的玄色长靴。
“只是不知,大人要小人从何讲起?”
“便从五年前如何认识严致开始吧。”
语音落地,已有人将座椅搬来,应照一掀衣摆稳稳坐了,甚有眼力见的狱卒又将一盏香茶奉上。
“是,大人。小人认识严致时,正是他新婚不久……”
郑余眼角撇过应照身侧之人手中的铁鞭,灯火通亮,他看得清楚,那上面,密密麻麻,皆是倒钩。
当下心中一抖,再也不敢私藏,细细碎碎皆讲了来。
“……小人想着,再去向严娘子借点儿钱,她耳根子软,小人只消说家中娘子再次病重,她定还会借小人一两银子。可是那日我去她家,见房中灯火通明却无一个人影,正要进去,不期然却见大雨之中,一个黑衣人自她家大门走出……”
听到此处,应照与身侧的秦阔对视一眼。
“你可记得那人什么模样?”
“唉,大人,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小人哪能记那么清楚?”
秦阔手中的铁鞭轻轻一动。
不等应照再说些什么,郑余连忙叫道:“不不不,小人想想……想起来了!小人眼力极好,我看见,看见那个人,那个人无意抬手间手腕处,有个菱形标记!”
“叮当”一声,应照手中的茶盏被猛地搁在桌几上。
他霍然起身,抬手一扬,身侧秦阔已经抖动长鞭,直直冲囚犯而来。
伴随着一声惨叫,郑余身下忽地湿了一片。
“郑余,下次若是再撒谎,这鞭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闻言郑余才睁开双眼——
他并不曾受伤。
而他脚边的石砖地面上,有一处横竖交错的裂纹,看那痕迹,堪堪离他身子,只余二寸。
“小人……小人不曾撒谎……”
他长嘘一口气,浑身颤抖,惊慌莫名,完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触到了大人的霉头。
“小人确实记得,那人手腕处,有个标记……小人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小人曾与严致一同,看见过那个标记……”
“细说,那日你与严致,看见了什么……”
“是,大人……”
郑余战战兢兢,一五一十将五年前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而等审完郑余,应照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
“主子,已经快要卯时了。您可要回去休息?”
许是熬夜的缘故,应照起身的时候,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不用,”应照摆手,示意秦阔离开,“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要做,稍后再走。”
“……是。”
秦阔默了默,他就知道,今夜郑余的证言牵涉重大,竟与京都一位皇子私自囤甲有关,主子定是为此忧心。
不过,他更清楚,主子忧心更甚的,是孟参事。
好在,她不久就能出狱。
……
县衙牢狱,许多人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伴随着开锁链的哐啷一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冲里面的人懒洋洋道。
“孟清光,你可以回家了。”
孟清光没有反应。
“孟清光?”
待那人显然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孟清光才抬起眼睛。
“我回家?为何是我?”
“姑娘这话问得好,我一个当差的,哪儿知道为啥?让你回你就赶紧回!”
看来外面天色亮了,这个换班后的狱卒脾气不怎么好,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便打开牢门,再次催嚷道,“你若还想在这地方呆着,我也不拦着,反正没吃没喝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孟清光到底还是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出门外。
“没见过这样的,缺根筋……”
身后的狱卒犹在嘟嘟囔囔。
孟清光抬首望去。
天光微亮,路上一个行人也无。
一阵夹着夜间雾气的凉风吹来,孟清光不由紧了紧衣襟。
她出来了。
阿姐还在里面。
她得想法子,救她。
一旦有了打算,她便再也不敢耽搁,回到家中草草梳洗一番,换过衣衫,便奔去了吴县令所处的县衙。
但显然,吴县令并不能做主。
“唉,孟姑娘啊……”
吴伦摇摇头,起身送客,“你能出来,还是应大人给你做的保,你说我一个小小县官,人命关天的案子,我又如何放人呢?你也清楚,老夫,也得守法啊……”
“可大人,我阿姐是因为神志不清失手所致,那严致却杀了亲生的孩子……”
孟清光尤不放弃,兀自解释。
“谋杀亲夫乃是重罪,如今犯人都认罪了。而且,即便死者杀了亲子,可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此案并非那么简单,孟姑娘,老夫也不能单听你一面之词,你还是走吧。”
孟清光垂首丧气,片刻后整顿精神,想到了另一个人。
然而等她奔至傅府门前,被告知傅昀已经出门了一段日子之后,她才想起傅昀当初曾对她说过的远行之事。
天大地大,竟没有一人可以帮她。
孟清光蓦然坐在自家门前,埋首于膝弯之中。
阿姐不在,她连进门的心思都没有。
倏地,她抬起头。
如今在虞陵的地盘,她只能找他了。
有权有势有财之人,她认识的,只有他。
孟清光还是来到了应照住所。
秦阔不在,今日接待她的,是一个面生的随从。
“大人一夜未回,参事若是有事寻大人,不如由我转告给大人。”
对方待她极为客气,只是孟清光所求,却是转告不得的。
那人只得请她进偏厅等待。
“秦校尉告诉我们说,大人稍后便回,许是耽搁了。参事请便,有事喊我,或是喊当值的都行。”
“多谢,多谢。”
孟清光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
实没想到,她这一等,自天亮等到了日头西斜。
眼见红彤彤的落日坠入西山,一轮明月升起。
她由初时的忐忑到后来的焦急,再到后来等不到他誓不罢休的愤愤,再到后来将求人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周遭的人都下了值,四周安静下来。
她双腿发麻,犹自伏在案上,强撑着等应照回来。
而应照所言的“稍后”,竟拖了一日。
等他回到住所之时,早已有人告诉她,孟参事来找他,已等了半日了。
顾不上置换衣衫,他只匆匆照过铜镜——
因着连日的奔波,又彻夜未眠,眼前之人谈不上蓬头垢面,却也目眦微红,面色疲倦,着实不算精神。
急忙洗了把脸抬脚便走。
“孟参事在何处?”
“大人,孟参事在偏厅呢。”
偏厅?
应照匆忙奔去,到那时,却远远瞥见偏厅处一片漆黑。
“不是说人在偏厅……”
他又急又疑,竟未注意脚下,险些被石子路绊了一跤,幸而身后的仆人眼疾手快,助他稳住了身子。
“是在那,您看,那不就是?”
仆人弯着腰,伸手一指——
此时月色正好,撒进偏厅一室清辉。
应照眨了眨眼。
果然,屋里待客的桌案上,影影绰绰,正伏着一个人影,似在酣睡。
“孟参事等大人许久,咱们给她用饭,她也不用,给她上灯,她却说有月色照着,用灯破费。看她一脸倦色,让她去客房休息,却硬是不走,这会子,倒睡了。”
应照挥挥手,那仆人识趣,默默退下了。
他放轻了脚步,缓步走向孟清光身边。
桌案一角,她呼吸均匀,歪着身子伏案熟睡。
今晚的月色确实十分皎洁。
细碎的月华投在她身上,仿佛一方上好的素锦。
应照盯着那素锦下方的面容。
平日见到的她,向来都是端着敛着,没有丝毫放松的时刻。
而此时,清辉满地,她整个人被月光包裹,似与月光融为一体,清柔,恬静。
应照俯下身子,手指缓缓伸出,仰望着她的面容,用指腹与她脸庞隔着一寸的距离,徐徐描摹。
先抚过光洁的额头,再轻贴着轻垂的眼睫,而后是挺直的鼻梁,末了,落向那抹微扬的唇角。
每一下都慢得似怕惊扰,万般缱绻。
他怎能不知?
从五年前,她对他的狠心抛弃。
再到而今,那支双飞燕发簪的行踪。
他通通,错怪了她。
他明明知道她并非爱财之人,更非随意践踏他人心意的女子,可他不敢深想。
生怕她当真厌了他,弃了他。
他宁愿躲在一旁恨她,恶她,怨她,他也不敢承认。
承认他还爱着她。
爱着一个抛弃了自己,厌恶了自己的人。
清光,清光。
你本就是如朗朗明月般至清至善的女子。
但他应照,可还有资格,重拥明月入怀?
往日二人年少无知,却也曾信誓旦旦。
只是命运弄人,待他金玉满堂,斯人已天各一方。
好在,如今,他已寻回了她。
垂眸间,却见眼前女子拧了拧眉,接着一滴清泪,缓缓流向腮边。
应照呼吸一滞,不由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了那滴眼泪。